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看完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奧邁耶的癡夢(Almayer's Folly)這本書，挺滿足的，所以看完以後想寫點東西，記錄感受。 以下也會有一點點對於那本書內容的談論，因為這本書是用POV視角去寫的，具備極高的電影畫面感，像是撥開草葉，深入真相一樣的感覺。所以我覺得如果不想破壞閱讀體驗，可以先不要往下讀。 我看的是由聯經出版社出版，並由潘華棟博士翻譯的版本。雖然潘博士在書末自謙是首次翻譯，但整本書的中文譯詞用語，可謂相當優雅，文采斐然，也感謝聯經出版社願意出版這樣一本書。 說起康拉德，說來慚愧，其實我最初並不知道他是誰。是因為我今年年初在看採訪剪輯師華特莫屈(Walter Scott Murch)的書，他提到柯波拉導演執導《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的拍攝軼聞，而這部電影正是改編自康拉德的《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一書。
我基於好奇，所以找了黑暗之心來看，看完以後，真心對康拉德所擁有的才華感到欽佩，現在他已經成為我最愛的作家，甚至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雖然我在黑暗之心的譯註看到，譯者說似乎有些人很介意他故事裡面不太尊重女性的事。不過在我看完奧邁耶的癡夢以後，我對這件事的想法，其實不太一樣。 他故事裡的角色，確實會說一兩句稍帶立場的言論，流露出類似這種價值觀：覺得女人不需要知道太多男人的事，因為女人的思考經常對事情沒有助益。 但在《奧邁耶的癡夢》一書中，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康拉德描寫女性複雜纖細的情感，竟是如此細膩、動人心弦。 若是他真的瞧不起女性，他應該不會用心去揣摩女人在想什麼，只會胡亂描寫，但他沒有，他將妮娜（書中奧邁耶的女兒，也是位漂亮的姑娘）的堅毅、脆弱、迷茫、幸福與掙扎，忠實的描繪她的選擇，並且用她的立場去論述了她眼裡的愛情，這其實需要極致的同理。 所以我對康拉德的觀察，其實與其說他討厭「女人」，倒不如說：他討厭的是腦袋不好、虛偽跟沒有深度的人。而在那個年代，這樣的特質，或許在他眼裡，經常出現在過慣了文明生活的女人身上。（許是因為他個人海上的經歷，與對真實文明的直視，讓他更無法忍受這種女人對他描寫野蠻的抨擊） 當然，這件事見仁見智，這只是我個人的觀點。 但我必須說，康拉德在這本書裡，對戴恩和妮娜的愛情描寫，我認為相當深刻，甚至並不亞於我深愛的另一位作者——珍•奧斯汀(Jane Austen)。 提到珍•奧斯汀讓我想起，我在高中時，閱讀她筆下的《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那份全然沉浸於這段愛戀、忘記時間和忘記我自己的精神體驗，實在相當美好。 只是這本書的妮娜和戴恩，他們兩人的感情，不同於伊莉莎白跟達西先生之間，那帶著優雅的社交禮儀，又含蓄委婉的交鋒。 而是注入了康拉德本人的意志，即他對真實性的渴求，讓兩人的感情，更加的野性、專一、沉迷與執著，像是要將兩個靈魂，交融同一，這正是令我著迷的地方。 也能視作康拉德作品中那種在文明邊緣、在叢林深處，人性被剝離掉禮教後的「原始誠實」。 比如書中戴恩對著妮娜宣示忠誠的一段話： 「我已經將心永遠交了給妳；我靠妳的氣息來呼吸，拿妳的眼睛來看，用妳的心來想，也將妳永遠放在我心裡。」 甚至他們在船上，戴恩枕在妮娜腿上，與他們無聲的擁抱，還有妮娜流淚的時候，那份對感情的顛狂、誠摯與投入，真心令我沉醉。 這樣讓我再再認為，康拉德相當了解女人的心思，也明白戀人的雙眼，究竟藏著怎樣的瘋狂，怎樣的痴迷，而碰觸到彼此的傷悲，又是怎樣的焦灼與不安。 「他（戴恩）嘆口氣，覺得在他倆之間有些看不見的東西，這些東西讓他只能像現在這樣接近她，但卻不能再進一步。任何的慾求、渴望、意志力或有多長的生命，都不能銷毀他們之間這朦朧的差異感。他懷著敬畏但又十分自豪的心情總這就是她無可比擬的完美了。她是他的，但她又像屬於另一世界的女人。」 這樣誠實無欺，又帶著朦朧美感的內在描寫，我真的相當驚艷跟喜愛。在我看來，康拉德其實不僅是一位思想鋒利、內心細膩的人，他對於戲劇與畫作亦有涉略，所以他筆下的景色描寫與光影，美的讓人屏息。就像是有條大河在自己眼前舒展，而陽光灑在河面，所有故事就在身邊的碼頭發生一樣。 同時，他對讀者情感的掌控力，也是極致的優秀。比如說：他很可能能在上一秒拋出死屍，寫下槍的煙硝味與亂飛的子彈，下一秒又讓讀者墜入愛人的懷中，細聽他們的愛語與戀曲。 我不太愛看小說，可能是因為多數故事的作者，對於人性的掌握，都不太嚴密，我容易出戲。 但康拉德的文字，幾乎是直接攫住我的心神，他把人性中最醜陋、最誠實、最脆弱、最貪婪、最自私的一面，血淋淋的剝開在讀者面前。 我只能用「文學上的藝術」來形容他的才華。 不過我猜想，他在情慾描寫上，可能還是有控制力道，掩飾幾分，讓畫面帶著淡淡惋惜與浪漫，而非男女之間的深刻激情。（這樣其實也很好） 據我的觀察，康拉德應是一個對他自己的感受很誠實的作者，否則他寫不出這麼細緻的東西，關於性愛與撫摸的露骨描寫，在我看來，算是極致誠實的正常展現，在劇情中出現我並不會感到詫異。 其實對我來說，可能是藝術的書跟畫作看多了吧？這種文學描寫，在我看來不是那種現代人想的色情，而更像是17世紀中威尼斯的油畫那樣，是帶著潔淨的創造力，去真誠描繪女性的裸體與曲線姿態。 若用畫作來比喻，康拉德筆下的愛情，帶著一種油畫的豐滿肉慾感，卻又不是完全赤裸，對我來說，很像是提香(Tiziano Vecelli)所繪的花神(Flora)。
我在想，體面的衣物，浪漫的界線，或許是康拉德不想模糊故事焦點，刻意拉好的底線。我想他如果真的要寫更誠實的情慾，應該是能寫成像是喬爾喬內(Giorgione)《入睡的維納斯》(Sleeping Venus)這張畫一樣，那樣嫵媚又深沉的感覺。
順帶一提，這幅畫喬爾喬內沒有畫完，可能最初也不打算要撫媚，而是聖潔，後來是提香接續完成的。據說紅布也是提香的想法，這塊布帶來的情慾刺激，成了整幅畫作的點睛之筆。 最後再總結一下我對這本書的想法，基於作者對於劇情完全的掌控，讓讀者成為一個放鬆的觀賞者，不斷被各個演員帶到真實劇場，感受他們的絕望與傲慢，是一本會讓人不斷好奇後續的極佳文學作品。 誠摯推薦。 手機要沒電了，不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