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書有感】神鵰俠侶

讀完整部小說，對於楊龍二人以外的小說配角有諸多著迷，前篇探討全真教道士甄志丙的感情狀態，本篇想分享赤煉仙子李莫愁因愛瞋恨、黃蓉與楊過兩個絕頂聰明人的相恨相惜...。

始於愛終於恨的殺人魔

李莫愁初次登場，未見其人先聞其歌聲：「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一位豔如天仙的美麗道姑，人稱「赤煉仙子」，與小龍女同屬古墓派弟子，年輕時因追隨心愛男子陸展元而背叛師門，後來陸展元愛上了何沅君，因愛生恨的李莫愁發誓殺陸何二人復仇，沒想到陸何兩人先去逝，一股無處發洩的仇恨讓李莫愁成了殺人魔，瞧不順眼就在別人家牆上留下血紅手印，一個手印代表即將奪取一條人命。

然而即使她殺人如麻，金庸先生卻極力刻劃李莫愁呵護小嬰兒郭襄（郭靖黃蓉女兒）流露的自然母愛情結、暗自羨慕楊龍二人的幽怨情緒，而且多次評論，李莫愁並非大奸大惡，只是因愛而生瞋恨心。李莫愁最終一生招惹太多仇家，跳入火海自焚而死，灰飛湮滅間，不復見身影，只聽見淒厲歌聲：「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全真教道士甄志丙，曾於暗夜侵犯小龍女，不敵夜不成寐的愧疚，終於負罪而死，死前金庸先生亦細膩描寫甄志丙瘋魔只欲引起小龍女注意的卑微愛情。每一份不論成不成體統、是否符合道德標準、是否結成善果的愛情（或許有人不認這種情感為愛情），作者都依順著人物的個性原本真實呈現，讓讀者在全知的角度下為之嗟乎。

反觀甄志丙的同門師兄趙致敬，器量狹小，喜歡披著虎皮作威作福，絲毫沒有道士的風範。為了奪取掌門人之位，抓住甄志丙的心結（只有趙致敬知道甄龍二人的事）不斷要脅他，甚至與蒙古軍暗自協議，欲開放蒙古軍入侵全真教，以挾持全教助蒙古人攻打南宋。雖然趙致敬的行為沒有釀成大災難，但金庸先生毫不留情的寫下趙致敬的下場，慘死於玉蜂螫咬。

若僅以法律通識的罪行輕重而言，李莫愁大於甄志丙，甄志丙大於趙致敬。然而讀完三人生平，反而前二者仍有可愛可憐之處，金庸先生非以自身的標準或社會的道德標準衡量每個人物，如同前面所述，他拋開所有框架，只專注於描寫每個人物的心裡的悲喜、嗔癡恨，以一種「忠實」且「客觀」的方式，讓每個配角不枉活這麼一場。

小龍女的難言之隱

小龍女二十歲以前，生活在黑暗的地下古墓，被師父訓練為無情無慾，初時感覺此人高冷、不易親近。後來遇見楊過，出了古墓在江湖上奔波數載，因不諳人情世故，常常鬧出許多讓我哭笑不得的笑話，原本清高的形象徹底變成過於單純的傻女孩。

楊過與小龍女初出古墓，某個夜晚楊過遇見歐陽鋒，歐陽鋒欲傳授楊過武功但不願小龍女偷學，於是趁楊過不注意點了小龍女的穴道，使她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甄志丙便以黑布遮住小龍女臉而侵犯他。小龍女以為與之親熱的是楊過，態度上已不再視他為徒弟，隔天早上見楊過態度絲毫沒有變化，大概因女子的嬌羞不願重提昨夜的事，一氣之下離開楊過。後來兩人好不容易復合，某天夜晚小龍女獨自聽見甄志丙與趙致敬爭吵，始驚覺那個晚上並非楊過，再次黯然離楊過而去，我始終不能理解，兩人既已互表心意，怎麼還有第三次的分離？

後來仔細咀嚼，當時社會無法由女性說出口的話，透過甄志丙與趙致敬爭吵的對話說明白了：「我做了這件事，當真錯進錯絕...那晚上她躺在玫瑰花旁，一動不動，不管我如何親她疼她，吻她的小嘴臉頰，她半點也不抗拒，反而順著我...主動就我...」試想當一個人被強迫，身心都是抗拒的，而小龍女竟然在身心順從之下，事後才知自己被強迫，心理創傷大概遠超過前者，產生一種自蝕的罪惡感，於是便有「自己不值得被愛」的自傷情結。

決頂聰明人的相知相惜

楊過的父親楊康死於黃蓉，因此在楊過幼年時，黃蓉心存忌憚而不願教他武功。多年後的英雄大會上，學成古墓派武功初展露頭角的楊過，代表中原人士力拒蒙古王子。交戰時刻楊過處於下風，黃蓉即以口訣提點，天資聰穎的他一聽遍懂，黃蓉暗自驚喜：「過兒聰慧如我。」

許多人評論黃蓉氣量狹小，因為楊康而始終對楊過猜疑，但我認為黃蓉的表現即是一般人，也大概是聰明人的想太多、不輕易信任人的表現。楊過多次捨命救黃蓉母女，當兩人於樹叢抵抗金輪法王，楊過聽從黃蓉指點部下亂石陣，也打從心底敬佩黃蓉的才智與臨危不亂。

當我跟爸爸討論人物武功高低，他常說黃藥師、黃蓉之流不過是「雕蟲小技」，賣弄聰明。但每次交戰片段讓我眼睛為之一亮的總是那千鈞一髮之際，黃蓉別出心裁的智慧！（例如當瘋魔的裘千仞高舉小嬰兒郭襄準備摔下，身為母親的黃蓉竟走極險棋使出激將法，披頭散髮裝成裘的心魔瑛姑）

大概也只有黃蓉這等聰明人，能以南海神尼的故事騙過楊過，讓他最終不輕生，相信小龍女的十六年之約，否則以楊過極端深情又自負的個性，應會直接選擇殉情。楊黃二人因過於聰明無法完全相信對方，但又處處見兩人的相知相惜之情，讀起來餘韻無窮。

小時候爸爸評論神鵰俠侶悶得很，怕無聊的我因此心生牴觸。以為已經過了看武俠小說的年紀，沒想到竟讀得津津有味，在各種場景象徵（絕情谷、古墓、斷腸涯）、每個人物個性都獲得非常投入的閱讀體驗，而且最後的結尾啊，竟是小郭襄看著楊龍二人離去的背影，眼淚奪眶而出，後勁無窮啊（過了兩個禮拜還在延續）...。

另外，公孫綠萼的名字也值得玩味，以花萼托護著心愛之人，默默守護不求開花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