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門被推開，水汽仍在空氣中氤氳。崔珉豪用毛巾隨意拭去額前的水珠，走向床邊時，目光下意識地落在床頭那部手機上。螢幕一亮——已是夜裡十點過去，通知欄卻空無一物，沒有訊息。
那一瞬的失落像被冷水潑進胸腔，他手指在螢幕上停留了幾秒，才慢慢放下。心底泛起一絲不安——或許，是因為昨天李珍基提到要向金起範坦白時，他的遲疑與退縮，如今化作報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抱著手機走到書桌前坐下，試圖把注意力轉向攤開的課本。可眼神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飄向手機，似乎下一刻就會跳出李珍基的訊息——可結果一如先前的空白。終於，他放棄了掩飾，把書闔上，攤在床上，舉著那方冷光的屏幕，只盯著上面孤零零的時間顯示。回到宿舍後，他一直在想，如果昨天自己沒有順從對方的話離開，而是留下來和金起範解釋清楚，是否一切會不一樣。那個受傷的神情至今仍刺在心裡。他欠的不只是金起範的解釋與道歉，還有李珍基的信任——即使那時，是李珍基親口要他離開。
如今，他已經能明白李珍基對自己的珍視，也能感受到金起範的真心。只是，他卻同時想擁有兩者——既不想失去戀人，也不願失去朋友——於是自私地把他們都牽進這場紛亂，結果害得兩邊都受了傷。
他翻了幾次身，悶得像有塊石頭壓在胸口，直至深夜也無法闔眼。唯一的念頭是——要是天亮時，能看到李珍基的訊息就好了。
然而早晨的希望落了空，訊息依舊沒有，連電話也是直接轉入語音信箱。這樣的反常讓他心裡揪緊，試著發了訊息，也無人回應。上課前，他決定去畫室看看，卻撲了個空。
那份不安伴著他坐進教室，卻無法聽進半個字，直到下課同學陸續離席，他還呆坐在椅子上。
「珉豪。」
聽見熟悉的聲音，他抬起頭，正對上金起範的眼。下意識，他開口：「起範，珍基哥他──」話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說漏，卻也看見對方眼底閃過一瞬錯愕。
「我哥怎麼了？」金起範的笑容帶著隱約的複雜，好像心裡正掂量著什麼——即使明白對方可能是被威脅的，那份情感仍舊真切存在嗎？
「不……沒事。」崔珉豪急忙岔開，「你剛剛要和我說什麼嗎？」
「嗯，我們能談談嗎？」
他們繞到校舍後的長椅。金起範先坐下，抬手示意他坐到身旁，彼此之間的沉默像靜水一樣蔓延，直到崔珉豪終於忍不住開口。
「起範……那個……我跟珍基哥……正在交往。」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這句話，仍像被不見形的手捏緊了心口。金起範一時無法言語。
「對不起一直沒告訴你，我……」
「珉豪，」他忽然抬眼，直視著對方，「你喜歡珍基哥嗎？」
短暫的愣怔後，崔珉豪點了頭。
「那……為什麼要拍我的照片？」
這句話像一記重擊，把他推回那段幾乎被遺忘的記憶——相機、照片、最初與李珍基的交集……他臉色瞬間褪成蒼白，聲音顫著：「你、你怎麼知道……是珍基哥說的嗎？」
「不是，是我自己發現的。」金起範語氣平靜，眼神卻帶著探問與隱隱的酸澀。
「你覺得我很噁心嗎？」他幾乎像在自我審判。
「不，怎麼可能！」金起範急切否認，連自己都驚訝於語氣的真誠與焦急，「反而……讓我覺得很高興。」
崔珉豪怔住。
「我不知道珍基哥曾用這件事威脅你，但你不必擔心，我一點都不介意。」
「他沒有威脅我，是我自己喜歡他的。」他的聲音很輕，卻沒有遲疑。
金起範看著他真摯的表情，心底那點模糊的情感像霧氣一樣消散——他明白了，自己從來不是那個被選擇的人。
「所以……你喜歡的不是我。」
「能和你做朋友，我真的很高興。拍下你的照片，不是別的原因，只是因為……你對我來說很特別，很憧憬你，覺得你很帥氣，甚至不明白為什麼你願意跟我來往。」
那句話讓金起範心底泛起苦澀，卻也夾著一點暖意，他抬手揉了揉對方的頭，笑得有些無奈：「我說過，你是很好的人。」
沉默片刻後，他問：「我哥對你好嗎？」
「嗯……很好。」
金起範點點頭，沉默了片刻，才道：「昨天我對他說了些過分的話，雖然不覺得自己錯了，但他大概很傷心。你能幫我安慰他嗎？」
然而，李珍基的電話一直不接，訊息也不回。最後，金起範用自己的手機撥了過去，不久便接通——短促的「幹嘛？」傳來，他將手機遞過去。
「是……是我，珉豪。」
沉默片刻，那端才傳來低啞的聲音：「嗯，怎麼了？」
「我可以去找你嗎？」他的聲音微顫，像在懼怕拒絕。
「……嗯，我等你。」
電話掛斷後，他仍怔怔地握著手機，低聲道：「他讓我過去。」
金起範只說：「去吧。」
崔珉豪在門外按下門鈴，不久門便打開了。兩人對視片刻，李珍基只是讓開，示意他進來。
「喝茶嗎？」
「好。」
茶水的香氣蒸騰間，崔珉豪終於忍不住問：「你……是在躲我嗎？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李珍基垂眼，看著腕上那條皮鏈，指尖輕觸了兩下。「你沒錯，錯的是我。照片的事起範知道了。」
「我知道，他告訴我了……」
聽到這句，李珍基微怔，輕歎一聲。「我昨天被他說了一頓。」
「他讓我來安慰你。」
那一瞬，李珍基笑了，卻有些苦澀：「珉豪，現在想想，我真的對你很壞。」
「沒有……」
「我喜歡你，卻用你不喜歡的方式接近你。」李珍基只是說著，沒看崔珉豪的表情，他長嘆了一口氣，又低頭看著那條手鍊。
「可是……我喜歡你啊……」那聲音揉著哭意，讓李珍基的心口狠狠一緊，他伸手托起那張哭紅的臉，低下頭，輕輕吻上對方的唇。
「我喜歡你，真的。」他替他拭去淚痕，卻仍說出口：「我們暫時別見面吧。」
崔珉豪的反應幾乎是驚恐的，他搖頭，眼淚又湧了出來。
「也許你需要時間想想……就當作我對你的懺悔。」李珍基語氣很輕。
沉默終於吞沒了兩人，直到崔珉豪的抽泣漸漸止息，他才起身，走向門口。
李珍基以為他就此離開，卻在下一刻，被人輕輕吻上唇。那是輕如羽落的吻，沒有欲望，沒有牽引，像是一種溫柔到近乎神聖的祝福。
門外的腳步聲漸遠，李珍基仍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唇，才發現——自己有點想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