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七月後,海風不再帶著春末那種薄薄的涼,而是多了一點潮濕的暖意,從堤岸一路吹進巷子裡。
畢業之後,時間忽然變得很鬆,一整段午後都能慢慢地展開。那一晚之後,她對很多事情變得敏感,昰昀來接她時,手指碰到她手腕的那一下;他在訊息裡問她吃飯了沒時,語氣裡那種近乎理所當然的親近;甚至只是兩人一起走過白汐灣最熟的那條路,她都會在某一個瞬間意識到,他們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而她喜歡這個不一樣,只是喜歡的同時,心裡也慢慢長出另一種更細的情緒。
那天中午羅母傳訊息問她晚上有沒有空,說家裡剛到了新鮮的海魚,想煮她喜歡的清蒸口味。
知微原本想推辭,訊息打了半天,最後還是被一句『昰昀也在』輕易打散,她回了一個好,發出去之後,自己都覺得有點沒出息。
夕陽剛落下,她沿著社區往碼頭那頭走,白汐灣的光在傍晚總是很柔,海面被拖成一層薄金,遠處泊著的白色船身也被染出一點暖意。
羅家深色大門、修剪得很整齊的樹、大片向海敞開的玻璃,什麼都沒有變,她走進去時,羅母正從廚房出來,手裡還端著一只白瓷盤。
她笑著看她,「快好了。」
那笑意太自然,像她這些年來每一次進羅家門時看見的一樣,她心裡那點本來還有些繃著的侷促,便跟著鬆了些。
她換了鞋,剛走進客廳,便看見昰昀從樓上下來,他今天穿得很簡單,黑色短袖和淺色長褲,頭髮應該剛洗過,帶著一點微濕。
他下樓時先看見他媽,接著視線便很自然地落到她身上,停了半秒,才走過來。「不是說好去接妳。」
知微還沒回,他已經伸手把她肩上的包接過去,動作順手。
羅母站在一旁看著,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什麼都沒說,轉身要兩人進餐廳。
晚餐一如羅家的風格,安靜,講究,卻不顯得刻意,長桌中央放著白色花器,裡頭插著幾枝葉色很深的綠,瓷盤與餐具都很薄,碰在一起只會發出極輕的聲響。
餐桌上清蒸海魚、奶油蘆筍、燉得很透的湯,還有一小盅剛熱好的干貝粥,都是知微喜歡的口味,這種被記得的感覺,一直讓她心裡發軟。
羅父晚一點才回來,進門時還穿著外頭的西裝,只來得及鬆開領帶,便坐下來陪他們吃了一會兒,他生意上的事向來不在飯桌上說太多,今晚不知怎麼,提到了義大利。
「文件大概這週就會再送一批過來,」他喝了口水,語氣平穩,「那邊住處如果先定下來,之後就不會那麼趕。」
知微握著湯匙的手微微抖了下。
昰昀倒很平靜,只嗯了一聲。
羅母看了看兩人,笑道:「反正他這陣子嘴上不講,心裡不知道都排到哪裡去了,前幾天還自己關在書房半天,出來就說熱那亞附近幾間學校的課程表他都看完了。」
知微抬起眼,「這麼快。」
「不快了。」昰昀淡聲說,「本來就差不多該定。」
羅父放下杯子,又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真確定那一間,這邊就準備往下處理,語言課、住宿、車,該先安排的先安排。」
那一句一句落下來,平穩、清楚,也太自然,彷彿未來是一張早就鋪好的圖,所有節點都已經各自歸位,只等著時間往前推。
知微低頭喝了一口湯,熱氣貼上唇邊,她心裡卻忽然有點發空,她當然知道羅家做事一向這樣,有資源、有規劃,也有把事情安排到穩妥的能力,可當這一切真的擺到眼前,她還是第一次那麼清楚地看見昰昀的人生,從來都不是靠猜,也不是靠等,它是一路有人替他把路照亮。
她不是嫉妒,只是忽然覺得,自己站得離那條路很近,卻又很遠。
吃過晚餐後,羅母讓傭人收桌,自己則進廚房去看甜點,羅父接了通電話,說要先回書房處理一點事,客廳一下靜了許多,窗外碼頭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海面照得細細碎碎。
知微原本想說時間不早,自己該回去了,話還沒出口,昰昀已經站起身。「跟我來。」
她抬眼,「去哪裡?」
「書房。」
他的語氣有總不容反駁,知微只好跟上。
羅家的書房在二樓最裡面,門一推開,先看見的是一整面書牆,另一側則是向海的長窗,夜色剛剛好落下來,窗外碼頭的光與海的暗疊在一起,安靜得近乎墨黑,桌上攤著幾份文件和一台筆電,旁邊還有被畫了記號的地圖與課表,一看就知道不是臨時拿出來裝樣子的東西。
昰昀把其中一張紙抽出來,放到她面前,「妳看。」
知微低頭,那是一份學校資料,旁邊還夾著幾頁住宿資訊和交通路線,她一頁頁翻過去,越看越慢,直到翻到最後一頁,動作終於停了,那不是單純給他自己看的資料,上面除了主修課程、附近港口、生活機能,甚至還另外用筆圈了幾個和藝術、插畫、設計相關的課程與短期班,連住處那一欄,也不是單純的一人公寓,而是兩房或可以自行分隔工作區的格局。
「你……」她抬頭看他,聲音有點輕,「這些也是你查的?」
「嗯。」
「為什麼。」
昰昀站在書桌另一側,垂眼看著她,「因為妳跟我去。」
知微知道這不是試探,也不是玩笑,他說得太篤定。
她本來以為,那晚碼頭後他們會停在「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那樣足夠讓人心跳失序的程度,可現在站在書房裡,看著他早就查好的資料、劃好的路線、甚至替她也想進去的那一部分未來,她才發現自己好像還是低估了他。
昰昀的喜歡,不是說出口而已,他是會直接把他放進自己人生裡。
「我沒有說我要去。」知微的聲音很低。
「妳現在知道了。」他回,語氣依然帶著不容反駁的堅定。
知微被他這句話堵得一時沒出聲,她低頭看著那幾張紙,心跳卻一下一下撞得很亂,她不是沒有被打動,但心裡那股莫名的刺,才一下更清楚地冒了出來,義大利、學校、住處、生活,那些原本都遠得像另一片海的字句,現在卻被他用這樣輕描淡寫的方式推到了她面前,只要她點頭,一切都會自然而然地展開。
但,她真的可以只跟著走嗎?
「昰昀,」她聲音有些慢,「這不是去白汐灣外面吃頓飯,也不是你帶我上船看一個晚上,這是義大利。」
「所以呢?」他看著她。
「所以這不是說走就走的事。」她握緊手裡那張紙,連指節都有點發白,「你查這些、安排這些,當然都很周全,可是……」她停住,因為她發現,自己最難說出口的那一部分,正卡在喉嚨最深的地方,不是不想去,不是不想和他一起去,是她太想了,想得幾乎在看到那些資料的第一秒,就有一瞬間真的以為自己可以。
可也正因為那樣,她才更清楚地意識到,他可以把未來說成一種安排,是因為他的世界本來就允許他這樣。
而她不是,她還有爸爸、還有這個家,還有太多不能只靠一句「跟我走」就能不顧的事。
昰昀看著她,眉眼漸漸沉下來,「妳是在想叔叔?」
知微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再開口時,昰昀的語氣更直接,「我爸媽會幫忙。」
知微心裡那根弦被什麼猛地碰到,「幫什麼忙?」
「如果妳不放心叔叔一個人,我爸媽可以接他過來,或找人看著也行,妳不用擔心那些。」他看著她,語氣堅定,「學費、生活、過去之後的安頓,我都想過了,妳跟我走就好。」
那一句「妳跟我走就好」,讓知微指尖一下發冷,那些她心裡翻來覆去想過的現實、掙扎、虧欠,在他眼裡都可以被處理,都有辦法被解決。
她站在原地,覺得自己連呼吸都開始發緊,她知道他是好意,知道他不是輕視,也不是施捨,正因為那是他最真、也最自然的好意,才讓她第一次那麼鮮明地感覺到兩人之間那條看不見的距離。
她不是站不上去,她只是不想再那樣理所當然地被放進去。
「你不要把話說得那麼簡單。」她終於開口,明顯比剛才冷了一點。
昰昀眉毛微微挑起,「我沒有把它當簡單。」
「但你現在說的每一句,都在告訴我這件事可以被安排,爸爸可以被安排,生活可以被安排,連我也可以被安排。」她眼裡有一點極淡的紅,「昰昀,我不是說你錯,我只是……」她後面那半句卻怎麼都說不出來,她突然明白,自己沒有辦法那樣毫無代價地接受。
接受羅家待她如女兒的疼愛,接受他把一切都先想好,再理所當然地伸手要她跟上,接受自己在最需要站穩的時候,先被他護著離開。
書房裡的空氣忽然沉了下來,昰昀看著她,神色不再是剛才那種篤定裡帶著光的樣子,而是慢慢冷下去,某種被她一句句往外推之後生出的不悅與不解,「妳到底在怕什麼?」
這句話問得太直,也太準,讓她一下根本不知道怎麼躲。
她怕什麼?怕父親一個人撐不住,怕自己一走,這個家就真的散掉,怕自己收下太多羅家的好之後,連喜歡都變得不夠乾淨,還是怕有一天,她真的站進他的世界了,卻發現自己從來沒有那樣的資格。
她全都怕,但她一句也說不出口。
最後,她只是低下頭,把手裡那幾張資料慢慢放回桌上,「我該回去了。」
昰昀沒有立刻動,他站在那裡,看著她把紙放下,看著她避開視線,看著她把自己又一次收回那個很安靜、很有分寸的位置裡。
過了兩秒,他才伸手把桌邊的車鑰匙拿起來,「我送妳。」
下樓時,羅母正在客廳看電視,見兩人一前一後下來,便笑著問一句這麼早要走了嗎?
知微努力讓自己神色如常,說回去還有點事,羅母也沒多留,只讓她路上小心,還叫傭人替她包了一盒甜點帶回去。
一切仍舊那麼自然地讓知微心裡那股說不出的悶,更深了一點。
車裡很安靜,從羅家往許家那一側開,只需要十幾分鐘,平常一下就到,今晚卻漫長得讓人無法忽視每一秒的沉默。
窗外的海風把路邊的樹吹得輕晃,碼頭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知微抱著那盒甜點坐在副駕,指尖輕輕扣著紙袋邊緣,眼神一直落在前方,沒有轉頭。
昰昀也沒說話,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側臉在窗外一格一格掠進來的燈影裡顯得更冷,不是在生氣,卻分明還帶著剛才那段對話沒散掉的情緒。
車停到許家門口時,海聲隔著窗還是聽得見,路燈把擋風玻璃映出一層很淡的光。
知微低頭解開安全帶,手停了一下,才很輕地開口,「我不是不想跟你一起去。」
昰昀終於轉頭看她。
知微沒有看回去,只盯著自己膝上的紙袋,聲音很輕,也很慢,「我只是沒有辦法把很多事都當成理所當然。」
車裡又安靜了幾秒。
昰昀看著她,眼底那層冷意沒有立刻散,卻也沒有再逼她,「有時間讓妳想。」
她終於轉頭,和他對上視線,那一刻她忽然很想問,那你知不知道,我就是因為太想,才更不敢,可話到了喉嚨,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晚安。」
羅昰昀看了她一會兒,才低低應了一聲。
知微推門下車,夜風一下湧上來,她站在門前,心裡那股亂還沒來得及理清,便先聞見了很淡的一點酒味。
大門沒有關緊,她手指碰到門把,推門走進去,客廳只開了側邊一盞小燈,光線很暗,爸爸在沙發上歪著頭睡著了,領口鬆開,腳邊掉著一只半空的酒瓶,茶几上還有另一個喝過的玻璃杯。
那一瞬間,知微整個人都呆住。
屋裡安靜得只剩冰箱運轉的低鳴,和窗外一陣一陣推進來的海聲,她站在門邊,手裡還抱著羅母讓她帶回來的甜點,卻覺得那只紙盒忽然變得很重,重得她幾乎拿不穩。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身後車燈一晃,接著又慢慢退開,她才很輕地閉了下眼。
羅家的書房、碼頭、義大利、課表、住處;父親、酒味、沒關緊的門、沙發旁那只空掉一半的瓶子。
兩個世界在這一刻,被擺得清清楚楚,她站在中間,心裡那條原本只是一點點發刺的線,終於真正繃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