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棄子:血緣與忠誠的重量
4/19 20:00 C 區與 B 區交界處-零區聯外主幹道
那些原本只在清晨與深夜出沒的重型工程車、滿載碎石的礦卡、甚至早已報廢卻還能發動的老舊推土機,開始在城市的邊緣無聲集結。
沒有人下命令。
它們只是被一雙雙粗糙的手推到路口,被點燃引擎,被賦予了一個全新用途
——攻城。
當門被鎖死時,牆就成了唯一的答案。
斑駁的鋼鐵外殼上,被噴上螢光字句:「把電還來」、「殺死吸血鬼」、「天誅」。
有人乾脆用粗大的工業鐵鍊,將數十輛重型車輛首尾相連,組成一道絕不後退的鋼鐵堤防。
交通號誌早已失效,閃爍的黃燈在黑夜顯得毫無意義
憤怒的人流與轟鳴的車流混雜在一起,像一條失去河床約束的黑色洪水,沿著通往零區的主幹線,緩慢且不可逆地推進。
沒有統一的口號,沒有整齊的步伐,只有一種如死灰般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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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區政府指揮中心
最初,只是例行公事地請求增派交通警力疏導。
接著,是要求緊急調度防暴鎮壓單位。
再之後,通訊紀錄裡的文字開始驚恐變形:
「請求支援!請求支援!這是重型機械!」
「請確認零區是否已啟動應急接管程序?我們擋不住了!」
回應一封比一封慢。
內容一封比一封空。
直到第一台重型吊車被推倒在邊界檢查站,像一具龐大的鋼鐵屍體橫躺在路中央,徹底堵死了警方的支援路線時,地方指揮官終於意識到——
這不是能被驅散的群眾。
這是革命。
C 區政府的通訊請求堆滿了待處理佇列。求援標記被一再升級,從「黃色-社會動盪」跳到「橙色-區域失控」,最後標成了刺眼的、令人絕望的紅色閃爍——
【級別:特急 | 請求零區特勤隊立即接管】
沒有回應。
不是拒絕,是徹底的沉默。
彷彿「零區」這個名字本身,突然間從現實中蒸發,變成了一個只存在於地圖上的華麗幽靈。
那個曾經無所不能的特權階級,在今晚,選擇了當一個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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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 22:40 秋宅-秋懷霖書房
「義父。」
秋冽海收到通知,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門軸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這死寂的豪宅中顯得格外刺耳。
「進來。」
秋懷霖剛結束了天塔的視訊會議,站在窗前。
「什麼事?」
秋冽海語速極快,但聲音壓得很低,透著緊繃:
「激進派發動武裝暴動,正在衝擊零區外牆。因為電網失效,備用電源不足,外圍自動防禦系統全部停擺。工程處回報:零區電網發生無法修復的底層邏輯錯誤,疑似遭到硬體級破壞。」
他頓了一下,補充:
「執政黨那邊已經徹底失序,內政部長十分鐘內連打三次電話,請求我們『負起責任』,立刻派技術團隊進場。」
「支援?」
秋懷霖轉過身,他的表情平靜得令人害怕。
「冽海,你忘了嗎?三年前,內政部簽發了那份『公共設施安全技術收歸國有法案』。」
「他們當時是怎麼說的?『為了國家的長治久安,核心技術不應由單一家族壟斷』。」
「請了三十個頂尖法學專家,在電視上辯論了三天三夜給全民看,就為了證明秋家的專利是『全民的遺產』。」
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帶一絲溫度,只有深不見底的寒意:
「既然是『全民的遺產』,就讓全民的技師去修。」
「既然技術已經『回歸國家』,那守護它的,理所當然該是那些坐在冷氣房裡的官僚,而不是我們這些三年前就被掃地出門的舊時代餘孽。」
他抬眼看向全息地圖,下達了最終的判決:
「回覆部長:秋家心有餘,而力不足。」
「自權限移交後,我們早已失去底層協議的訪問權。目前系統疑似遭受不明駭客攻擊,我們不僅『自顧不暇』,更『無權干預』。」
秋懷霖眼神一凜,優雅且殘酷:
「告訴部長,非法干預國家基礎設施,可是重罪。」
「我們秋家,一向是遵紀守法的良善公民。」
「是。」
秋冽海沒有絲毫驚訝,彷彿這句推託之詞早就寫在了劇本裡。
「那……冽泉那邊?」
「讓他在海上待多久,就待多久。」
「切斷所有對外通訊。不需要讓他知道國內正在發生的事。」
秋懷霖走到全息投影桌前,指尖在虛空中輕劃。地圖上,象徵零區能源核心的光點,正因為地下爐心停擺而瘋狂閃爍,像是一顆即將停跳的心臟。
那紅色的警示光,映照在他毫無波瀾的臉上。
「零區這座『人造神蹟』,活得太久了。」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憤怒,也沒有悔意,像是在為一段永遠不會公開的黑歷史做最後的註解。
「為了維持那 0.1%『永生者』的修復與無癌化,我們吞掉了國家八成以上的資源,並且提前抵押了未來五十年的公共財政。」
他摘下金框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動作一絲不苟。
「這種消耗規模,早已超出外資所能對沖的風險範圍。」
「它是一個被刻意掩蓋的結構性黑洞。」
他重新戴上眼鏡,眼神恢復了冰冷的清晰:
「序衡在十年前就已經實質破產了。現在還能運轉,只因為所有人都同意不戳破這個謊言。」
「站在這裡的,只是一具被資本硬撐著的華麗屍體。」
秋懷霖抬起頭,目光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零區從來不是天堂。它是寄生在國家大動脈上的巨大腫瘤。」
「腫瘤不能直接切。直接切,病人會大出血,會死。」
他停頓片刻,像是在回想某場被反覆模擬過的手術方案。
「得先放『細菌』進去。」
「讓細菌引發嚴重的發炎反應,逼免疫系統動手,讓它自己爛掉。爛到跟周圍組織分離,才有切除的可能。」
秋冽海沉默了幾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所以……『細菌』是您放進去的?」
秋懷霖淡淡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對世局的絕對掌控:
「順勢而為。借力使力。」
「你不是早就學會了?」
「秋家只是剛好『沒空』去修補,老郭剛好『來不及』調動正規軍,金畝堂剛好『以為』自己發現了真相。而執政黨——」
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那群懦夫不敢輕舉妄動,只想著如何甩鍋。這一切,都是必然。」
這就是秋家退場計畫的真面目。
在船還沒完全沉沒之前,親手炸掉那些早就超載的壓艙石,哪怕船上還有自己人。
「如果甄芽絔沒有出現,方案會更乾脆,也更血腥。」
「一枚『誤射』的導彈,一場無差別恐攻……歷史從不在乎手段,只在乎結果。」
提到這個變數,他眼神微妙地柔和了一瞬。
「但她出現了。」
「像個催化劑,讓這場暴動有了『人性』的藉口,也讓這場歷史變得更合理。」
秋冽海緊握在身側的拳頭微微發抖。
「冽泉……知道嗎?」
「不知道全貌。」秋懷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但他夠聰明,感覺得到風向。」
「現在他眼裡只有那個女孩。這樣也好。」
「讓他以為自己是在救家族,總比讓他知道,自己其實是在加速一場『國葬』,要好受些。」
茶杯落桌,聲音輕卻決絕。
「所有秋家成員,全員撤離零區。」
他目光鎖定在自己這位最忠誠的義子身上。
「至於你和我……必須留下來,見證這場罪業。」
秋冽海不自覺吞了一口唾沫,指尖微微顫抖。
「……為什麼不撤離?」
「因為我們會是受害者。」
「也許,會賠上性命。」
秋懷霖語氣平靜,卻字字帶血:
「秋家人該死的時候,就必須死得有價值。只有我們流血了,這場戲才夠真。新政府才會相信這只是一場失控的階級清算,而非權力的金蟬脫殼。」
他停了一拍,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殘忍。
「冽泉在外海正好,活著回來『善後』。」
秋冽海喉頭一緊,胸腔像被什麼堵住了:
「那……冽川?」
「已經控制住了。」
「強制送到 B 區的安全屋。」秋懷霖淡淡地說,「把宅邸裡的所有人也撤走。這棟房子,不需要多餘的觀眾。」
這是清楚地劃線。
無比清晰,無比殘忍。
秋冽海沉默了幾秒。他握緊的拳頭指節泛白,最終還是無力地鬆開。
「是。我立即執行撤離。」
他轉身離開,腳步穩定,背影筆直。
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幾句話在腦中反覆迴盪,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神經。
秋冽川是親生骨肉,被強制送往安全屋,是被保護的「根」。
秋冽泉是武力核心,被引導至外海,是被保留的「火種」。
而自己。
終究只是被計算過風險、可以留下來「流血」與「犧牲」的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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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 23:05秋宅-秋懷霖書房
秋懷霖站在原地,看著秋冽海離去後。
當那扇沉重的木門緩緩合上,鎖舌咬合的清響在死寂的豪宅中迴盪。
那一瞬間,他的心臟像被什麼看不見的線狠狠扯動了一下。
即便是義子,那也是他五歲就帶回本家、一手拉拔大的孩子。從他學會喊第一聲「義父」開始,就被刻意培養成今天這副冷靜、理智、甚至能為了家族利益自我犧牲。
那是他最完美的作品,也是他最深的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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