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原罪:會唱歌的墳墓
4/19 00:30零區地下深處-能源核心爐
【警告:系統冷卻完全喪失】
【爐心溫度:850°C】
【已達黑體幾何臨界值】
【啟動自毀邏輯】
冰冷的合成音在狹窄的冷卻室中反覆迴盪,與刺耳的警報交織,組成一段不屬於人類的安魂曲。
支撐了零區三十年榮光,那顆人類從宇宙借來的「心臟」,正在發生不可逆的異變。
原本懸浮在真空腔體中、如同一張由純粹光束編織而成的「黑體分形網」,在失去冷卻的瞬間,從幽靜的深藍色轉為暴戾的慘白。
崩壞,開始了。
由高能粒子構成的幾何枷鎖開始扭曲、斷裂。
光點如星辰破碎,原本完美的數學結構,在極端高溫下瞬間失去意義,化作毫無意義的焦炭與雜訊。
在微觀尺度上,數十億個奈米節點同步崩解。
空氣中傳來細碎且密集的爆裂聲,清脆得像冰層開裂。
電子嗡鳴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低頻的高壓蒸汽鳴響,像是一頭瀕死巨獸,在最後一刻仍不肯安靜。
這套人類史上效率最高的能源捕獲與生物控制系統此刻,正冷靜而忠實地執行它的最後一道指令。
——自毀。
為了避免失控的熱核爆發夷平國土,或讓這顆被囚禁的「微型恆星」因受力失衡而偏移,引發無法收拾的連鎖災難,囚禁它的牢籠,必須先一步瓦解。
系統主動切斷了所有分形網的導電迴路,引導剩餘能量在同一微秒內均勻過載。
不是炸裂,是同時氣化。
只有這樣,失去約束的核心,才會在純粹重力的牽引下,垂直、精準地掉進地底深處的廢棄井,完成最安全、也最昂貴的「葬禮」。
一聲低沉的悶響傳來。
核心墜落。
螢幕上的數據瞬間歸零。
「能源輸出:0%。」
「生物場鎖定:已解除。」
「備用電源:已啟動。」
(剩餘時間:23 小時 59 分)
這是一場優雅、精準、且不可逆轉的「技術處決」。
隨著分形網的徹底解體,那道橫跨三十年、籠罩零區上空、鎖死數萬人生理極限與細胞週期的「電子枷鎖」,也將迎來最後的崩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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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 00:50 | 地下安全通道出口
老K 站在遙遠的地面出口,身後是深不見底的甬道黑暗。地下的震動傳到這裡,只剩下極其微弱的顫抖。
他低頭看了一眼錶。
「二十四小時。」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心中確認什麼,隨後對著空無一人的廊道,低聲補了一句:
「你們最後的自由時間。」
廊道沒有回應,只有遠處設備低頻運轉的嗡鳴。
老K 靠著牆壁,雙腿一軟,緩緩滑坐在地。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聲音裡,有宿命的疲憊,也有終於卸下重擔的釋然。
「……終於,能好好睡一覺了。」
任務完成。
灰釘,已經釘上了零區的棺材板。
為這個虛偽、燦爛、建立在謊言之上的黃金時代,所準備的最昂貴、最殘酷的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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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 B 區舊城區(零區事件發生前 6 個月)
這裡距離零區,只有一百公里。但在感覺上,像是被拋棄了一整個世紀。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機油、切削液與乙炔焊接後特有的刺鼻焦糊味。伴隨著重型機械運轉時粗糙的喘息聲,以及金屬相互撕咬的尖銳噪音。
老K 正埋頭在一台老舊的車床前,護目鏡後的雙眼專注得近乎空洞。
高速旋轉的車刀切削著鋼材,橘紅色的火花四濺,映照著他那雙指節變形、指甲縫裡佈滿洗不掉黑垢的手。
這雙手,三十年前曾戴著百萬等級的無塵手套,操作著最精密的原子力顯微鏡,觸碰過世界上最純淨的「奈米碳黑前體」。
現在,這雙手卻與報廢的引擎和生鏽的軸承為伍。
「那時我們以為自己在造方舟,結果卻造了一座活人塚。」
一個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低沉且優雅的聲音,從陰影處傳來。
老K 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只是沙啞地回了一句:
「方舟票價太貴,我們這種造船的,註定只能留在岸上等死。」
「你來幹什麼,秋懷霖?」
秋懷霖從陰影中走出。
今晚,他沒穿那件象徵權力的深色西裝,只是一件樸素的黑色襯衫,袖口隨意捲起。手裡提著一瓶標籤早已磨損、年份卻驚人的烈酒。
「來敘舊。」
燈光落在他臉上的瞬間,老K 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
三十年過去了,歲月彷彿在這個男人身上失效。皮膚依舊緊緻如瓷,眼角的細紋停留在最具魅力的年紀,連鬢角的黑髮,都帶著不該屬於他年紀應有的光澤。
他看起來就像一尊被福馬林完美保存的蠟像。
永遠年輕,也永遠虛假。
反觀老K,卻像一塊被時間反覆碾磨、風化殆盡的朽木。頭髮稀疏花白,臉上佈滿深褐色的老人斑,鬆垂的眼袋像是被重力狠狠拖拽過。
那是時間毫不留情的報復。
一個是被時間遺忘的神。
一個是被時間凌遲的人。
秋懷霖走到那張佈滿鐵鏽的圓凳旁,沒有絲毫遲疑,直接坐了下來。
「順便……聊聊那顆被遺忘的『灰釘』。」
老K 愣了一下。
他關掉車床電源。
馬達的嗡鳴逐漸消失,廠房裡只剩下遠處地鐵經過時傳來的微弱震動。
「……那是個錯誤。」
老K 摘下護目鏡,轉過身,拿起一塊油膩的抹布擦手。
「我當初就警告過你。」
他抬頭,眼神疲憊得近乎麻木,
「92% 的能源轉化效率,不是突破,是毒餌。那不是人類該碰的數字。」
「我們為了那點效率,把一切都交給了『序場』。」
老K 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
「你還記得,第一次把那團『東西』裝進我設計的黑體拘束籠時嗎?」
他抬起那雙變形的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彷彿那裡至今還懸浮著一團灼熱的微型太陽。
「那不是電池,那是一顆活著的、憤怒的類恆星。」
他喉嚨發緊,語速不自覺地放慢:
「那團東西……它是活的。我們用 17.4Hz 編織成拘束衣,把它鎖在『相變』的臨界點,逼它吐出能量,餵養這座城市。」
「從那天開始,只要我還在零區,只要那個 17.4 赫茲的場域掃過我的身體……」
他的指尖劇烈顫抖起來。
「我就能感覺到它在撞擊籠子。它在我的血管裡尖叫,求我殺了它,或者放了它。」
老K 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住什麼。
「三十年了。只有躲到這裡……離那個怪物一百公里遠,躲在這些車床轟隆作響的噪音裡,我才能偶爾聽不到那個聲音。」
他低聲喃喃,眼底泛起紅絲:
「可就算這樣,我也知道……那團電漿每分每秒都在尖叫。」
短暫的沉默後,秋懷霖接過話。
「如果沒有那種效率,零區就不會誕生。」
他走到工具架上找出兩個沾滿金屬粉塵的厚底玻璃杯,倒了點酒涮了涮,然後倒滿,遞了一杯過去:
「序衡撐不到今天。我們至少穩住了這個國家。」
「但也親手殺死了未來。」
老K 接過杯子,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像火一樣燒灼著喉嚨,卻澆不熄心頭三十年的悔恨。
「這三十年,我每晚閉上眼,耳膜雖然是安靜的,但顱骨裡卻在震動。」
老K 盯著自己粗糙的掌心,彷彿上面還殘留著當年的數據流,
「17.4赫茲。那是人類聽不到、卻能逼瘋大腦的頻率。」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 老K 抬起頭,死死盯著秋懷霖。
「你明明知道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你就是能聽見死人的哀嚎。」
他指著自己的太陽穴,聲音微微發顫:
「那是惡魔的低語……是眼球裡的液體產生共振的頻率,是讓人看見『不存在之物』的頻率。是……墳墓裡死者腐爛時,甲烷氣泡在屍水裡破裂的聲音。」
「我們造了一座會唱歌的墳墓。」
他對著昔日的老友露出譏諷的冷笑:
「而你,秋懷霖,你是那個拿著鑰匙的獄卒。」
秋懷霖沉默了良久。
他並沒有反駁,只是從懷中掏出那把形狀奇特的機械鑰匙,輕輕放在沾滿鐵粉的桌面上。
那把鑰匙的凹槽設計,與分形網節點如出一轍,透著一股冰冷致命的工業美感。
「我有個計畫。」秋懷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需要一個不信神、不信政客,只相信物理定律的人。」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極其深邃。
「我要把這座方舟沈了。從內部,徹底『熔斷』。」
老K 看著那把鑰匙,瞳孔驟然收縮。 這不是在請求合作,這是在邀請他一起完成一場遲到了三十年的贖罪。
「秋懷霖,你瘋了。你也是這座墳墓的建造者,你甚至在那裡生活了三十年。那是你的王國。」
「正因如此,我有責任親手關掉它。」
秋懷霖站起身,走到滿是油污的窗前,看向遠方。 在那裡,零區高聳入雲的剪影閃爍著璀璨光芒,如同海市蜃樓。
「現在的零區是什麼?是一群自以為進化成『新物種』的怪物。他們閃著光、不老、不死,活在一般人無法承受的序場裡,自以為是神。」
他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淒涼的笑:
「但我知道,那只是癌細胞在 17.4 赫茲下狂歡。」
「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但我需要一個真正懂它的人,鑽進地底,去轉動那把最後的鑰匙。」
老K 重新看向那把鑰匙。
他的眼中漸漸燃起了某種久違的火焰。那不是求生的欲望,是身為一名首席工程師,對親手修正一個「錯誤系統」的終極渴望。
「你確定要這麼做?一旦零區崩毀,秋家的半壁江山也會跟著陪葬。」
「罪業的帳單,總是要有人簽字。」
秋懷霖淡淡一笑,舉起酒杯,像是在邀請老友共赴刑場:
「如何?願意再當一次奇蹟的首席工程師嗎?這一次,我們的任務不是『創造』,是『結束』。」
老K 緩緩伸出那雙佈滿黑垢的手,握住了那枚冰冷的鑰匙。
指尖觸碰到金屬的瞬間,他彷彿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個充滿理想、卻又無比危險的實驗室。
他握緊拳頭,低聲卻堅定地說:
「就讓我們把它,敲進這座怪物的棺材板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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