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孩們終於獲准離開禮堂,再度回到寬敞的庭院時,波琳娜小聲念叨,「早知道來這裡這麼無聊,我就用不著辛苦唸書了。」
「別說這種話,我可是拚命惡補俄文和數學才能來的。」達格瑪用輕柔但堅決的語氣駁回,「如果不是我爸媽臨時跑去丹麥了,我才用不著繞這麼一大圈呢。而且,你忘記是誰幫忙拯救你的歷史成績了嗎?」「噢,我當然記得。Vous êtes trop aimable. Pardonne-moi!(你最好心了,原諒我吧!)」波琳娜挽住達格瑪的手臂,連忙道歉。
「你也跟我一樣嗎?」奧黛塔鬆開緊握的手心,心裡的友善剛好囤積到她足夠鼓起勇氣開口的程度。「我的意思是,我的家人也剛好有事,不能帶我來。我只好努力讀書了。」
「真的嗎?」達格瑪鬆了口氣,轉過身牽起奧黛塔的手,態度之慎重彷彿她們一起經歷了庫里科沃之戰1。「我還以為只有我是這樣!寫最後一份數學作業的時候還寫到快哭了。」
「我也是寫到快哭了。如果不是有姊姊幫我檢查,我可能根本來不了。」奧黛塔深有同感,用力地點頭。
「我和波琳娜是因為想確認這間學校的傳聞才想來。妳呢?」
「什麼傳聞?」
「聽說這間學校有個幽靈教官,明明不時會遇到,卻沒有人記不得他的長相或名字。」這次換波琳娜回答,一邊神秘兮兮地擺動手指。「假如在被關禁閉的時候,遇到這個幽靈教官來巡邏,就會發生不好的事。」
「怎、怎樣不好的事?」奧黛塔緊張地追問。
「那個學生就會被記過,被派到很遠的軍團去服役,一年之後才能再回來。」達格瑪幽幽地接過話。「不過,聽說能在太陽底下和他說上話,當面說出他的名字,就會遇上足以改變一生的好事喔。」
什麼樣的好事足以改變一生?奧黛塔暗暗好奇,莫名覺得這個傳說和她小時候聽過的另一個故事好像,跟好久以前,她遭遇過的另一個故事也過於相似。她謹慎提出自己的疑惑:
「可是⋯⋯不是沒有人能記住他的名字嗎?那要怎麼說出他的名字?」
波琳娜恍然大悟。「對耶。怎麼辦啊,達格瑪?」
「等到真的遇到了再問也不遲吧?」
「也許,只是單純遇上他就會有好事發生了。」奧黛塔一開口時,兩名女孩的目光便鎖在她身上,讓她不禁臉一紅,也越說越小聲。「這是我猜的啦。」
幸好她預想中的沉默沒有發生,因為達格瑪再度用輕柔的笑聲掃走了尷尬。「太好了,沒想到原來塔吉亞娜這麼親切,如果妳也有住校的話,大家就能早點知道了。」
奧黛塔一時聽不出這是讚美還是諷刺,還好波琳娜立刻回道:「我早就和妳說過啦。塔嘉很好相處的。」
「我平常又沒有什麼機會和本人說話。幸好這次妳有一起來。我可以跟著叫妳塔嘉嗎?」
奧黛塔紅著臉點頭。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能講出黛特琳娜──然而就連薇拉也不知道這個小名(她多希望親愛的薇若琪卡立刻出現),更沒理由告訴花了四年才稍微熟絡起來的同學。她不是沒有嘗試過和薇拉以外的女孩交好,但當謝妮亞・納雷什金娜認識了學校半數的人,她就對嘗試接觸剩下的另一半頓失興趣。
舍監又領著女孩們前往下一個行程,地點是校方專為萊蒙托夫設置的展覽室,即便他就讀的期間遠早於學校遷址之前,以至於父親或列奧尼德舅舅從未對奧黛塔分享過任何有關萊蒙托夫的在校趣聞;即便這名叛逆孤傲的詩人似乎不那麼適合當作優秀的騎兵士官一致看齊的楷模。不過奧黛塔還是認真閱覽過一切,從牆上的速寫草稿,到擺放在玻璃展示櫃裡的詩稿:又寂寞又哀傷,無人可以伸手分憂⋯⋯當心頭勞頓的時候⋯⋯2
「塔嘉,等會的自由時間,你要跟我們一起走嗎?」達格瑪湊到她耳邊,小聲問著。
「不,我跟朋友有約,待會要去和他們會合。」奧黛塔看見謝妮亞朝她們這頭望來,波琳娜想必也瞧見了,因為她等到謝妮亞轉過頭後才提問:
「你要見的人是費金嗎?」
奧黛塔沉默幾秒,又點點頭。達格瑪和波琳娜侷促地碰碰彼此肩膀,不知所措地等待她的回音。
「對,我已經跟薇拉・費金還有其他朋友約好了,剩下的自由時間都會和他們待在一塊。」奧黛塔淺淺吸氣,朝她們攤出手心:「能請你們保密,不要告訴納雷什金娜或是舍監,好嗎?」尤其是納雷什金娜,如果你們對她的了解遠多過我。她在心中懇求。
「我喜歡費金。」波琳娜率先伸出手附議。「何況現在是在學校外頭,謝妮亞不是這裡的女王。」
「妳也會幫我們保守祕密,對不對?」達格瑪緊張地回頭,確定舍監沒有注意到她們的共謀。「舍監最討厭這些幽靈啊、精怪之類的,如果我們被抓到就糟了。」
「我會的。」奧黛塔得竭盡全力克制,才不至於笑得太燦爛。「而且我最喜歡這種有精怪的故事了。」
少女最理解共享祕密的力量了:所有友情都需要共同的祕密作為結盟的基石。
舍監宣布從十二點到四點之間都是自由時間,眾人原地解散的那一刻,四十名女孩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各分東西,逼得舍監得一再強調四點時必須回到禮堂集合,觀看士官生的演出。達成協議的三名女孩先是保持隊形走在一塊,等到遠離了舍監的視線範圍,安全地混入參觀的群眾之間,她們才真正分頭行動:奧黛塔朝能看見救濟院的街道走去,另外兩人則繼續往校內探索。
不斷有人穿梭在軍校與街道相鄰的這一側,特別是士官生的親友們,迫不及待地尋覓他們的兒子或兄弟,以至於奧黛塔得不停喊著「請讓讓」、「不好意思」,還要閃避表演的馬匹,呼吸也不禁變得急促,她得提醒自己注意吸氣、別往人潮多的地方擠,免得氣喘突然發作。
在一聲聲「彼得魯什卡」和「凡尼亞」間,她的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某個遙遠的小玩笑倏地絆住了她,隨著她的視線一度失焦,所有穿著紅黑騎兵制服的身影看起來都像極了伊凡・彼得羅維奇,高大挺拔、神秘莫測的伊凡・彼得羅維奇,卻又是人人愛戴、與陰暗狡猾一點也沾不上邊的科利亞、瓦西卡,以及帕申卡。3
我們可能還要好長一段時間後才會再碰面。
好長一段時間是多久?她詢問蟄伏在腦海裡的那名斯芬克斯,久得讓我會忘記謝爾蓋舅公已經不在我身邊嗎?久得足以讓我忘記我曾經多麽渴望長大嗎?久得我會忘記我曾經只是奧黛塔,從來沒想到過要當塔吉亞娜嗎?
接著,她聽見了阿列克榭的聲音。
「奧黛塔!」
她眨眨眼,立刻就望見了阿列克榭的身影,彷彿他一直都在,她卻視而不見。
「列西!」她實在太過高興,還沒有喊出朋友的小名就先大步跑去,在僅剩下三步的時候,毫不猶豫張手一跳,給了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他們大笑了好一陣子,緊緊攬住彼此的肩膀,即便以享受自由與重聚的名義,浪費五分鐘大笑出聲都有點太過奢侈,可是他們一點也不在乎。
「噢,阿遼夏,見到你真好。沒有人陪你來嗎?」鬆手後,奧黛塔脫口而出,因為她沒見到附近有任何保母或監護人來制止他們。
阿列克榭困惑地歪了歪頭,水手服的軍帽垂下一條帶子。「沒有,我只要和舅舅說一聲就能出門了。」
「每、每次都是這樣?」
他點頭回道。「差不多每次。」
好不公平,太讓人羨慕了!奧黛塔的臉頰鼓滿不該說出口的抱怨,強迫自己成熟地盡數吞下去。「薇拉應該還要花點時間才能趕過來。」
「那我們先去找哥哥吧。現在應該也是他的休息時間。」阿列克榭掏出懷錶瞧,「這裡的人太多,要從側面繞過去比較快,比如那裡⋯⋯」他指向靠近救濟院的那一座帳篷,語氣忽然一滯。「我去年來的時候,這裡沒有設帳篷呀。」
奧黛塔瞇眼細瞧,那頂帳篷是和校舍一樣的黃色,又帶著綠色的條紋,隔著稀疏的樹林,不仔細看險些分不出來。
「應該繞過去就行了吧。」奧黛塔遲疑地回答,捏了捏朋友的手,像小時候要趁大人沒注意到時一溜煙逃跑一樣。阿列克榭也輕輕回禮,一起邁步朝帳篷的方向走去。
此時他們充滿冒險精神的年輕心靈完全不曉得,如果再多等個十分鐘,剛跳下電車的薇拉・費金就能及時趕上與他們碰面;如果再過個半小時,帕維爾・康汀斯基就會離開排演,因為他得知弟弟與妹妹般的女孩來到軍校卻不見人影;當然,他們也完全不曉得,此時走進人群中的他們有如隱形了一般,任憑再厲害的獵犬也嗅不著他們的足跡。
對於在這個下午停留在新彼得霍夫斯基街的人們來說,他們憑空消失了,而且會持續好一陣子。
註1:庫里科沃之戰(Куликовская битва)是1380年9月發生於庫里科沃原野的戰役,由莫斯科大公德米特里・頓斯科伊(Dmitri Donskoi)領導諸公國擊敗了金帳汗國的軍事領袖馬麥(Mamai),被視為羅斯諸公國逐漸脫離蒙古控制的起點,德米特里大公也因此獲得「頓斯科伊(頓河的)」的封號。然而兩年之後,金帳汗國的君主脫脫迷失(Tokhtamysh)親自領軍進攻莫斯科,圍城並屠城,迫使莫斯科公國不得不再次承認對金帳汗國的臣屬地位。
註2: 引自萊蒙托夫的詩〈又寂寞又哀傷〉。
註3: 依序是尼古拉、瓦西里、帕維爾的愛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