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們也只能等下輩子再見了,可是我錯估了他對我的愛,怎麼會這樣呢?我都這樣了他還來劫法場,他這樣,我下輩子要怎麼做才能愛他比他愛我多。
他讓我脅持他,然後逃出法場,我本不願意,可是他說,不走,他就和我一起死在這裡。
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正如他每一次對我的承諾。我脅持著他上了馬出了法場,我自小在軍營長大,騎馬射箭都是我打小就會的事情,但此刻,他卻要與我搶控繩的權力。
此前我們出去,不是共乘馬車,就是一人一騎,他試過要和我一騎,我不願。此刻我也不願,卻拗不過他。我知道他是為了什麼。
他穿過我腰間控制住韁繩,明明在逃命,他卻湊在我耳邊,似乎是出遊般問我:「吾妻想去哪呢?」
我想要回頭,卻被他按住,著急地說:「你根本不該來!你現在下馬還來的及,我騎馬比你厲害,我自己駕馬反而更有餘裕逃走。」
「吾妻果然一點都不想待在我身邊,果然你以前說的話都不作數。」
我說過我會對他有真心,我說過要與他同看日昇月落,直至白頭。
作數,我多麼希望能夠作數啊。
可是追兵趕至,咻咻咻,暮色被撕裂,無數箭矢破空而來,我急忙大喊:「當然不作數!我只是在利用你!」
「那就利用到底吧。」他揮動長鞭,馬兒吃痛發狂得向前衝去,可是怎麼會有箭矢快。
下一瞬,一聲悶哼在我耳畔炸開。那是箭頭刺入血肉、刺破骨骼的聲音——那種讓我心碎、讓我靈魂都隨之戰慄的鈍響。
我瘋了似地想要轉身去看他的傷,眼淚決堤而出。他拉著韁繩,卻還能控制住我的肩膀不讓我亂動。他身上那股雨洗清竹的氣味此時被一股濃烈刺鼻的血氣所取代,我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下來。
「你這笨蛋,快停下來,你回頭,你回頭還來得及!」我沉痛地嘶吼著,聲音被狂風撕碎,肺腑間全是冷冽的塵土味。
他自嘲地低聲呢喃,帶著經年累月的遺憾與委屈,「我以前也一直想同你說,你回頭,回頭看一看我吧,哪怕多給我一個眼神,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我想轉身,我想撕心裂肺地告訴他我回頭了,可他的手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鐵鎖,死死扣住我的肩膀,將我牢牢護在身前的方寸之地。那是他用生命為我築起的最後堡壘。
「可是現在我想跟你說,你不用回頭,因為無論如何,我會永遠在你身後。阿喬,下輩子,你還會想遇見我嗎?你是不是會想嫁一個更有手段謀略的人?」
四周是漫天箭雨的喧囂,他的聲音聽起來愈來愈小,快要被風聲、箭矢聲蓋過,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成串地墜落在馬背上,瞬間被狂風捲走。我哀求地道:「你停下來……」
除了這句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還能做什麼。神啊,求求你,不要把我僅剩的愛人帶走,你已經把我爹,還有軍營裡對我好的叔叔們都帶走了,你要帶,就帶我,不要再帶走我愛的人了。
可是沒用,我從來得不到上蒼的垂憐。
他再也支撐不住的掉下馬去了。
我跳下馬,撲到他身邊想撈起他,當我的手觸及他的背部時,那冰冷的、密密麻麻的箭羽紮得我掌心生疼。他的背後已被射成了如刺蝟般的慘狀,每一根箭矢都像是扎在我的心尖上。 他緩緩睜開眼,看見了我臉上那副幾乎崩潰的擔憂。那雙一向清澈的眸子,在這一刻竟還漾起一抹微弱的、欣慰的笑意。他動了動唇, 想開口說話,但開口後卻聽不見聲音,只有紅豔豔的鮮血。
我痛苦地哀嚎,「你想說什麼?你為什麼要來!你看現在這樣你要我怎麼辦?」我低頭下去,渴望還能聽到他說話。
「你快跑,你騎術最好,你能逃脫的。」
「不是要我陪你,此刻我要陪你,你倒是不願。這就是你食言了。」
他無奈地笑笑:「怎麼是我食言,你對我食言多少次了。」
沒有,我才沒有食言,我是真的想,以後和你看日昇月落,直至白頭。我說的一直都是以後,可是,可是老天不給我們以後。
此刻,我們被所有人包圍,但我一點也不怕死。
沒有一刻像現在一樣讓我覺得安寧,我終於可以跟我愛的人在一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