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五十鈴卡車撞上我的瞬間,世界並沒有像突然被拔掉插頭的電視機那樣黑掉,也沒有什麼充滿戲劇性的白色閃光。
硬要形容的話,那感覺就像是一張聽了太久的黑膠唱片,唱針在某個特定的音軌上輕輕跳了一下。發出「咔」的一聲,乾燥而缺乏情感的聲響。
就在那千萬分之一秒的微小縫隙裡,世界悄無聲息地分裂了。我幾乎可以確信,在另一個平行延伸的軌道上,我的內臟已經像打翻的義大利番茄罐頭一樣,毫無保留地潑灑在斑馬線上,路人的尖叫聲大概會像尋找食物的海鷗一樣刺耳吧。但在我身處的這個現實裡,司機只是在最後一刻死命踩下了煞車。保險桿停在離我的膝蓋只有一公分的地方,空氣中瀰漫著輪胎劇烈摩擦路面後特有的焦臭味。
我整理了一下衣領,走過馬路,心跳還維持著原本的節奏。那是第一次,我隱約觸摸到了這個世界堅硬外殼上的一道細微裂縫。
隨著歲月流逝,這種名為「倖存」的巧合發生了無數次。本該墜落的波音客機在觸地前一刻奇蹟般地改寫了物理法則;原本判決死刑的惡性腫瘤診斷書,在複檢後變成了一場無傷大雅的、像是行政疏失般的誤診。
只要我的意識像個頑固的圖書管理員一樣,拒絕在「結束」這張借書卡上蓋章,現實就會為了迎合我而勉強地扭曲、重組,將我導向那個依然「活著」的分支。
當我的第二百三十五任妻子過世的時候——如果我的記數沒有出錯的話——我大概就在那一刻,真正理解了這個世界的結構。
我看著她躺在最新的納米修復艙裡,像個疲倦的孩子般停止了呼吸。那一年,人類已經可以自由地更換大部分的器官,甚至能將記憶上傳雲端,但她還是死了。而在她身旁的我,依然維持著三十歲那年夏天的模樣,連一根白髮都沒有增加。
我看著窗外那些穿梭在雲層間的磁浮飛艇,看著城市裡不斷翻新的全息廣告看板。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這些所謂的「科技」與「進步」,那些日新月異的歷史進程,其實並不是為了人類全體的福祉而存在。
這一切,都不過是為了配合我這漫長的、永無止境的存續,而不斷推出的擴充套件(Expansion Pack)。
為了不讓我這個唯一的觀眾對這齣永恆的戲碼感到厭倦,世界只好不斷地自我更新,變得更複雜、更炫目。就像一款如果不定期更新地圖和任務,玩家就會流失的線上遊戲一樣。我的妻子們、我的孩子們、以及那些在歷史課本上更迭的朝代,都只是為了陪襯我這個「使用者」而生成的NPC(非玩家角色)。
妻子最終還是「斷線」了。她在我的世界裡停止了運作,像是一台耗盡電池的舊型收音機。但我知道,在屬於她的那個主觀宇宙裡,或許我也早已在某個時間點先一步離席,而她正在那裡繼續煮著義大利麵,過著她的生活。
現在,又只剩下我了。
我赤著腳走在城市的高樓邊緣,腳下是川流不息的車燈,那看起來不像車,倒像是一條條流動的發光數據。風吹過我的臉,不再帶有十二月的寒意,而僅僅是一串關於「觸覺」的反饋參數。
這個宇宙只剩下我一個真正的玩家。其他的萬事萬物,街角那間總是放著爵士樂的酒吧也好,便利商店裡排列整齊的三角飯糰也好,都只是為了維持我的存在而渲染出來的精緻背景。
這是一種極致的自由,同時也是一種如同置身於深海般的絕對孤獨。
我向前邁出一步,踏入虛空。
地心引力試圖拉扯我,那是它一貫的職責。但我只是在腦海中輕輕動了一個念頭,像是將空調溫度調高一度那樣,修改了這個參數。
於是我沒有墜落。我懸浮在霓虹閃爍的夜空之中,像個無處可去的幽靈。
在這個只屬於我的世界裡,我既是被囚禁的囚徒,也是制定規則的神。
我想,如果這時候能有一杯冰啤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