17(下)落幕:刀沒有罪
秋懷霖不自覺地緊握著拳,指節泛白,低聲問: 「我們……做錯了嗎?」
彌行真閉上眼,指間的木珠轉動得極慢,像在為某種尚未發生的災難誦經。
「不是做錯。是做對了,卻用錯了。」
「刀沒有罪。」老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忘記刀原本用途的人,才有。」
於是,為了重啟文明而建的末日陵寢,淪為權貴的豪宅;本該孕育新人類的人工子宮,變成了無休止的延壽手術台。那份本該用來點燃未來的能源,全部被拿來供養一群拒絕死亡的人。
他們背叛了未來,只為了苟且於現在。
零區逐步封閉,從緊急避難所,演變為高度篩選的階級堡壘。資源開始極度傾斜,但那時國家的底氣仍能承受這份揮霍,繁榮的假象足以壓制一切底層的噪音。
完成基因改造的「新人類」,只需在離開序場前一個月注射抑制劑,便可在外界自由活動近一年。這曾被視為一種偉大的成功,一種被制度肯定的進化。
這張進化的入場券,甚至成了零區斂財的工具。
為了填補天價成本,零區向全球頂級資本開放了移民配額。北聯邦的石油大亨、西聯盟的軍火巨頭、甚至某些小國的幕後獨裁者……他們帶著天文數字的財富,拋棄母國,只為換取一張進入零區的單程票。
零區,成了世界上最昂貴、也最安全的「高級養老院」。
這就是為什麼三十年來,即便序衡國力衰退,也沒有任何外國軍隊敢把砲口對準這裡。因為他們的「太上皇」全都在這。
這是一張不能毀約的活體債券。
但那根本不是神的恩典。 那只是一個粗暴的「宇宙暫停鍵」。
17.4 Hz 的序頻,原本只是為了約束那顆人造恆星而設立的磁籠頻率,是為了讓零區成千上萬的自動化機械,能夠實現「無線同步供電」的載波。在最初的藍圖裡,機器人不需要揹負笨重的電池,只需接收線圈,就能在這片場域中獲得永動權。
人類,原本根本不在這套系統的設計範圍內,只是一旁的偷食者。
當發現序頻對生物的影響時,他們做了一個選擇:改造自己,去適應機器的頻率。
注入奈米碳黑,修改細胞膜的電生理特性,強制將神經中樞對齊城市載波。只要中樞電位被重新標定,體內其餘的細胞便徹底失去了拒絕同步的能力。
人們以為自己進化成了神。
實際上,他們只是把自己閹割成了適配這座城市電壓的家用電器。
不是人類馴服了序頻,是序頻馴化了人類。而所有被馴化的生物,都會慢慢忘記自己曾經是野獸。
那些未經改造的人。
傭人、技術員、清潔工、外勤維修員……對他們而言,序場就是無處不在的慢性毒藥。17.4 Hz 的穩定載波,在他們未對齊的神經節之間,日復一日地製造著微小的相位偏移。
短期是失眠,長期是心律不整、焦躁、感知延遲。再久一點,意識就會像斷訊的收音機一樣開始漂移。
為了讓這些「耗材」能在零區繼續工作,城市替他們設計了補丁。
昂貴的生化奈米貼片,含奈米碳黑纖維的抑制衣物。透明薄片貼在肩、頸、腕,像第二層皮膚,吸收過量能量,釋放微量抑制劑來穩定神經電位。
每一次心跳,都經過調節。
每一次呼吸,都是被允許。
一旦貼片失效,神經振幅跨越閾值。
先是顫抖。
再是心室失序。
最後,是意識滑落。
他們行走在零區潔淨聖白的街道上,像披著微光的半機械生物,被允許存在,卻從未真正屬於這裡。
而現在,這場維持了三十年的殘酷幻夢,終於到了盡頭。
外資的嗅覺比任何人都敏銳。他們不是道德動物,他們只對風險有反應。
能源供應曲線開始不穩,奈米前驅體的存量逐年下降,序場強度微幅上調以彌補損耗。
這些數據不對外公開,但他們有自己的報告。
腐敗的氣味,早已飄出來。
他們開始了無聲的撤退。不動產低調轉售,信託基金秘密轉移,連孩子都被以留學名義送往境外。
沒有人敢戳破這層窗戶紙。因為一旦恐慌引發擠兌,零區會在一夜之間崩塌,手中的資產將瞬間歸零。
於是,一場令人作嘔的默契形成了。
這群「電子法老」一邊從秋家手中接過維持生命的特供針劑,一邊在宴會上舉杯微笑,優雅地尋找下一個不知情的替死鬼,去接住那把早已落下的屠刀。
隨著刺激閾值逐漸失控,長生者們的身上開始浮現出一種近乎無菌的冷漠。停滯的時間磨損了他們的情緒,道德淪為可有可無的選項,行為舉止開始扭曲。
同時,財政的裂痕正以等比級數狂暴擴張。
秋懷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將自己更深地埋進皮椅中。眼神深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別人都上岸了……只有我們還守著這座正在下沉的港口。」
曾經的元老們,終於承認—— 他們親手養出的,不是文明的保險,是一頭無法馴服的、吸食國運的怪物。
既然無法馴服,
就只能親手殺掉。
這一切終將被寫入歷史。
但未來的史書不會寫那條崩潰的能源曲線,不會寫那無法複製的神蹟,更不會寫那些被迫校準成電器的人類。
它只會寫。
動亂。
暴民。
崩潰。
卻永遠不會有人知道,那些在滅絕邊緣,被迫做出的、無人知曉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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