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碎裂的容器與遲來的巴掌
1.
迷霧沼澤,瘴氣翻湧,毒蟲遍地。 三人一狐剛踏入核心區域,四周的白霧便詭異地流動起來,化作無數道森寒的劍氣。
「結陣!誅殺魔頭!」 隨著一聲嬌喝,迷霧被數十道凌厲的劍光撕裂。 二十名崑崙內門精銳弟子,身穿統一的青雲道袍,手持長劍,訓練有素地將三人組團團圍住。他們看著中間那個滿身血污、氣息微弱的墮仙,眼中滿是痛心、失望與憤怒。
而在劍陣正上方,蘇瑤腳踏飛劍,白衣勝雪,宛如九天玄女降臨。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薄清寒,眼眶通紅,聲音淒切,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師兄……你真的為了這個妖女,連崑崙都不要了嗎?連這一身清譽都不要了嗎?」 「眾弟子聽令!清寒仙尊已被魔女蠱惑心智,今日我們便要——清君側,殺妖女!」
「殺!」 眾弟子熱血沸騰,劍光如雨點般落下,直指抱著狐狸的洛流瑩。
「聒噪。」 薄清寒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單手抱著從洛流瑩懷裡搶過來的小狐狸(名義上是嫌棄,實則是保護),另一隻手隨意一揮袖袍。
轟! 一股夾雜著黑色冰霜的恐怖氣浪,以他為中心爆發而出。 那二十名金丹期的精銳弟子,連那兩人的衣角都沒碰到,就如同斷線風箏般齊齊倒飛出去,重重砸進沼澤的爛泥裡,哀嚎遍野。 這就是實力差距。哪怕是墮仙,也不是這群小輩能碰瓷的。
2.
見弟子們瞬間潰敗,蘇瑤的偽裝終於掛不住了。 她緩緩降落,看著那個連正眼都不給她一個的男人,忽然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呵呵……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尖銳,帶著神經質的癲狂。
「薄清寒,你好狠的心啊。」 蘇瑤一步步走向他,眼裡流出血淚,那種愛恨交織的眼神簡直要將人吞噬: 「這三百年,我為你掌管內門,為你擋下長老們的責難,甚至為了你學著做你最愛吃的桂花糕……」 「我以為只要我陪著你,你的心就算是塊石頭也該捂熱了。」
蘇瑤猛地停下腳步,指著被薄清寒護在身後的洛流瑩,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刺耳: 「可結果呢?!」 「你每個月圓之夜來找我,不是為了看我,而是為了放我的血!!」
3.
蘇瑤猛地撕開自己原本聖潔端莊的道袍領口。 嘶啦—— 雪白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
但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些爬起來的崑崙弟子,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只見那原本應該無瑕的鎖骨、胸口,竟然密密麻麻布滿了猙獰的取血刀痕。舊傷疊著新傷,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泛著紅肉,像是一條條醜陋的蜈蚣,爬滿了她半個身子。
「看清楚了嗎?!」 蘇瑤指著這些傷疤,對著洛流瑩瘋狂咆哮,像是要發洩這三百年的委屈: 「我是純陰之體!我是天生的爐鼎!在他眼裡,我根本不是人,我就是個活著的血袋!」
「洛流瑩,妳知道這三百年妳那盞魂燈是怎麼亮著的嗎?」 「是用我的血!一滴一滴澆灌出來的!」 「整整三百年!三千六百刀!我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他在旁邊冷冷地看著,嘴裡喊的卻是妳的名字!!」
蘇瑤說著說著,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憑什麼……憑什麼我把心掏給他,他卻要把我的心挖出來給妳?!我有什麼錯?我只是愛他啊!!」
4.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崑崙弟子徹底傻了。他們心中光風霽月的仙尊,私底下竟然對聖女做這種事?這簡直是……魔鬼行徑。
洛流瑩也愣住了。 她看著崩潰的蘇瑤,又轉頭看向身邊的薄清寒。
這個男人依舊面無表情。 甚至在聽完蘇瑤這番血淚控訴後,他只是微微皺了皺眉,彷彿在聽一隻蒼蠅嗡嗡叫。
「薄清寒……」 洛流瑩聲音有些發抖,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這都是真的?」 她一直以為他這三百年過得風光無限,卻沒想到,他為了救她,竟然變態到了這種地步?
「真的。」 薄清寒承認得坦坦蕩蕩。 他轉頭看著洛流瑩,冰藍色的眸子裡透著一股偏執的瘋狂,語氣理所當然得讓人害怕: 「瑩兒,若是能救妳,別說放她一個人的血。就算要把這天下人的血都放乾,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他伸手想要去觸碰洛流瑩的臉,語氣森然: 「在我眼裡,除了妳,眾生皆是草芥。」 「她既有用,那便是她的造化。」
這句話,狠絕、自私、卻又深情得令人窒息。 洛流瑩看著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個男人為了她,早就不想做神仙了。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5.
「啊啊啊!!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一起死!!」 蘇瑤徹底絕望了。既然得不到,那就毀掉! 她燃燒了全身精血,手中碧水劍化作一道毒蛇般的綠光,不是刺向洛流瑩,而是刺向她自己——她要自爆元嬰,拉著這對狗男女同歸於盡!
「想死?問過本座了嗎?」 洛流瑩眼神一凜。 她沒有躲,反而一步踏出。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硬生生打斷了蘇瑤的自爆前搖。 洛流瑩這一巴掌裹挾著魔氣,直接將蘇瑤扇飛十米遠,半邊臉骨粉碎,牙齒混著血水噴了一地。
「妳……」蘇瑤被打懵了。
洛流瑩踩著高傲的步伐走過去,一腳踩在蘇瑤那張滿是淚痕和鮮血的臉上,居高臨下,眼神睥睨: 「蘇瑤,收起妳那副受害者的嘴臉。」 「妳愛他是妳的事,他虐妳是他的事。但妳千不該萬不該,三百年前不該算計我,現在更不該想殺我。」
「我是魔。」 洛流瑩彎下腰,指尖挑起蘇瑤的下巴,眼中沒有一絲憐憫: 「魔報仇,不講因果,只講心情。」 「妳讓我噁心了三百年,今日,這筆帳也該清了。」
6.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邊看戲的小狐狸(離淵)終於忍不住了。 雖然它現在是隻禿毛狐狸,但看到這種綠茶,妖皇的暴脾氣根本壓不住。
「嘰!」 小狐狸從薄清寒懷裡跳下,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到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的蘇瑤面前。 它先是用那雙金色的獸瞳鄙夷地看了蘇瑤一眼,然後轉過身,抬起一條後腿。 對準蘇瑤那張曾經高不可攀的臉,以及那身雪白的道袍……
噓—— 一股熱流,精準地澆在了蘇瑤臉上。
「啊啊啊啊!!!畜生!我要殺了你!!!」 蘇瑤發出了比剛才被打還要淒厲百倍的尖叫。 對於一個極度愛美、自視清高的仙子來說,被一隻禿毛狐狸在臉上撒尿,這簡直比殺了她還要難受一萬倍!這才是精神上的凌遲!
狐狸抖了抖身子,一臉舒爽地跳回洛流瑩懷裡,還回頭衝著那群已經看呆了的崑崙弟子齜了齜牙: 『看什麼看?沒見過狐狸撒尿啊?』
7.
「鬧夠了。」 薄清寒走上前,看都沒看地上的蘇瑤一眼,只是拉過洛流瑩的手,仔細檢查有沒有受傷。
「那她怎麼辦?」洛流瑩問。
「容器既已碎,留著也是礙眼。」 薄清寒淡淡說道,隨手彈出一縷幽藍色的**「噬魂火」**落在蘇瑤身上。 這火不會燒死她,卻會將她的靈魂一點點吞噬,讓她在無盡的痛苦中哀嚎七七四十九天,最後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我們走吧。」 薄清寒牽起洛流瑩,跨過蘇瑤的身體,就像跨過一堆垃圾。 「前面就是鳳凰膽的所在地,那裡……才有點意思。」
三人組轉身離去,背影決絕。 身後,是蘇瑤淒厲的慘叫,和一群世界觀崩塌、瑟瑟發抖不敢追擊的崑崙弟子。
第十四章:鳳凰木下的抉擇
1.
穿過沼澤,瘴氣漸散。 一棵巨大的古樹映入眼簾。
這便是傳說中的鳳凰木。它通體如紅玉雕琢,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之上。樹冠遮天蔽日,每一片葉子都燃燒著不滅的火焰,將這一方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晝。 而在樹心的凹槽處,靜靜懸浮著一顆散發著金色柔光的珠子——鳳凰膽。 傳說中起死回生、重塑肉身、修補本源的聖藥。
2.
鳳凰木下,死一般的寂靜。 洛流瑩手裡捧著那顆剛取下來、散發著溫熱金光的鳳凰膽,掌心卻燙得嚇人。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狐狸。 離淵為了她斷了九尾,本源枯竭。若不吃這藥,此生修為盡廢,甚至可能維持不住人形,永遠只是一隻短命的野狐狸。
她又轉過頭,看向靠在岩石上的薄清寒。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仙尊,此刻白衣染血,臉色灰敗如土,氣息微弱得隨時都會斷絕。 剛才為了破除鳳凰木的守護陣法,他強行燃燒了神魂,耗盡了最後一點心頭血。
只有一顆藥。 救誰? 這是一個把人心放在火上烤的送命題。
3.
「愣著做什麼?」 薄清寒微微睜開眼,聲音虛弱卻依舊冷硬: 「給狐狸喂下去。我們還指望他帶路出去。」
「嘰。」 這時,洛流瑩懷裡的小狐狸忽然動了。 它費力地從她衣襟裡探出頭,看了一眼那顆誘人的鳳凰膽,眼裡閃過一絲渴望,但很快就被它壓了下去。
它伸出那隻焦黑的小爪子,輕輕推了推洛流瑩的手,把藥往薄清寒的方向推去。
『瑩兒……給這個禍害吧。』 離淵的聲音通過神識傳來,帶著一絲虛弱的調侃,卻掩蓋不住其中的大義: 『老子皮糙肉厚,做只狐狸也挺好,還能天天賴在妳懷裡不用走路。』 『但他……快死了。剛才若不是他擋著陣法反噬,我們都得餵蛇。妖族不欠人情,尤其是這個死對頭的。』
洛流瑩眼眶瞬間紅了。 這隻傻狐狸,明明自己都快撐不住了,還在這裡裝大度。
她顫抖著手,看向薄清寒,腳步不由自主地往他那邊挪了一寸: 「薄清寒……你……」
第十五章:唯一的神藥與騙子
1.
看著那一流一狐「孔融讓梨」的戲碼,薄清寒眼底閃過一絲怒意。 他不需要同情。 更不需要這隻狐狸的施捨。
「拿開。」 薄清寒冷冷地看著遞過來的鳳凰膽,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洛流瑩,妳是在羞辱我嗎?」 「本尊修的是仙道,這鳳凰膽乃是妖族聖物,對我來說不過是劇毒。妳想毒死我?」
「你騙人!」 洛流瑩吼道,眼淚掉了下來: 「鳳凰膽能起死回生,萬法皆通!怎麼可能是毒?你明明已經快不行了!」
2.
被拆穿了。 薄清寒眸光一暗。
他當然知道那是活路。 但他更知道,離淵為了她斷了九尾。如果離淵廢了,她這輩子都會活在對那隻狐狸的愧疚裡,心裡永遠會給離淵留一個不可替代的位置。 他太瞭解她了。她最重情義。
他薄清寒,就算死,也要死得乾乾淨淨,不欠任何人的債。 更不能讓她心裡裝著別的男人一輩子。
3.
「廢話真多。」 薄清寒忽然暴起。 沒人看清他是哪來的力氣,那是迴光返照的最後爆發。他猛地伸手,一把奪過洛流瑩手中的鳳凰膽。
「薄清寒!!」洛流瑩驚呼,以為他要自己吃。
然而下一秒。 薄清寒另一隻手直接捏住小狐狸的嘴巴,動作粗暴至極。 「嗚嗚!!」小狐狸驚恐地掙扎。
「咳……給本尊嚥下去!」 薄清寒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捏著小狐狸的下顎。 直到看見那喉嚨滾動,金色的藥力在狐狸體內炸開,他才像丟垃圾一樣,嫌棄地鬆開手。
4.
做完這一切,他身上那股強撐著的戾氣瞬間消散。 「咚」的一聲。 他整個人重重地撞在身後的岩石上,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再也壓制不住,從唇角溢出,染紅了那身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白衣。
「薄清寒!!」 洛流瑩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撲過去想要扶住他,卻發現他的身體冷得像一塊萬年寒冰。
「別……別碰我。」 薄清寒費力地喘息著,想要推開她,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那雙曾經睥睨三界的冰藍色眸子,此刻正在迅速渙散,但他依然維持著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嘴角掛著一抹嘲弄的笑:
「哭什麼?難看死了。」 「本尊還沒死透呢……」
5.
「你為什麼……為什麼要給他?!」 洛流瑩哭得渾身發抖,雙手死死按住他流血的胸口,試圖用魔氣堵住他流逝的生命力,可那就像是用竹籃打水,根本留不住。 「你是傻子嗎?那是鳳凰膽!那是你唯一的活路啊!」
薄清寒看著她崩潰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色。
「本尊說了……」 薄清寒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葉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的傲慢: 「那是畜生吃的東西……本尊嫌髒。」
「況且,我不欠妖族的人情。這一顆藥,買斷了他替妳擋的那九條尾巴。」
他說著,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人影變成了重影。 但他還是固執地睜著眼,想要把她的樣子刻進靈魂裡。
「從今往後……」 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我不欠離淵……也不欠妳了。」 「洛流瑩,這條命還給妳。我們……兩清了。」
6.
「兩清?誰准你兩清的?!」 洛流瑩瘋狂地搖晃著他的肩膀,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臉上: 「薄清寒,你這個騙子!自以為是的混蛋!你給我起來!你不是最愛面子嗎?你現在這副樣子算什麼?!」
可是,那個總是會毒舌回懟她的男人,再也沒有回應。 他的頭無力地垂下,靠在她的肩窩裡。 那隻冰涼的手,從她的衣袖上滑落,重重地砸在泥濘裡。
呼吸,停了。 心跳,止了。
一代墮仙,在救活了情敵之後,以一種近乎自絕的方式,安靜地死在了這片他親手殺出來的生機裡。
「啊啊啊啊——!!!」 沼澤深處,響起魔尊絕望淒厲的哀鳴,驚起無數寒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