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繁榮都會周圍近郊的某處縣市,山巒像疊起的鋼筋樓板環繞在側,髮夾彎攀附在陡峭的地勢上,沿途減速丘像脈搏一樣規律起伏。蓊鬱的林蔭如同一把傘,遮去了為數不多的日光,濃霧在稀薄的照明下湧起,在車道邊上形成不斷竄動的兩堵厚牆,將人困於白壁之中,隨時會傾斜聚攏。沿著灌木叢遮蔽的一處小徑向前探勘,一棟佈滿綠蔓的洋館別墅隱匿在訊號不穩的冷杉林間,附近依稀可聞溪谷流水被雨聲掩去,伴隨低沉機械音,鏽蝕鐵門開啟時指示燈亮起。迎賓石板面覆蓋著苔蘚,幾乎要與腳下的腐葉跟泥濘融為一體,鉛丹色的磚牆上,濕冷的雨輕輕拍打著葛藤。圍籬上的荊棘與前院植物高過人頭,像座壁壘似的,輕易不可踏入。 除了欄杆邊上停駐的警車跟諸多車輛之外,庭院駐足許多撐傘的群人。其中有身穿黑絲絨洋裝與高跟鞋的中年女人,撐傘的另外一隻手正用蕾絲帕擦拭著眼角,紅紫色的妝容與高級香水味勾勒出她的輪廓,女性低頭啜泣著,背挺得筆直。年過六旬的男性站在一旁,衣著正式,捲髮卻略顯凌亂,他走路有些顛頗,正在試圖安慰中年女性,手掌輕輕搭著她,拇指時不時在肩上摩挲,老人低沉著聲音說話,當女子偶有激動地掩面,他便會加大力度拍拍對方的背。 距離兩人不遠處,瘦高的男人默默地在樹下避雨,他留著寸頭和短鬍渣,看起來有幾日未經打理,藍格紋衫的穿著搭配白色T恤,像枯木般佝僂著身子,任由散落在肩膀的樹葉粘在衣服上,嘴裡叼著的菸上下搖晃著,眼睛直直望向門口站崗的警備人員。年輕的菜鳥警察正挺起胸膛,手臂端正地貼在左右兩側,卻抑制不住呼吸中的哆嗦。宅邸外圍另外一名少年撥弄著前院乾掉的薔薇花瓣,一邊透過手機窺探著館內的掛畫,又偶爾抬頭看著屋頂上的閣樓,正要靠近窗口時,少年聽見警察跟六旬男人相繼出聲斥責,女眷猛然抬頭怒視自己,感受到眾人側目,他重新退開。 昏暗的主樓客廳裡,光線從沈甸甸的窗簾狹縫中透入,僅擠進一條線,美空雲雀的民謠正從唱片機內溢出,跟濃烈的酸敗氣息一起在室內的每一處角落流淌,黑膠唱片固執地旋轉著,唱針反覆劃過溝槽,重複播放同一個段落。墨綠色植絨壁上鑲著各種知名藝術家的掛畫作品,畫框角落有親筆簽名。大理石邊桌有喝到一半的陳年紅酒與高腳杯,孔雀羽紋理沙發上有著大片深色污漬,布料因吸濕釋出悶腥的氣味,跟古董的樟腦還有薰香混雜在一起,使得空氣更加厚重,蒼蠅像是被什麼吸住了一樣昏了頭,在沙發附近盤旋打轉,蛆蟲從眼窩附近鑽出,就被鑷子撿起來放進廢棄物袋裡。 律師正結束與外頭站崗人員的談話,從玄關處走進來,他輕摀口鼻,勾在耳後的口罩無法阻止氣味鑽進鼻腔,視線落在客廳的沙發方向,筧真行正穿戴手套在遺體附近噴灑驅蟲藥劑,他手裡的塑膠袋內部蠕動著,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筧先生,」律師微微傾身,手上腕錶秒針快慢穿插、重複出現,形成一種動態而規律的節奏,「這邊是受齋藤先生所托,處理財務相關事宜的法務律師,敝姓太田。」 戴手套的青年眼神不動,將方巾裹在死去富豪的面容,白布邊緣描繪著毫無起伏的鼻尖,男子漆黑的眼底映照出遺體手腕上的錶,「家屬在外面?」 「是。警方初步排除非自然死亡,就所知,齋藤先生長年有心血管問題,也時常未按醫囑進行服藥,關於齋藤先生的隨身物會隨安置一併轉交,不另做扣押。由於齋藤先生無直系血親,也未留下遺囑。依現行規範,遺體後續將由手足作為家屬代表協助處理相關事宜。」 「手足?」禮儀師冷冷地瞥了一眼門外,「死者父母打算組一個家族足球隊?」 律師掀了掀嘴角,像是不確定那算不算笑:「我敢打賭是一個熱鬧的家族,聽說遠親都來了。」 這時,外頭嘈雜聲音傳來,資深警察跟站哨的警員相繼進門,年邁警察面露無奈,另外一位高壯的年輕警察才剛進門,臉色唰得一下變得慘白,「禮儀師先生,想跟您確認一下狀況,因為家屬說想要進來哀悼……呃!」 他輕聲說了句不好意思,同時摀住了嘴,肩膀不停地打顫著,喉結陣陣抽動,似乎已逼近臨界點,年輕警員接著轉身奪門而出,沒過幾秒,外頭傳來嘔吐和液體著地的聲響。 「綠⋯⋯綠色的⋯⋯」 禮儀師跟律師雙雙看向門口,前者隨即拿出酒精,見表面的蛆蟲已經被驅趕,直接進行初步消毒,後者則向警方交代現況,「這邊應快好了,先等安置袋──」 「不好意思,請問還要多久呢?」一道渾厚的聲音硬生插入,看起來像是親屬的老男人直接探頭進來,看到眼前的景象,隨即壓低了聲音,「意思是說──我們理解各位的辛苦,只是讓大體……我們的親人長時間放在這個環境,也不太好……您明白的吧?為了瞻仰遺容,我們已經在外面等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大家心裡也難安啊。」 無視外頭的問話與騷動,禮儀師將邊桌挪開,並把沙發周圍跟地毯上撲滿襯墊,眼神掃過攜帶的裝備,攤開折疊的黑色布袋平放在地,再從工具箱拿出冷敷劑,伸手按住遺體腹部,避免某些脆弱的部分進一步破裂滲出,他將死者上半身輕輕扶正,帆布繩繞到富豪的身體下方形成一條簡易吊帶,並拉住繩子,讓遺體順勢滑到敞開的袋子內側。 就在筧把遺體裝進安置袋的同時,外頭已經憋不住長時間的等待,怨聲四起,太田律師抬起頭,看著資深老警察跟焦躁的眾人,戴著口罩的嘴角抽了抽,彷彿扯出一道弧度,「這邊已經完成,接下來交給您判斷了。」 警方把頭轉向玄關正要宣布,黑色安置袋的拉鍊聲剛剛合上,門外的傘尖和鞋跟已經急促地踏入廳堂。木造地板嘎吱作響,像水分滲進木頭的骨縫發出的聲音。前來弔唁的親戚緊緊相依,身體黏在一塊,像潮水湧進了客廳,帶進一股濃烈的水腥氣,瞬間幾乎佔據了一半的室內空間。他們的額角堆滿了水漬,臉上掛著同一副哀容,嘴同魚一般開闔著,眼神個別往不同方向游移。腐臭頓時襲向了眾人的口鼻,幾名女眷發出不適的尖叫,手裡牽著的幼童呆望著四處逃竄的蟑螂,伸手正要抓,其中有幾個人受不了現場的味道,想出去卻沒有退路,便逃到角落打開窗戶。 他們一邊哭泣著,一邊在屋內翻找富豪的遺物,比如古董擺件、藝術品等,嘴裡不斷唸叨著和父祖輩之間的回憶。少年網紅拿起手機錄影,並對著鏡頭說了些開場台詞,同時抱怨著收訊很差的問題,長輩見狀痛罵年輕人只顧眼前、一天到晚使用網路,現場一度失控。混亂之間,一陣節拍在嘈音裡抽離──快、快、停、快──不屬於太田,也不是資深警的穩健節拍。那道節奏靠近壁櫥,是那個瘦高中年人。他左顧右盼著,趁著眾人尋找時,將鎏金金屬打火機藏進了口袋──他心虛的錶音埋沒在人群當中,卻被禮儀師看在眼裡。 「叔叔他這人最念舊,他的拐杖和煙斗從來不離身⋯⋯我幫他找出來,一會兒放進去棺材一起火化。」「去問問你堂哥他們,那串手串是不是在客房抽屜,趁現在大家都在說話你快拿來給阿姨看一下。」「這幅畫……你們可能不知道,他年輕那時身體不好,幾次大手術都是我在醫院陪他的,他當時躺著就對著這幅畫發呆……我想把它留著紀念。」「請注意現場秩序,如對遺體錄影將造成違反規定,為維護相關規範,請立即配合,不要造成不必要的誤會或爭議。」 兩名警察一前一後地努力控制場面,不時可聞東西掉落的聲音,有人失手打翻了角落的花瓶、有人嘆氣。直到其中一名年長的男人站了出來,他一跛一跛著腳步,一邊安撫著婦孺,一邊朝警務人員道謝,在他的主持下,眾人漸漸安靜下來。老人徐步向前,看著已經被安置好的遺體,他厚重地嘆息,低頭在胸前合掌,手上的白金錶上顯示出尊榮華貴,他神情專注,似乎在默念什麼,接著轉向太田說了幾句話。 「太田先生,我們之前通過一次電話⋯⋯冒昧請教一下,哥哥最後一次聯繫是在什麼時候?」 「齋藤先生最後一次接電話是在十天前,那之後我多次致電無果。」 「哥哥他⋯⋯真的沒留下什麼嗎?」 律師回以肯定的答案,這樣啊,老人喃喃自語著,不知是點頭還是垂首,頓了一下,才問道:「一封信都沒有?」他抬起頭,白濁的眼神死盯著太田,「我是說⋯⋯他應該至少有提過,要交代些什麼的吧⋯⋯一份文件⋯⋯或是一把鑰匙?」 太田沒有立刻回答。他眉眼低垂,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過濾措辭。片刻後才開口,語調保持平穩,「目前在齋藤先生交付的文件中,未見明確提及鑰匙或其他實體物品的交接指示。我這邊會再確認一次過往的通聯紀錄,若有遺漏,會即時向您說明。」 「是的、是的,明白您的意思⋯⋯您確實辛苦了。」齋藤的弟弟微笑地頻頻點頭,像是十分同意律師的回答,嘴角的線掐進了皮膚深處,但視線釘子一般地固定住太田,「不過哥哥幾年前確實親口跟我承諾過,要給我看看他的收藏⋯⋯」 他的話等於悶濁空氣裡的一聲槍響,引來眾人注意力轉向,有人立刻接話:「什麼收藏?」「他有說過嗎?」 隨即越來越多耳語交錯湧動。剛才還在念佛的幾名長輩眉頭皺緊,年輕的晚輩互換眼神,女眷翻開手邊的茶几抽屜,拉出被蟲蛀過的文件袋;少年網紅則趁亂拍下眼前的景象,自言自語地說:「媽的,這才是我想拍的畫面⋯⋯點閱絕對炸……」瘦高的中年男人悄悄把手探向壁櫥,似乎想扯開裡頭的布料,嘴角叼著的菸已經掉落到木造的地面上,燒成了一道炭黑焦痕。原本排列在櫥櫃的親屬開始散開,像是水脈退去後暴露的石頭,紛紛往走廊、樓梯口移動,有人甚至敲打牆壁,想從聲音判斷是否有暗格。他們在碰撞中觸犯了富豪設置的警報系統,這引來了全館的警戒跟驚慌、甚至爭執起來,警報尖銳的餘音還在屋內牆面來回反射,年輕警察試圖重新鎖一段門,切掉大廳燈光轉入走廊的緊急照明,逼得人潮往屋內更深處去。 眼見眾人已經陷入騷亂,齋藤弟弟這才蹲下身,以跪姿躡手躡腳靠近,並將安置袋的拉鏈打開,在死者的口袋被掀動的同時,一道聲音從頭頂上落下,「——若擅自移動遺體造成後果,」筧真行將手擋在老人面前,沉聲提醒,眼神如冰,「依日本《刑法》第一百九十條,會被視為死體損壞。警察在場,會直接成立紀錄。」 「他是我的親人!」老人用顫抖的厲聲吼叫控訴,臉頰因憤怒而通紅,「你這個冷血的怪物,不準這麼稱呼他!」 「遺體已放置多時,你再動一下,他的皮膚就會整片剝落。」禮儀師冷靜的話語中顯示出不容質疑的態勢,「現在,立刻放手。」 齋藤弟弟低下頭,將緊握的拳頭不自然地從遺體的襯衫口袋中移出,袖口下似乎攫住什麼,眾人未及察覺。老人彎著腰,從肩處看向身體後方,模樣像一隻捲背的刺蝟。 太田重新調整了下口罩的位置,「各位,請回到客廳中央等候——」話音未落,手持錄影的少年一陣高呼,「我覺得我知道密道在哪裡了!大家快看!」 遺族紛紛向少年所在之處靠攏,透過手機螢幕的相機鏡頭,掛畫有一處不自然的凹凸,少年伸出另外一隻手在畫布上摸索,敲了敲,或按了按,在按碰到某個角度時,地毯下方傳來機關觸發的聲響。蹲身搜索,掌心壓在地毯上,眾人摀住了口鼻,滲出的液體黏著在鼻根,甩都甩不去,有的人嫌惡地向後退了一步,又被地板下方的機械音召喚回來。 「你聽到了嗎?我覺得是在這裡⋯⋯」「快掀起來!再用點力!」「快一起幫忙!」 幾雙手同時扣住地毯邊角,濕冷的重量讓人齊聲悶哼。偶有滲水從布角邊緣滴落,砸在地板上濺出星點。有人低聲咒罵,卻沒有一個人鬆手。好不容易將地毯移除,黑色受污染的木製地板久違露出,而正中央的位置,一塊不同色澤的木板呈現在眾人眼前,凹陷處像是把手又像是按鈕,幾隻手同時壓了上去,竟出奇一致。 「這就是哥哥留下的最後一道門,大家一齊打開吧。」站在眾人之後,老人斂上的眼尾瞇起一道彎月,與嘴角微笑形成對稱,如嘆息般的口吻道:「哥哥的心血,果然還是要靠家族合力才行⋯⋯看到大家這樣,他一定也很高興。」 眾親戚最終找到打開木板的方法,將通往地窖的入口打開,長長的石頭階梯向下,陰冷的空氣往上冒出,讓人卻步,他們驚呼著打開手機的照明,底部有著一道鎖著的鐵門,像一張閉緊的嘴,所有人貼近,呼息打在厚重的門板上,紋絲不動。有人跪地敲擊石縫,有人把光束塞進鎖孔,還有人伸手試著撬看看門邊的鏽蝕。手電的光在牆上胡亂晃動,照出彼此顫抖的面容,細碎的討論聲音像在狹小的洞窟回蕩著。 「——各位稍安,鑰匙在我手裡。」老人高舉起手,展示著掌中握有的物品,「哥哥生前將他最愛的菸斗轉交給了我,直到今天以前,我都不知道當年他為什麼要給我這個,現在——我想是時候好好感受他的世界、傾盡一生的心血了。」 那隻菸斗的嘴早已泛黑,柄部下方有一排凹凸刻痕,似某種符文,細看的話,宛如鑰匙齒口。有人皺起眉頭,有人點頭附和,眾人反應參差不齊,有低語,有竊笑,卻齊齊屏住呼吸,更多的人伸長脖子想看清楚,而那名少年網紅用手機記錄著這一刻。接著他們下樓,跟隨著老人的步乏,深色菸斗成了群眾的路標,沉重呼吸如熄滅的風箱,遺族們像是聖經裡出現的羊群,依序發出整齊乖巧的蹄聲,聽上去不只是奔跑,而是一個接一個冷硬的倒數。手機燈光搖晃,牆上映出一排長影,猶如拖拽鎖鏈般前行。 親身來到地窖底部,齋藤弟弟對著門口合掌,闔眼片刻,「各位,我們大家今天聚集在此,都是為了同一個我們曾經重視、在乎的親人。所謂瞻仰,未必只是看一眼容貌。哥哥生前最在意的,往往是他隨身留下的小東西。能翻閱這些,也算是與他最後的相處……」他隨即睜眼,回過頭環視四周——最後視線落到了禮儀師筧的身上,語氣沉緩:「那麼,後續剩下部分就麻煩您了,禮儀師。恕我腿部不便,無法目送哥哥下山。」 就這樣,金庫成了新的祭壇。地窖的入口像深海的巢穴,隨著門鎖被轉開的聲音,所有聲音被吸入伸手不見五指之處。在擺動的手機燈光下,莫約可感知到庫內大約十坪上下的空間,眾人摸索到了內部的照明設備,啪——像是博物館般的投射燈光從天花板斜打下來,門口邊上有個一行立體雕刻文字寫著「供奉之室」。在各個木作展台上,燈光在厚重玻璃罩內形成強烈聚光區域,一根老舊的木柱,從上至下刻有年齡的刻痕與事紀:七五三、入社、叱責、無言退社、鬱病診斷。眾人定睛一看,中央尺寸最大的藝術展品台上,是唯一沒有被玻璃罩著的作品——一個外觀像是神社的賽錢箱,接縫部分有著古神社用的銅鉚釘與木榫結構殘跡,上頭塗的金箔部位閃爍著光芒,箱身內部充斥著舊報紙,都是男性失業、臥軌、家庭暴力的新聞剪報。而展面角落的三角立體標籤上,以精緻的雕刻字樣,寫著來自各地的藝術家名與作品名;牆邊,一套完整的商務西裝以背面之姿釘在展示板上,西裝肩線處縫得極緊,與袖口處牽出的細線一樣固定在玻璃內壁上,像是限制住穿著者的行動。 瞠目結舌中,親戚們視線分散又聚合,惶惶碎語跟閑言飄散在空間,卻沒人第一時間靠近作品,彷彿光線不是照亮前方。呼吸聲彼此干擾,短促地反彈在石壁之間,他們站在那裡,好像都在等別人先動,此刻像是突然變成了一群被展覽的人。 客廳人去樓空,鐘聲報出下個整點,卻無人抬頭看一眼。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在沒有回應的空氣裡被放大。警方已經跟向地窖,以備突發狀況和不時之需,邊桌上放著搬送同意書。在抬起安置袋時,一陣微弱而快速的節奏從某處傳來,筧真行停下動作,他漆黑的眼瞳看向客廳角落一處,徑直走近。雜物堆放的厚布下,一隻麻雀正在虛弱地啄食破掉的食品袋,那隻麻雀的羽毛凌亂,雙腳頑強地踩在塑膠袋邊緣,似乎是齋藤某一次的隨手之舉。籠內散落的繃帶跟固定傷口用的冰棒棍上面有早以乾涸的血跡,與米粒跟餅乾渣散落在一旁,破裂的漬物塑膠袋側翻在地,醃汁沿著邊角滲出。跟富麗堂皇的裝飾、昂貴的物品比起來,祂似乎是富豪家裡唯一不值錢的東西。 「就像在分披薩一樣,不是嗎?連奶酪都恨不得多刮一點。」律師正從館外與保險公司結束通話,神情似乎比剛才輕鬆了些。他走向真行,嘴邊掛著戲謔的笑說道,似乎沒有注意到角落的動靜。 禮儀師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低頭整理現場。當遺體被安置在院外的車上後,律師已經去應付眾親戚之間的口角糾紛。臨行之前,禮儀師將工具箱收拾整齊,他將黑膠唱針拉起,並提著鳥籠來到窗台前,一手拉開厚重的布簾——登時雨後的陽光鋪面而下,一股暖風徐徐拂來,面對無盡的山谷跟遼闊的天空,真行將鳥籠的門打開。
如果你是那群遺族的一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