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那個年紀的阿公和那個年紀的我。蘭陽平原的涼風輕輕拂在我臉上,風速可能多快了三十公里,因為逆著風的阿公是用這個速度在騎的。機車後座的我曬著太陽,好奇地四處張望,阿公那股老年混合著壯年的味道讓我安心,我感覺如果我要,我隨時可以睡著。阿公沿路教我指認著各種蔬菜,帶我去每天都會去的這些田間小道,也在騎經這些小道時高歌。隨著機車駛進隧道裡,阿公唱起丟丟銅仔,歌聲在隧道中迴盪,像是有人一起合唱,我四處觀望想看看聲音的來處,當我抬起頭,一滴冰涼的水正好滴落,打在我眼睛上,把我打得睜不開眼。
坐在阿公的機車後座的感覺一直存在我心裡,也是我對於那個年紀的我們最清楚的記憶。那個年紀的我對世界充滿了好奇和膽怯,阿公像是一個老師,帶我蹲在沙灘上感受海浪的沖刷,也帶我在平交道邊看著火車隆隆駛過,他白得很直率的頭髮像是在說,嘿,這世界我看得多了,現在換我帶著你看。阿公的身高不到一百六,但對那個年紀的我來說,他是一個溫柔的巨人。
隨著我年紀增長,我驚愕地發現一些我以為可以永恆的事情漸漸改變。阿公一次比一次矮,我先是到他的肩頭,然後是下巴,鼻子,最後,我終於比他高了。阿公對我來說不再是那個壯碩的巨人,在海邊時他不再換上泳褲和我一起挑戰兇猛的海浪,而是捲起卡其褲管看著海微笑不語;我也不再坐阿公的機車了,反倒是會偶爾騎著阿公的車穿過那些小徑和隧道,看著那些現在只是蔬菜的蔬菜發愣。阿公臉上的皺紋稍稍增加,頭髮也不再以坦率的灰白色自然垂掛,而被有意染得烏黑且梳成旁分。在一場大病之後,阿公隨著年紀的轉變更加明顯,以往在年節的餐桌上阿公總豪氣地向大家舉杯,說要帶大家玩遍宜蘭,現在阿公的眼神裡多了很多事,在餐桌上只和媽媽耳語,說他這次看見我是多麼滿足。
我知道時間一直在流動,但年紀的推移造成的變化無遮掩地被我瞧見,我還是無法坦然面對。當一個正要淡出這世界的老人和一個初初到來的嬰孩相遇,懸殊的年紀反而是他們最佳的橋樑。但當嬰孩成了少年,少年成了亟欲探索人生的青年,他和老人似乎只能愈來愈遠……年紀的差距就這樣殘忍地在連結我們之後,又拆散了我們。
上次見到阿公的時候,他慈祥地笑,說他為我們買了相鄰的塔位,要和我做永遠的厝邊。我也笑了,我知道阿公在接下來的日子會離我愈來愈遠,也許有天會遠到再也看不見,但我們一定還會再相見,我有一天也會去找阿公,那時候在某個日落時分的沙灘上,一個小孩和一個不那麼老的老人,會永遠以這最適合彼此的年紀一起玩耍,怎麼也玩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