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4-12|閱讀時間 ‧ 約 29 分鐘

[回憶 14] 呂紹嘉與《戰爭安魂曲》(上)

我幸運考上了台北愛樂合唱團，展開與 H 一起練唱的日子。由於有共通的興趣和目標，我們的感情更親密了。

台北愛樂文教基金會旗下有許多不同的表演團體，合唱團的團員大約有 80 到 100 多名，因此稱為大團。室內合唱團的人數為 30 名上下，演唱更精緻的曲目，也經常受邀出國表演，我們稱為小團。青年合唱團顧名思義，團員年紀比較輕 (通常是大專院校學生)。此外還有兒童合唱團、婦女合唱團、青年管絃樂團、劇工廠、歌劇坊等等不一而足。

不過我剛入團時，對這些團體和愛樂的組織架構一無所知，就像一張白紙一樣......

第一次團練

第一次團練當天晚上，我踏入台北愛樂的排練室，也就是我考進來之前參觀的那個地下空間。排練室已經放好五排折疊椅，有點密集，並不寬敞。我到的時候還沒坐滿，因此挑了第一排的某個位子坐下。

大部分的團員我都不認識，不過我還是看到幾張熟面孔，其中有幾位是台大校友團的學長姊。他們看到我很驚訝，開心地跟我打招呼，想當然爾也問我怎麼沒再去校友團練唱，這讓我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此外我也遇到以前台大合唱團的學長姊，有越美姊、文正，甚至還有高中合唱班的學生指揮黃同學 (但沒過多久她就不來了，殘念)。有一些熟識的人在團裡，我覺得自在了一點。

大團有許多團員已經唱了好幾年，經驗豐富，還有一些原本就主修聲樂。一開始我因為不熟悉環境有點害羞，而且覺得大家很嚴肅，不過到了中場休息時間，團長請新團員到前面自我介紹，這時氣氛就變得很活潑歡樂，只是我忘記自己當初講了什麼。中場休息時大家排隊上廁所、在休息區說說笑笑、吃沒吃完的晚餐，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經過幾次排練，我跟其他團員熟稔起來。女低音部的資深團員都很照顧我，也經常在練唱時提供一些指引。我慢慢發現大家各有特色，例如以玩為終生志業的海豚飛、擅長攝影的 Honda、物理學家鳳姊姊、聲音醇厚的宛玲姊、愛開玩笑的達人大哥等等......

布瑞頓的《戰爭安魂曲》

開始練唱前，指揮先帶合唱團發聲。帶我們練唱的是常任指揮古育仲，並不是杜黑老師本人。我過一陣子才知道，當時杜老師已經比較少親自帶練了，多半是交給年輕指揮，不過他老人家有時候還是會進排練場指導一下。

新的樂季開始，我們要練的是搭配交響樂團的大曲目，英國作曲家布瑞頓 (Benjamin Britten) 的《戰爭安魂曲》(1962 年首演)，這也是我第一次接觸大型交響合唱作品。這部作品是為了二戰後重建的科芬特里座堂而創作，因此帶有濃厚的反戰意識。雖然主架構採用傳統安魂曲的形式，但其中穿插英國詩人歐文 (Wilfred Owen) 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所寫的反戰詩作，進一步表達戰爭的無情與荒謬。

《戰爭安魂曲》原版譜。

原版譜總共 79 頁，乍看好像還好，但一練下去就覺得這簡直太難了吧！當時我沒有多少現代合唱作品的經驗，只唱過一些小曲子，而這部作品不但規模宏大，還用了許多不和諧音來表現戰爭的殘酷與荒謬，光搞清楚音高就整死人了，而且往往無法靠聽樂團來找音，因為兩邊的音經常「打架」。這樣講好像很抽象，不如各位直接聽第一樂章〈永遠的安息〉(Requiem aeternam)，就會了解我的意思：

(第一樂章〈永遠的安息〉，當時覺得簡直難以理解，不過這也是因為經驗不足的關係。)

第一次練唱我就被這部作品難住了。我看著其他團員好像駕輕就熟地直接視唱，而我還要花時間搞清楚音高和拍子，就覺得果然是台北愛樂，唱的曲子都特別難！

我不禁懷疑自己能否練起來。

困難的開局

《戰爭安魂曲》分為六個樂章，每個樂章都有困難之處，沒有一個地方是容易的。例如第二樂章〈末日經〉(Dies irae，直譯為「震怒之日」)，不只音高難抓，有些部分還使用不常見的 7/4 拍，稍不留神很容易落拍。而且這個樂章最長，又分成許多小段落，除了合唱團，還包括樂團和獨唱的部分，真的非常複雜。

(節拍很特別的第二樂章〈末日經〉，聽起來滿震撼的。)

第二長的是第六樂章〈安所經〉(Libera me，直譯為「拯救我」)，樂團演奏的是類似行軍曲的節奏，合唱團的部分則滿恐怖的，像是無數陣亡將士的幽靈在陰間掙扎、死不瞑目的感覺。當我為了寫這篇文章而重聽這個樂章的錄音時，想起的是德國 2022 年新拍的《西線無戰事》中慘烈的戰爭場景。如果要理解《戰爭安魂曲》，我認為多參考兩次世界大戰的相關資料會很有幫助，更詳細的解析可以閱讀樂評家夏爾克的相關介紹。

(第六樂章〈安所經〉的開頭，建議大家不要半夜聆聽，我怕你們做惡夢......)

對新加入愛樂的我來說，《戰爭安魂曲》最困難的地方當然是找音高。由於合唱團跟樂團的音經常「打架」，因此聽樂團找音並不實用。跟著其他團員也不靠譜，因為大家或多或少有音高方面的困難，別人的音不見得準。最後我是用硬記的方式，而且還要把耳朵關起來，免得被樂團或別人的歌聲拉走 (不過還是難免會找不到音......)。

另一個困難是在準確的時間點開口，因為這部作品穿插了合唱團、獨唱和樂團的部分，有時要等好幾十個小節後才輪到我們，這時正確地數小節就很重要，也就是說即使還沒輪到自己，也不能發呆，否則很容易錯過該唱的地方。我後來唱過更多大型交響合唱作品，通常可以從樂團的樂句來判斷何時輪到合唱團，但《戰爭安魂曲》由於風格太過特殊，因此沒有辦法透過這種方式 (而且我當時也經驗不足)......

此外，《戰爭安魂曲》經常採用不常見的拍號，例如之前提到的 7/4 拍，還有第五樂章〈羔羊讚〉(Agnus dei) 的 5/16 拍等，並不符合直覺，這讓合唱團在演唱或數小節時更是困難重重。

總之，布瑞頓的《戰爭安魂曲》真的好難啊！沒想到剛進團就遇到這個大魔王，像我這種樂理不精、視譜能力不佳的人，唯有苦練一途了。我們的指揮老師古育仲也花了很多心思，想辦法幫助合唱團，但有些特別困難的地方總是練得不盡完美，尤其是他一直強調、大家反覆練習的 Tritone (增四度)，讓我現在看到《戰爭安魂曲》，腦中就會自動響起他說「Tritone！踹了就會痛！」的聲音。感覺他壓力很大，真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