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非核家園到不排除先進核能
根據2011年民進黨政策委員會所發布的「民進黨反核大事記」,「民進黨自創黨以來即堅持『非核家園』的理念,並將此精神落實至黨綱中」,根據該文章,民進黨1986年11月10日,即把「反對新設核能發電機組,積極開發替代能源,限期關閉現有核電廠」納入黨綱。後續在漫長的民進黨執政和在野期間,也積極地響應非核的價值,並主張推動再生能源。
至2016年,以「2025非核家園」為政治願景的蔡英文總統上台,並在其任內將核一廠、核二廠依執照期限停機除役,並在缺電問題因幾個重大電力事故的期間,蔡政府也未曾啟動修法來延長核電廠壽命。
直至2023年5月,當時還是副總統(兼民進黨總統候選人)的賴清德拋出「規劃讓停機的核能機組維持緊急使用效能」的說法。當時總統府隨後的解釋是「在極端情況下的國安考量」,這等於間接承認核能在「緊急時刻」的價值,打破了過去「核能絕對不安全」的鐵板論述。而後蔡英文總統在同年世界地球日接待環團時,回應對相關疑慮時表達「賴副總統的意思是,在非常困難的緊急狀態下,且窮盡其他能源選項的時候,再進行這項考慮。」從現在的時間點來解讀,也許當時這已是非核家園告一段落的訊號。
此外,蔡政府時期,面對在野黨提議引進 SMR,行政團隊多以「技術尚未成熟」、「核廢料仍無法解決」為由回絕。但在先進核能的部分,行政院長陳建仁在2023年面對立委質詢時亦曾表示:「核分裂技術有核廢料問題,但如果是核融合,那當然是綠能。」等論述。但在競選期間最激烈的時期,賴清德當時作為總統候選人於網路節目上接受主持人採訪時,明確提出「如果未來科技進步到相當程度,可以解決核能安全、核廢料的問題,民眾又有共識,台灣是個進步的社會,不會排斥科技所帶來的便利。」而蔡英文政府並未提出反駁言論。
從事後的角度來看,蔡英文政府在第二任末期,便似乎已開始將非核家園,修正為不排除使用先進核能技術,但此時仍未明確指出是否包含SMR。但無疑,這些漸進且有條件式的使用核能,已顯示「非核」可能真的不再是遙不可動的價值。
先進核能的範疇從核融合到SMR
2024年5月賴清德上任,延攬企業界出身的郭智輝擔任經濟部長,並邀請和碩董事長童子賢擔任國家氣候變遷對策委員會副召集人。其中,郭部長在上任前曾表示「個人不排斥核能」,上任後雖修正為「依法行政」,但多次提及「若修法通過,會依據法規研議」、「只要核管法通過修法,核三延役其實很簡單」等論述。而童子賢董事長方面,也曾多次公開主張使用核能,成為賴政府任內首位高調擁核的重要人物,後續更在公投期間,主擔任與民進黨政府立場相反的正方代表。
賴清德總統在2024年8月的國家氣候變遷對策委員會上,表示:「非核家園不是民進黨的意識形態,而是當年的朝野共識並寫進《環境基本法》的法律目標。」嚴格來看,這是民進黨的領導者首次將「非核」從原本列為黨綱的「核心價值」,降格為國家的「法律條文」,這似乎暗示若社會共識改變且立法院修法,民進黨的立場已有調整空間。
在2024年10月,卓榮泰院長接受外媒專訪時表示,針對核三廠除役後的安排,卓榮泰表示會保留核電廠除役後的人員,且目的是為了「因應未來法規可能的變更或新技術的引進」。郭智輝部長則在同年10月於立法院備詢時說明對於先進核能技術的發展趨勢,「經濟部都有在關注」,並強調因應AI需求「各種電我們都需要」。
滿足3個原則2個必須就可用核能(不論新舊)
有別於蔡英文政府時期,賴政府對於推進使用核能的轉變非常快,至2025年,在核能議題有高速進展,如卓榮泰院長和郭智輝部長多次於立法院或公開場合明確表示,面對龐大的AI電力需求,只要核能技術能解決核安與核廢問題,政府對新核能技術抱持非常開放的態度。而卓院長以及郭部長多次提到的新核能技術,因核融合並不會產生核廢料,故在此強調的新核能技術,其實就是SMR。
能加速的關鍵,也仰賴國民黨與民眾黨加速推動相關修法和公投。如在2025年3月14日,國民黨與民眾黨立委正式共同提案修正《核子反應器設施管制法》第6條。主張取消「執照屆滿前5年須提出延役申請」的硬性規定,為即將除役的核三廠解套。至2025年5月13日,立法院完成三讀,通過《核子反應器設施管制法》第6條修正案。刪除延役申請期限限制,增訂執照屆滿後仍可申請換發執照的「敗部復活條款」。具體內文為「運轉執照有效期間屆滿後,須再繼續運轉者,經營者得向主管機關申請,經主管機關確認核子反應器設施無安全顧慮並審核同意換發執照後,始得繼續運轉」。
隨著台灣最後一部核能機組在2025年5月17日的深夜停止發電,台灣在形式上進入了「非核家園」狀態。隨後,賴清德總統在就職一週年的活動上針對能源議題,重申「核安、核廢、社會共識」三大原則,但因應《核子反應器設施管制法》的修法通過,提出2個必須,分別是核安會「必須」訂定相關子法與審查規範以及台電「必須」進行機組自主安全檢查。
嚴格來說,這次的修法,其實主動權仍在台電是否要在運轉執照有限期限到期後,向主管機關申請延役。台電作為經濟部底下法人,長年配合政策推動,若沒有上面旨意,台電怎敢貿然提出申請。在此時,由於民進黨立院黨團以及屏東縣政府才反對本次修法,故執政團隊及台電皆未在此階段發表相關看法。因此,在此階段,外界也多半認為若賴政府維持非核的想法,此時可透過行政手段拖延此時提出來的2個必須,並透過時間證明台灣沒有核電也不會缺電,並也能達成減碳目標。
無意義的公投本文且未過門檻的結果,是否可作為滿足原則之一的社會共識?
隨著國民黨與民眾黨在立法院提案以「您是否同意第三核能發電廠經主管機關同意確認無安全疑慮後,繼續運轉?」進行公投。本次公投被令人詬病的點之一,即是《核子反應器設施管制法》已授權台電可依法提出申請延役,且投票的結果仍是要求主管機關要確認核三廠安全無虞後才能啟用,不管投票結果與否,其答案都如《核子反應器設施管制法》第六條修法後的內容一致「運轉執照有效期間屆滿後,須再繼續運轉者,經營者得向主管機關申請,經主管機關確認核子反應器設施無安全顧慮並審核同意換發執照後,始得繼續運轉」。
然而,即便公投投票通過的結果與既有法律相同,賴清德政府的操作仍讓支持者霧裡看花。根據新聞媒體指出,經濟部拒絕推派反方代表,原因是行政部門的立場為依法行政,既然《核子反應器設施管制法》已有相關規範,應依法執行即可,擔任反方等同行政體系反對已三讀通過的《核子反應器設施管制法》。這作法引發支持非核家園的支持者以及部分環境保護團體表達不滿,致使行政院最後在經濟部堅持不派員的情況下,委任行政院能源及減碳辦公室副執行長林子倫以及台電董事長曾文生作為反方代表。然而,在辯論會過程中,有別於其他反方代表,不管是林子倫副執行長或曾文生董事長,皆未表達堅決的反核論述。
令人感到趣味的是,在公投前夕的2025年8月21日,台電董事長曾文生於回應媒體採訪時說明「台電是國營事業,必須守法。既然《核管法》修法已刪除延役期限,無論週六公投結果如何,台電都會依照新法,啟動核三廠的自主安全檢查。」至此,不管是公投本文的設定、辯論會以及公投前台電董事長的表態,會使認真了解公投議題的民眾心中產生一個疑問:「既然法律允許申請,台電也會啟動自主安全檢查,政府也說基於3個原則2個必須就可以,那我們到底在投甚麼?」的茫然感,也使得2025年8月23日公投結果雖然「同意票」多於「不同意票」,但因整體投票率僅38%,未達法定門檻,最後宣布公投無效。
在公投當天,賴清德總統於公投公布結果後表示尊重民間對於多元能源的看法,並指出「核安會就是依《核管法》公布核安審查辦法,台電公司則是依法進行自我審查,並和社會對話、公開透明,若符合標準就送核安會審議,後續我們的處理,一直都是這樣的立場。」這應該是台灣首次出現,公投結果不成立,行政機關卻堅持要執行公投結果(雖結果就已是既有法律條文)的有趣現象。
公投過後的加速列車
公投過後,政府態度反而轉趨積極,開始進行實質的技術評估,為未來的重啟鋪路。首先,核安會2025年8月1日預告因應母法修正,必須刪除《核子反應器設施運轉執照管制辦法》中關於「執照屆滿前5年至15年」的申請限制條文。在依法完成法規預告程序後,核安會已於2025年10月8日公告於行政院公報並正式施行。根據2025年10月29日的新聞,經濟部與台電皆表示已開始進行各電廠現況評估報告的檢視。2025年11月26日,經濟部發布新聞稿說明已正式核定台電提交的「核電廠現況評估報告」,其中核一廠因設備老化嚴重且關鍵組件已拆,不具重啟可行性。核二廠雖然反應爐內燃料棒已滿,但若能興建乾貯設施並進行設備更新,具備技術可行性。最後,核三廠因機組狀況最佳,為優先評估重啟對象。本次的核定,近乎可被視為賴清德政府將依相關法律正式啟動「核三廠延役」申請的訊號。
至2025年11月28日,經濟部長龔明鑫受訪表示「經濟部已於昨 (27) 日簽核核電現況評估報告,台電正式啟動自我評估作業,因需與原廠合作,預估約需1年半至2年完成,時程落在2027年中至年底。」同時,台電曾文生董事長亦指出「正積極與原廠洽談,估需1年半到2年時間,將報告提送核安會審查,重啟與否要看核安會審查結果。」另行政院長卓榮泰在立法院備詢時證實已要求台電針對核二、核三廠進行細部安全檢查,並預計2026年3月向核安會提出正式的再運轉申請計畫,並表示在核能安全無虞的狀況下,可以考慮往2027年重啟運轉的時程來做規劃。
發展至今,賴清德政府在核能議題上,又一次在不同層級的官員之間出現微妙的資訊差異,究竟光檢查程序就需要1.5-2年,替換零組件、其他補強工程和行政程序會需要N年,即所謂的2+N年,還是如卓院長所說可以2027年重啟運轉為目標規劃或努力方向,令人困惑難解。
賴清德政府在核能議題尚缺取得自己支持者的共識和支持
反核作為曾經民進黨的黨綱內容,並做為每次大選中重要的願景和與對手攻防的武器之一。直至今年立法院修訂《核子反應器設施管制法》以及823公投期間,相比賴清德政府的沉默,民進黨的民意代表以及地方縣市首長,多數皆表態反對核能相關法案修法跟核能公投。
尤其若回顧這幾年民進黨在幾次大選和公投上對核能的論述,例如台灣並不缺電,缺的是綠電,但台灣的核電廠皆不滿足歐盟綠電定義;或台灣核電廠皆位於斷層帶上且設備老舊,有安全相關風險和疑慮;或沒有核廢最終處理場址就使用核能非常不負責任等論述。當前賴清德政府的「核能髮夾彎」似乎都沒充分回應過去民進黨在對外論述時的說法,此外,若支持的主要原因是兩岸短期間內將可能有武力衝突的高可能性,也與民進黨過去對外論述再生能源才是最佳解方,以及核電廠在戰爭時期會被迫停機或無法預期中國是不是真的會依照國際公約不攻擊核電廠。不僅如此,如今在公投不成立也持續推進核電廠重啟,也會讓外界質疑是否「真的缺電」?進而衍生社會對政府的不信任。若賴清德政府認為解鎖核能重啟的鑰匙是由國民黨與民眾黨所提供,自己僅是依法行政,或認為抗中保台能作為所有自己過去論述的解方,可能會反而刺激過去自己政黨的反核支持者以及友好的民間團體。
因此,當前對民進黨最關鍵的問題可能不是需要2+N的N是幾年或2027年是否真的能重啟,而是賴清德政府目前已揭露對重新使用核能的堅定意志和決斷,但卻未充分讓決定的過程充分與自己的民意代表、縣市長以及支持者說明以及取得共識。或賴清德政府認為這樣的操作,屆時只要以國安為名,以對抗中國和主權作為說帖,讓支持者和環保團體承認「大局為重」,故不影響民進黨的支持者,甚至還能取得擁核派的中間選民支持。只是屆時連核能跟中華民國都大方擁抱的民進黨,可能會讓選民不知道如何辨別藍綠白之間的差異。若連基本價值都能捨棄,願景將只剩下空洞口號。
在光電因弊案、社會觀感不佳以及地方政府反對等因素而發展遲緩且離岸風電也面臨外資撤離擴大、案場開發延遲、融資遭遇困難等情況,賴清德政府提出來的解方是希望做更多的社會溝通,並將「社會溝通」作為能源轉型2.0和公正轉型的核心。然而,若連紛擾幾十年的核能議題都未能在決策過程充分讓自己黨內以及支持者對話並取得共識,要如何相信賴清德政府能在再生能源的推動上做充分的社會溝通?當然,若賴清德政府認為社會溝通只是政府需要去開說明會「告知」社會大眾政府的政策,而不需要聆聽社會的意見並做政策的調整,那也許賴清德政府還是能自認自己已盡力在做「充分的社會溝通」。但這樣的作法是否在核能後續真的要重啟時引起更大的社會運動,或是否能順利找到核廢的最終處置場址,著實令人對未來感到擔憂。
最後,考量2026年縣市選舉已箭在弦上,建議民進黨的領導團隊也應該好好想想自己的核心價值除了抗中保台之外還剩下什麼,若不妥善處理支持者以及長期並肩作戰的環保團體的情緒,甚至還放任網路側翼在光電三法環評爭議上攻擊環保團體。最後當支持者選擇冷漠、將票投給其他第三勢力或甚至放棄投票時,可能也不用太意外。若一個政黨的長期價值能說放棄就放棄,要如何維繫支持者的熱情跟感動,可能是民進黨未來要面對的重要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