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學校後門，李珍基已等候多時。他特意選了這個地方，因為金起範極少會來這一側。沒過多久，他便看見那抹身影小跑著朝自己而來。
「幹嘛用跑的？」看著面前微微喘息的他，李珍基笑著伸手替他順著背。
「我怕你等太久，」見到李珍基的那一刻，崔珉豪的心安定了許多，但腦中依舊揮不去剛才的情景。「去哥家嗎？」「先買點東西吃吧，餓不餓？」
「還好。」
「要不要吃點甜的？」一聽到甜食，崔珉豪的眼睛像點亮了星子般，惹得李珍基笑出聲，忍不住揉了揉他的髮。
回家的路上，兩人買了甜甜圈邊走邊吃，不同口味的圈圈被掰成一半互相交換。
崔珉豪看著身旁的李珍基，忍不住露出靦腆的笑——這種幸福近乎不真實，像夢境一樣輕盈。可下一瞬，他又想起了金起範。
「珉豪。」李珍基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嗯？」
「我打算把我們的事告訴金起範，好嗎？」
崔珉豪怔住，話來得太突然，一時反應不過來。
「不管怎麼說，他是我弟弟，不該瞞著他。還有別的原因……」李珍基頓了頓，他不確定崔珉豪是否察覺，但他很清楚弟弟的心意。或許有牽制的意味——就算是親弟弟，他也不想把崔珉豪讓給他。但更多的，是不想欺騙，隱瞞得越久，傷害只會越深。
「你不願意嗎？」見他沉默，李珍基的心微微一緊，仍努力勾起一抹溫柔的笑，「如果你不想，我不會說。」
那份體諒讓崔珉豪意識到，自己的遲疑或許刺痛了對方。他急忙搖頭：「我沒有不願意！」張了張嘴，卻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只得垂下視線，腳步停了下來，怯怯地伸手拉住李珍基衣角：「我……我喜歡你啊……」
聲音輕得像落在掌心的羽毛，雖看不清表情，但漸漸泛紅的耳廓已透露一切。李珍基心頭一緊，望了望四周無人，便捧起他的下巴，落下一吻。分開時，看見那副可憐兮兮的神情，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是我太急了，對不起。」他拍拍他的背，帶著幾分歉意的笑容。
沒多久便到了家樓下。李珍基看著崔珉豪，神情仍有些鬱鬱，忍不住苦笑：「原本今天有好事要告訴你，結果被我自己弄壞了氣氛。」
「沒有……」崔珉豪意識到自己沒收好情緒，急得臉色更紅，李珍基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髮，忽然想起什麼——
「啊。」他摸了摸空空的右肩，才發現最重要的東西落在學校，「我把要給你看的東西忘在畫室了。」
「啊？那……」
「反正很近，我回去拿。」
「我跟你一起去吧。」
「沒事，你先上去等我。」李珍基笑著替他按了電梯，「我很快回來。」
崔珉豪點了點頭，走進電梯。金屬門緩緩閉合時，他的心思卻早已飄遠——李珍基方才說要向金起範坦白的話，仍在耳邊迴盪。
理智告訴他，那確實不是一件該隱瞞的事，可情感上，他又覺得這樣的突然，像是在毫無準備的日光下被剝開一層柔軟的皮膚——暴露得赤裸，令人害羞。
更何況，金起範或許根本沒意識到他和李珍基曾有交集，一下子就告訴對方「我正與你的哥哥交往」，那會不會顯得太突兀、甚至荒謬？
出了電梯，崔珉豪沿著走廊走到李珍基家門口，卻沒有立刻進門。他背靠著門，慢慢蹲下，手環住膝，視線垂落。腦中無數的設想像潮水般湧上來——要用什麼語氣說？用什麼詞彙不會讓人驚嚇？還是乾脆什麼都不說？想到最後，他忍不住自嘲地低笑：這不就像是公開對金起範出櫃一樣嗎？太害羞了……腦子越轉越亂，他索性將臉埋進臂彎，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冷靜。
「……咦？」
那聲音陌生而又熟悉，像是從意識深處被輕輕敲響的鐘。崔珉豪猛地抬頭——與金起範的視線對上時，他的心跳幾乎驟停。
「珉……珉豪？」金起範剛從電梯出來，遠遠看見有人蹲在李珍基家門口，本就覺得奇怪，走近一看卻是他，此刻的困惑與震驚幾乎同時湧上臉。「你怎麼會在這裡？」
崔珉豪怔住，像被釘在原地，一時間連站起來的動作都忘了。
金起範望著他，腦海裡那些曾經模糊的線索忽然連成一條清晰的軌跡——珍基的手鍊、今天他襯衫上的顏料痕跡——所有的碎片在此刻兜攏成一個結論。
「你跟我哥，一直有在聯繫嗎？」
「我……」
「瞞著我嗎？」
「不是的，起範，我們——」
「不能讓我知道的原因是什麼？為什麼？」情緒像壓抑過久的泉眼被猛然擊穿，金起範的聲音顫而急，他伸手將崔珉豪從地上拉起來，逼他抬頭與自己對視。「你最近總是很忙，是不是都在找我哥？為什麼每次我問，你都不說實話？你們之間，到底——」
話還未說完，崔珉豪已經慌了。腦中一片空白，他不想撒謊，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對不起……起範，你別生氣——」
「生氣？我當然生氣，」金起範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眼底卻藏不住濃烈的情感，「你難道不知道……我喜歡你嗎？」
那句話像是突如其來的一擊，讓崔珉豪怔在原地，甚至沒意識到自己下意識退了一步，金起範卻緊緊扣住了他的手，不讓他逃。
「我喜歡上你了。」他的語氣近乎固執，向前一步，將崔珉豪逼得幾乎貼上了冰冷的牆面。
「起範，我……」崔珉豪垂下眼，不敢迎上那雙滿溢著情緒的眸子，試圖抽回手卻無濟於事。被這樣的氛圍困住，他感覺呼吸都變得困難，「起範……放開我……」
「我不能嗎？」金起範的聲音在顫，像是下一秒就會碎裂成哭音。崔珉豪心頭一緊，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對方猛地摟進懷裡。
「起範、別這樣......」
「我是真的喜歡你。」金起範低聲重複，胸膛的劇烈心跳透過擁抱清晰地傳遞過來，震得崔珉豪的手足都僵住了。
「你們在做什麼？」
聲音驟然響起，像一把冷鋒劃開了凝滯的空氣。金起範還來不及轉頭，李珍基已經快步上前，一把將崔珉豪從他懷裡拉開。
那一刻，金起範抬眼，看見李珍基微蹙的眉與護在崔珉豪身前的姿態——那種不容置疑的佔有意味，清晰得令人窒息。
李珍基緊握著崔珉豪的手腕，硬生生隔開兩人，將自己立在他與金起範之間。剛才在樓道看到的場景——一個紅著眼，一個面色驚惶——他心裡已有了猜測。轉過頭，他的視線落在崔珉豪的臉上，對方仍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先回去吧。」李珍基微笑，聲音溫和得近乎輕柔，像是要先安撫他的情緒。輕拍他的肩，示意他往電梯走去。
「等一下！」眼見崔珉豪要離開，金起範在背後開口。崔珉豪腳步一頓，回頭看他，卻被李珍基輕輕推了推，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停下。
電梯門開啟，李珍基將崔珉豪送進去。崔珉豪神色複雜，伸手抵住門縫，欲言又止。「起範他……我……」
「沒事，你先回去。」李珍基伸手替他將手移開，語氣淡然卻溫暖，「晚點等我電話。」朝他揮了揮手，直到電梯門合上，才轉過身。
金起範仍站在門口，那雙眼泛著潮意，卻固執地不肯眨。李珍基看著他，嘆了口氣，不再多言，只從口袋掏出鑰匙開門。
「進來不？」
金起範緊抿著唇，沉默片刻，最終越過他走進屋內。
他在客廳等著，聽著玄關傳來細微的聲響。時間被拉得極長，耐心像沙漏中的細沙一點點漏盡，終於忍不住開口：「哥。」
李珍基才慢慢走進來，目光與他短暫交會，卻什麼也沒說，徑直往臥室去。
金起範皺眉，在門被關上的前一刻伸手攔住。「哥！」
短暫的僵持後，李珍基鬆開門把，背對著他進了房間，開始不緊不慢地換衣服。
「你沒有什麼要跟我解釋的嗎？」
「解釋什麼？」
那份冷淡的從容，像是在有意迴避。金起範的怒意被一寸寸燃起，他上前，抬手將李珍基剛推上的衣櫃門按回去。「哥！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說話嗎！」
李珍基甩開他的手，拉出一件T恤套上，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你要聽什麼？我和崔珉豪確實在交往。然後呢？」
金起範怔住。雖早有預感，可真正聽見這句話時，那股針尖般的疼痛仍是刺得他微微一顫。
「什……什麼時候開始的？」
「有一陣子了。」
低下頭，金起範腦海中閃過無數細節，像是在為這份答案補上遺漏已久的拼圖。胸口的悶意隨之加深。
「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他……」
「金起範。」李珍基的聲音輕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你應該清楚，愛情從來如此——想得到，就得有手段。我不打算為此道歉，因為我和他都沒有錯。」
那話雖冷，卻無懈可擊。金起範低垂著眼，無力反駁。是啊，即使自己喜歡著崔珉豪，又如何？是他自己遲遲沒有跨出那一步。李珍基與崔珉豪沒有義務向他報告任何事。可被蒙在鼓裡的滋味，仍令他心口隱隱發疼。
李珍基看他只是沉默，嘆了口氣，轉身走出房間。
金起範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力氣。混亂與挫敗交織成一團，讓他回想起不久前自己那句幾乎是脫口而出的告白——以及崔珉豪眼底那份驚惶。越想，心口越酸澀。
重重地吐出一口氣，他在床邊坐下。即便不甘心，他也清楚，愛情從來是殘酷的賭局——被選上的人，才是贏家。
那股無止境的酸澀，如同被掘開的泉眼，自胸口深處汩汩湧上，漸漸溢滿了眼眶。金起範迅速抬手，將那一點溫熱抹去，卻發現自己的呼吸仍隱隱顫著。抬頭間，視線不經意落在床頭——一台陌生的相機，靜靜地立在那裡，機身下壓著一張折得工整的紙條。
李珍基並沒有攝影的興趣，他記得很清楚。那麼，這相機是怎麼來的？
他伸手將它取下，輕輕攤開那張紙條。淡淡的筆跡映入眼底，開頭寫著「給珉豪」，署名是李珍基。字裡行間是一封帶著愧意的短箋——因為自己的不安而遲遲沒有歸還相機，如今確信兩人已足夠信任、足夠屬於彼此，才決定還回去；同時也為曾以此威脅崔珉豪的行為道歉。
金起範怔住。
所以……這相機，原本是崔珉豪的？那「威脅」又是什麼意思？
一團不解與疑問在胸腔翻滾，他幾乎下意識地打開了相機。隨著畫面一張張翻過，他的眼睛逐漸瞪大，驚訝到連唇縫都忘了闔上——
鏡頭裡，全都是他自己。
在街角低頭看書、在餐桌前無意抬眸、在操場上背光站立……他不記得崔珉豪曾對著自己舉過相機，這些照片顯然都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拍下的。那麼，所謂的「威脅」，是不是意味著——
他猛地闔上相機，紙條被捏在掌心，指尖生出一層涼意。
帶著相機與那張紙條，他走出臥室，步伐沉而決絕。廚房裡，李珍基正低頭沖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似乎想開口問話，卻在瞥見他手中物件的瞬間，聲音生生止在喉間。
「這個——」金起範將相機舉起，語氣沉得沒有起伏，「是什麼意思？」
空氣陷入短暫的凝滯，李珍基沉默地望著他，對視良久才緩緩開口：「……你看了？」
「哥早就知道珉豪偷拍我的事？」金起範視線在相機與他之間來回，眼神中交織著困惑與不可置信，「那『威脅』……這就是你所謂的手段？」
這句話像是一根鋼針，直直扎進李珍基的神經。他喉頭滾動，似乎想解釋，卻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我以為……你們是真的互相喜歡的。」金起範低聲說，語氣裡夾著沉重的失望與複雜的情緒。他將相機放在一旁的餐桌上，轉身欲走，卻被李珍基伸手攔住。
「你有考慮過崔珉豪的心情嗎？」金起範甩開他的手，聲線微顫，像是強忍著什麼不讓它決堤，「我……沒辦法接受。」
話音落下，他回身去取自己的東西，動作迅速而決絕。當大門被重重關上的那一刻，震響像一道暗雷，隔著空氣直擊李珍基的耳膜，帶著一種冷冽的餘震。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餐桌上的相機，以及那張被金起範握得有些起皺的紙條。金起範臨走前的那句話，仍在腦中迴盪不散。李珍基抬手扶住額頭，緊緊閉上雙眼——想將那句話從記憶中刪去，可它偏偏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心裡，拔不掉，也抹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