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自閉症者。這可能是你在看到我的自介時,第一件會注意到的事情。但我並不是自幼便帶著這個身分活著,即便自我有記憶以來,它便糾纏著我,我也放不下它。 想不起來是從幾歲開始,已經能夠感覺到自己與整個世界的隔閡。觀望著幼稚園裡其他同儕的互動,只覺得我與他人之間,好像隔著一堵厚重的玻璃牆,看得到,隱隱約約聽得到,但從來摸不著。那時候我還不明白,我才是玻璃帷幕後的困獸。 從踏入需要社交的世界開始,我沒有一刻不覺得自己是殘缺的。從幼稚園開始成為眾矢之的,在沒有明確規則的世界裡動輒得咎,一路走來,適應了嘲弄、排擠、背叛與操縱,學會演一齣溫順服從的好戲,學會披著正常的皮,學會認清真正的自己,在這個世界裡沒有立錐之地。 直到黔驢技窮的一天。又是一輪羞辱與剝削。我應當要習慣了,卻還是比想像中的痛。 與此同時,我所認識的一切,無不告訴我,一個不夠正常的人,存在便是困擾。一個社會負擔,憑什麼覺得痛。 於是我藏好傷口。因為,這樣看起來比較正常。 我的沉默順從,與出色的成績,讓我成為師長口中「品學兼優的學生」、「我們班最聰明的小孩」。我卻無時無刻不害怕,有一天我會失去這層保護色,讓曾經待我良善的人看清我的本質。 那些對我親切,給我特權的老師,在面對特教生時,態度有如天壤之別。 我知道,在他們眼中,我與這些同儕,真的是天與壤。但我痛苦地明白,我們不過是同一塊稜鏡折射出的光束,被反射在不同的平面上。而決定反射鏡角度的,卻是這個社會為人貼上的價碼的標準。 如果標準改變了,如果我察覺不到標準的改變,如果在新的標準底下我不再出類拔萃,我也將是主流社會眼中的渣滓。 於是我讀書、於是我為每一場考試拚命。我以為,只要披著天才的偽裝,所有的古怪都能夠被容忍。 我始終維持著班排第一,校排前十,幾乎無法接受九十分以下的成績。成績確實保護了我,保護到當我無數次潰堤,無數次考慮休學、考慮死亡,也無人注意。 高中畢業時,人們恭賀與祝福,告訴我的父母,他們有多幸運。只有我自己知道,在短短十八年的生命裡,我曾多少次想要踏上生與死的邊際。 回首來時路,每一步都是被踩碎的自己。我不知道那些剩下來的、披著層層偽裝的,還是不是我。如同希修斯之船,在茫茫人海飄蕩,等待被生命的風暴摧毀的一天。 開始在實驗室實習、乃至成為研究生,一切只有每況愈下。我曾相信自己能夠以學術價值兌換在社會上立足的資格,這個地方幾乎摧毀了我最後的希望。 他們說,你必須比別人更努力,你必須比別人更優秀,你的工時不夠長,你沒有做研究的覺悟,你不夠用心,你根本沒有在動腦,你做的東西可以直接丟進垃圾桶。 我清醒的時間,無論平假,幾乎全獻給研究。我能夠不吃不喝連續工作八九個小時。颱風天工作,發高燒時也工作,直到某天站不起來,同學叫了車送我到急診室吊點滴,隔天我又回去工作。 我承擔最多的計劃,一度擁有最低的地位。被無視是家常便飯,其餘還是此生一貫的,嘲弄、貶低、操縱、剝削。與孩子相比,惡意相當,只是手法精進了。 直到某一天,我終於知道,老闆背著我,散佈他對於我有自閉症的臆測。 這個在二十年前第一次在書上見到,糾纏我求學生涯的幽靈,終於以最不堪的面貌現形,要我好好看看它。 我一直清楚,我沒有資格當個正常人。但此刻我才意識到,我也沒有資格當個障礙者,指摘那一切的錯待。一切只能是我過份敏感,只能是我咎由自取。 我在西方的自閉症社群裡當了好些年看客,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些地方,只因為只有在那裡,痛苦才能夠有聲音,我所經驗的一切,才不必被烙上有罪的印記。 我心裡知道答案,但我也害怕,就像許許多多遠在地球另一端的人經歷的一樣,一個能夠求學,能夠工作,會在乎他人眼光的女性,縱然有再多的掙扎,人們也只能看見掩蓋掙扎的偽裝。 我也同樣清楚,得到答案對我的處境毫無助益。但那個問題懸在心上,懸了將近二十年,在每個偽裝崩解的當口,我都被迫與它四目相對。 我究竟是誰? 這齣戲,又能夠演到什麼時候? 我終究做好了失去保險資格的準備,惴惴踏入精神科的診間,帶著一個連我自己也覺得可笑的理由: 我想為支離破碎的自我,找一個名字。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