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宿舍樓口出來時,夜色已沉得透徹。路燈灑下的光被微涼的霧氣揉成一圈圈暈黃,靜靜落在石板路上。李珍基收回看向樓門的最後一眼,將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腳步不快不慢地往前走。耳邊偶爾傳來宿舍裡的笑鬧聲,被風一吹就碎在半空。
他的心口還留著方才那段沉默道別的溫度,他細細回想著,只是垂著眼,任呼吸間的熱霧在臉側散開。
回到家時,玄關那雙擱得端正的運動鞋正靜靜地待在燈影裡,影子被拉得細長,像是無聲的質問。李珍基這才想起,自己出門前要金起範在家等著。看了眼錶,指針已指向九點過半。
客廳裡的燈色偏暖,卻掩不住沙發上一雙帶著明顯怨意的眼睛,李珍基揉了揉眉心,覺得額角有些發緊。
「你好慢。」金起範按下遙控器,螢幕頓時暗了下來,抱著曲起的膝,語氣裡的不滿毫不掩飾。「還叫我等你……」
李珍基沒立刻解釋,只是脫下外套往臥室走。「我不是說過,不用太認真等嗎。」
「什麼意思啊!」金起範一下直起身,追了上去,語尾還帶著氣,「明明是哥先約的!」
「臨時有急事。」李珍基將背包擱到椅背上,手指隨意撥了撥額前的髮絲。「只是吃頓飯,改天補不就好。」
「這叫放我鴿子。」
李珍基輕嘆一聲,他並非不耐,而是心裡明白這回確實理虧。「是我不對,別生氣了。」
沒想到哥哥會這麼快認錯,金起範怔了一瞬,原本還想頂一句的氣勢忽然泄了,只悶悶地「喔」了一聲。
「晚飯吃了沒?」
「沒有啊,我以為你很快就回來。」
「我煮麵,你要不要一起?」話一出口,他已繞過弟弟走向廚房,邊走邊道:「時間晚了,你今晚要住就住下吧。」
「真的?」金起範眼底那點委屈瞬間被喜色沖淡,緊緊跟著走去。
冰箱裡原以為空空如也,沒想到上次崔珉豪買剩的食材還在,李珍基順手煮了兩碗湯麵,熱氣騰騰間,鍋裡的香氣安靜地彌漫開來。
兩人對坐在餐桌前,簡單的陶碗裡是冒著熱氣的湯麵。湯頭清澈,浮著幾片青菜,白麵在湯裡蜷成溫順的弧度。
「欸哥,你去哪了啊?」金起範用筷子捲起一大撮麵條,含糊不清地問。
李珍基抬眼看他一眼,淡聲道:「嘴裡有東西,別說話。」
「就問問嘛……」金起範故意拉長尾音,把麵吞下。
李珍基低頭,只專注於碗中的麵,湯匙與瓷壁的輕磕聲是唯一的回應。
怎麼解釋?今晚的經過,連自己都還來不及理清。於是他只是簡短道:「吃你的麵。」
金起範撇撇嘴,心裡的不滿像一口悶在胸腔裡的熱氣,出不來也壓不下,視線無意間落在珍基的手腕。「哥,你什麼時候開始戴這種飾品的?」他裝作隨口一問。那款式他覺得眼熟,但不敢貿然下判斷,只想旁敲側擊。
「最近。」李珍基淡淡應著,連抬眼都沒有。
「你自己買的?」
「不是。」
「喔……那是別人送的?」
這次,李珍基抬起眼,挑了挑眉,語氣裡帶了點不耐:「你關心這麼多做什麼?」
「不行問嗎……」
椅腳在地板上摩擦出輕微的聲響,李珍基站起身,將空碗推到基范面前:「碗你洗。」
金起範看著他的背影,話已到嘴邊,還是忍不住叫住他:「哥!」
「幹嘛?」他回頭,雙手抱胸,神色已經不耐。
那些猜測在金起範腦中盤旋糾結,最終凝成一句毫不經意卻又帶著探試的話:「崔珉豪……我同學,你還記得嗎?」
李珍基的眼神在那一瞬不可察地晃動,像是湖面被微風吹皺,又很快平靜下來。「怎麼?」
「那次你生病,他不是有來看你嗎?後來你們還有聯絡?」
「你問這個做什麼?」李珍基的語氣重新回到鎮定,「就算是關心也問錯人了吧。」
他說得自然,像是這件事與他毫不相干。只是金起範記得,在那短短的幾秒裡,那雙瞳仁確實曾輕微地顫動過。
「記得收拾。」李珍基撂下這句話,轉身回了臥室。
飯廳霎時安靜下來,只剩牆上時鐘的秒針聲,清脆而均勻地切割著夜色。金起範呆呆地坐回原位,看著對面那隻還殘著湯色的空碗,筷子橫在上頭,像是剛被人放下,餘溫未散。
他抿了抿唇,心裡的疑問像一團繾綣的霧,既想伸手去撥開,又怕看清了裡頭的輪廓。或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那條手鍊、那一瞬的神色、還有名字一被提起時的反應——全都可能只是偶然的巧合。畢竟,在他印象裡,珍基哥和崔珉豪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怎麼可能有什麼交集?
可偏偏,那剛才短短幾秒間、像是被觸及要害的瞳孔顫動,卻又實實在在地烙在腦海裡,揮不掉,也說不破。
房門輕輕闔上,將飯廳的燈光與聲音隔在外頭,室內瞬間沉進了一種與夜色同樣黯淡的靜寂。
李珍基倚著門,長長吐出一口氣,肩膀輕輕地垮下來,從崔珉豪宿舍離開那刻起,他的腦子裡就像有一股暖潮與冷潮交替翻湧——暖的是指尖、唇舌間殘留的觸感與氣息,冷的,是那些觸感背後,自己應該好好收起的情緒。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手背滑過臉頰,卻觸到那條手鍊的鏈身。視線下移,皮鍊在昏黃的燈下泛著柔光,像一枚隱秘的印記,提醒著他,今夜的界線已經被自己親手踰越。
金起範的眼神在他腦中閃過——那種懷疑卻又不敢深問的神情。李珍基皺了皺眉,把那畫面連同心裡的不安一併壓進更深的角落。他不知如何解釋,也不打算讓任何人碰觸這份剛剛萌生卻已炙熱的渴望。
慢慢走到床邊坐下,掌心抵著額頭,像是要按住裡頭翻湧不休的思緒,耳邊還有珉豪低聲喚他名字的聲音,黏在意識深處,揮之不去。
外頭的時鐘仍舊穩穩走著,而他的夜,才剛開始漫長。
本來金起範還盤算著隔天早上起來要再追問個清楚,然而當他在熟悉的木質地板上悠悠轉醒時,屋子裡早已空無一人,李珍基不知何時就已出門。
他對金起範的性子再清楚不過,知道那小子不是輕易放棄的類型。於是明明上午沒有課,他還是特意早早離開家,把自己藏進學校舊校舍最深處的畫室。那是他一手佔下、幾乎成了專屬領地的地方,系上學生一旦得知他今日會用畫室,便自動自覺繞開那一層樓,少有人打擾。
偶爾他也會想,自己這是不是有些濫用特權,但看同學們似乎樂於此道,他也就不再介懷。
畫筆在指尖流轉,顏料的氣息、畫布的細微摩擦聲,像溫吞的水流,慢慢沖淡了昨夜尚未散盡的情緒。不知不覺間,時針已指向接近中午的位置。李珍基放下筆,靠在窗沿稍作休憩。眼前的畫作已近收尾,卻讓他忍不住輕輕嘆息:「用這個還真不知道是否妥當......」
語尾的餘溫尚未散去,他隨意望向窗外,一眼便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笑意不受控地在眼底漾開,他立刻拿起手機,按下熟記的號碼。
『喂?』電話那端的聲音剛響起,他就低低地道:「往上看。」
站在校舍樓下的那人,像被無形的線牽動,抬起頭來。視線交會的瞬間,對方微微一怔,神情裡有藏不住的驚喜。
「上來嗎?」李珍基一手撐在窗沿,拖著腮,帶著滿面笑意看著他。見他怔怔地點了頭,才心滿意足地掛掉電話。隨手將防塵布覆在畫布上,便翹起腿等人。
不出片刻,畫室的門便被輕輕推開。門外的人沒有立刻踏進來,而是探出半個身子,聲音帶著些不安:「我是珉豪…可以進來嗎?」
「快過來。」這時的李珍基,笑得眼角都彎了,朝他招手。等人走到跟前,他自然地拉住那隻手,仰起臉問:「這個時候你怎麼會在這裡?」
「剛到學校。」崔珉豪的眼神只是匆匆和他交會一下,便移向兩人相握的手。明明只是昨天的事,此刻再見,卻有種既歡喜又羞澀的悸動。
「嗯?你今天早上不是有課?」李珍基輕揉著他的手,卻沒察覺掌心的顏料早已沾染了對方的皮膚。
「早上……有點起不來。」語氣心虛得很。他哪敢承認,是因為前一晚那場「耗費體力的運動」才睡過頭。
李珍基自然心知肚明,唇角微微上揚,一手摟住他的腰,依著自己坐在椅子上的高度正好。「身體還好嗎?還痛不痛?」
昨晚他原想留宿,雖然崔珉豪沒開口,但那份希冀他感覺得出來。只是想到金起範或許在等自己,又怕繼續留在他身邊會失控,最後還是看著他安睡後悄然離去。
「一點點……」一提起昨夜,崔珉豪臉上那抹紅便更深了,連耳尖都燙得驚人。
「我是不是太勉強你了?」那隻擱在腰際的手,溫柔地摩挲著。
「我覺得……很高興。」崔珉豪搖搖頭,笑意淺淡,卻帶著讓李珍基心口一軟的乖順與溫和。
「你知道你這樣說的後果嗎?」兩隻手同時收緊,把他圈進自己的領域裡。李珍基仰起臉,語氣像是威脅,眉眼卻滿是溫柔:「我會對你更壞喔。」
不知是因為這少見的視角,還是這份溫柔太過真切,崔珉豪竟覺得此刻的李珍基有種別樣的可愛。他忍不住抬手,輕撫他的髮。「那也沒關係。」
李珍基勾勾手指,示意他低下頭。當他俯身時,唇便被溫軟地覆上——帶著淡淡草莓果醬的甜氣。「放學後,直接到我畫室來,有東西給你看。」
「好……」他抿著唇,含著些許羞意點頭,「那我先去上課了。」
送走人後,李珍基的目光仍追著那扇未完全闔上的門,心底期待著時間快點溜走。
原來戀愛竟能讓人如此快樂,連這些細瑣的小事都變得格外美好。只是——那個人是崔珉豪,才讓這一切,有了最不可替代的重量。
崔珉豪趕到教室時,課堂早已過半。他輕手輕腳地從後門溜進來,在門邊的空位坐下,自以為動作隱秘不會被注意。誰知才抬起頭,便撞上了左前方那道熟悉的目光——金起範剛好回頭,眼神正與他相接。
那一瞬,金起範的神情明顯透出些許意外。崔珉豪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輕輕一笑,隨即低下頭抽出講義開始做筆記,沒察覺到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那道視線不時落在自己身上。
下課鈴聲一響,金起範便收拾好東西,直直朝崔珉豪走來。
「珉豪,你前一堂怎麼沒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在金起範的印象中,崔珉豪並非會無故曠課的人。
「啊……早上的時候……身體有點不舒服。」崔珉豪一時差點忘了自己向助教請假的理由,幾乎脫口說出真相。
「又貧血了?現在好些沒?」金起範的眉心微蹙。自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副蒼白的模樣便深深印在他的記憶裡——崔珉豪在他心底,一直是個需要被小心照顧的人。
「嗯,現在沒事了。」崔珉豪帶著淺笑,將東西收好站起來,見金起範還站在身旁,便有些疑惑地問:「起範,你有事找我嗎?」
「嗯?啊……沒……」突如其來的一問,讓金起範微微窘住。他原以為兩人已經自然而然會一起行動,卻沒想到對方並沒有這樣的默契。那份落差讓他一時間有些慌亂,「我、我是想……要不要一起去吃中飯?」
崔珉豪看著他莫名的慌張,覺得有些詫異。他看了看時間——雖然與李珍基約好放學後去畫室,但先和金起範吃頓飯似乎也無妨。於是他笑著點頭:「好啊。」
「真的?那我們去吃什麼?」金起範的笑容瞬間綻開,開心地拍了拍他的背,卻在這時注意到他腰間襯衫上的一抹異色。「咦?這是什麼……」
崔珉豪低頭一看,純白的布料上,腰側沾了點模糊的痕跡。
金起範俯身細看,指尖捏起衣角端詳。「像是油漬…不對,這顏色…是顏料?」
「顏……」話音未落,上午在畫室裡的場景倏地湧回腦海。心口一緊,他下意識側過身,避開了金起範的手,「我……我也不知道。」
「很像是顏料啊,我哥畫畫的時候我看過。你怎麼會弄到這個?」
「我、我不曉得,可能在路上……」他的聲音明顯有些慌,手緊緊攥住襯衫下擺,像是在護住什麼不該被觸碰的秘密。金起範看在眼裡,心底那點懷疑又浮了上來——他想起關於李珍基的種種疑點,正要進一步追問時,崔珉豪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閃爍的名字讓崔珉豪鬆了口氣——卻也猛然意識到自己還站在金起範面前。「我……我先接個電話。」
他走到走廊,接起電話。聽到那熟悉低沉的聲音,心口的不安瞬間被撫平。
『你下課了嗎?』那頭的嗓音平穩又溫柔,像帶著看不見的暖意。
「剛下課……」
『我在學校後門等你。』
「啊,我……」原本想說已經答應和金起範一起吃飯,可一想到剛剛的對話,他心裡忽然有種想逃開的衝動,「我馬上過去。」
掛斷後回到教室,金起範依舊站在原地。
「那個……起範……」他有些為難,不想對金起範撒謊,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更何況,一切的開端都牽扯到自己偷拍金起範的事。「我可能不能和你一起吃飯了……」
「咦?為什麼?」
「臨時有點事……」
是我哥?——這句話堵在金起範喉間,他有疑心,卻沒有證據,更難將這兩人聯繫起來,怕是自己想多了,最終還是壓下沒問出口。
「那就沒辦法啦,你最近真忙啊。」金起範故作輕鬆地笑著,「下次要把時間留給我啊。」
「嗯……好。」他笑得有些抱歉。
兩人一同走出教室,金起範忽然喊住他:「珉豪。」
「嗯?」
「……沒事,明天再說吧。」金起範笑了笑,催促他快走,崔珉豪走遠時還不時回頭,金起範只是揮揮手,目送那道背影消失。低頭望著自己的手,他的心情莫名複雜——或許,是該找李珍基談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