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尹安雄的後事完全處理妥當之後,尹家成員偕同律師一同齊聚於尹安雄的書房中。
尹家兄弟並肩站在一起,王鳳雲則坐在辦公桌主位之後,一旁沙發上坐著正在準備遺囑的律師,而謝荷梨只能可憐巴巴地站在角落,盡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在這個家本就是多餘的,若不是尹安雄在世時對她特別好,就像是在盡力彌補缺失了八年的父愛一樣,這個家早就沒有她立足的空間了。
尹時宴陰沉得讓人捉摸不定,尹時箴是個神經大條的浪子,即便兩人並沒有排擠她的意思,可是面對父親情婦所生的私生女,他們也懂得照顧母親的心情,也很理解母親對她有多怨恨的心理。
自她來到這個家開始,尹家兄弟雖然都會私下提醒她避開地雷,但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她和大媽王鳳雲接觸的機會很多,王鳳雲要找她麻煩多的是機會。
再加上......發生那件事以後,王鳳雲就更痛恨自己了。
「現在開始宣讀尹老先生生前立下的遺囑。」律師準備妥當之後就開始誦讀遺囑,直到關於謝荷梨的部分。
「關於本人的撫養女,謝荷梨小姐,基於多年撫育之情與生活保障之考量,本人名下之資產分配如下:
一、 不動產部分:
位於台北市大安區『敦南官邸』,六樓 A 戶之房產(含地下一層平面車位乙個),產權將全數移轉至謝荷梨小姐名下。該處房產僅供居住使用,期許其在台北能有安身立命之所。
二、 動產與現金部分:
自本人之現金帳戶中,撥款新台幣兩千萬元整,扣除遺產稅後,一次性匯入謝荷梨小姐之指定帳戶,作為其留學深造或創業之預備金。
此外,謝荷梨小姐將列為『尹氏家族永續信託基金』之丙類受益人。即日起,得每月領取信託分紅新台幣十五萬元整,直至其年滿四十五歲或結婚為止。惟,該信託之受益權利不得轉讓、質押或預支。
以上資產轉移與信託執行手續,全權委由遺產執行人——尹時宴先生代為監管與審核,直至手續完成。」
然而,律師才剛誦讀完而已,王鳳雲便立即怒火攻心地拍桌站起身吼道:「我不同意!」
怒吼之中帶著濃濃的妒忌與恨意,此時的她不必再顧及丈夫的眼光也不必再掩飾自己對於謝荷梨的厭惡,王鳳雲的眼神和語氣冷得讓人感到顫寒。
「那兩千萬和每個月的生活費給她就算了,就當作我們尹家施捨給乞丐吧!可是敦南那間房子是尹家的祖產,也是時宴和時箴以後的資產,憑什麼過戶給這個不知感恩、不知羞恥的女人?」
謝荷梨低頭站在角落,雙手緊捏著裙擺,面對王鳳雲的口不擇言,她只能默默承受。
這是她和母親欠她的,誰叫她們母女招惹了兩個與王鳳雲關係最親密的男人,這是她無法推脫的原罪。
「可......這是尹老先生生前的親筆遺囑,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律師試圖解釋,卻被王鳳雲更加歇斯底里的怒吼打斷。
「我不管法律不法律!只要我活著一天,她就別想拿走尹家的一磚一瓦!她那個下賤的媽搶了我丈夫,現在她又要來搶我兒子的財產?」
王鳳雲越說越氣,轉頭看見謝荷梨那副逆來順受、楚楚可憐的模樣,像極了當年那個讓她恨之入骨的女人。
頓時之間,新仇舊恨同時湧上心頭,她理智全失,立刻衝過去揚起手就要一巴掌揮下——
謝荷梨看著那氣勢洶洶的巴掌即將落下,她恐懼地閉上了雙眼,縮瑟著肩膀準備承受這預料之中的疼痛。
然而,預期中的疼痛並沒有落下。
空氣彷彿在這一秒鐘靜止了。
謝荷梨顫抖著睫毛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大手,在半空中穩穩地截住了王鳳雲的手腕。
是尹時宴。
他神情冷淡地單手制止了處於暴怒邊緣的母親,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緒起伏。
「媽,妳失態了。」
尹時宴嗓音低沉,語氣平靜得讓人感到極為不真實。他鬆開了王鳳雲的手,順勢抽出了自己隨身攜帶的愛馬仕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才碰到母親手腕的手指,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與強勢。
「張律師人還在這裡,別讓外人看了尹家的笑話。」
王鳳雲被大兒子這一擋,整個人愣在原地,氣焰瞬間消失了一半,但仍不甘心地咬牙道:「時宴!你真要幫著這個外人?你沒聽到律師說要把房子過給她嗎?」
尹時宴將擦過手的愛馬仕手帕隨手扔進垃圾桶,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一眼身旁驚魂未定的謝荷梨。
那一眼,極冷,卻也極深。
「父親的遺囑既然已經公證,那就是定局。」尹時宴高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住嬌小的謝荷梨,形成了一種極具壓迫感、卻又像是變相保護的姿態。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淡漠地對母親說道:「一間房子而已,尹家還給得起。更何況......」
他微微停頓,視線停留在謝荷梨蒼白的唇瓣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用只有兩人聽得懂的語氣輕聲說道:「能不能守住這間房子,還得看我『妹妹』有沒有這個本事,不是嗎?」
他的語氣聽似溫柔,卻帶著一絲戲謔與危險的警告。
謝荷梨抬起頭,驚弓之鳥般地望著他,卻只看見他嘴角那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
「好了,送客。」尹時宴恢復了那一貫冷冰冰的模樣,對著身旁的助理下令。
最後,謝荷梨渾渾噩噩地上了尹時箴的車前往機場,而那個男人竟然就這樣輕易地放過自己,讓她安然無恙地飛回北海道,沒有任何糾纏的意思。
入關前,一直沒有說話的尹時箴有些不捨地將大手搭在謝荷梨的雙肩,低頭看著嬌小的妹妹,語意深長:「回去後要好好照顧自己,雖然父親走了,但我和大哥永遠都是妳的親哥哥,我們會是妳這輩子的靠山。不要因為父親離開就不和我們聯繫,妳忌憚大哥也就罷了,但是妳一定要和我保持聯絡,讓我知道妳的近況,知道嗎?」
謝荷梨被尹時箴這番話打動了心扉,這是她一直很想要的親情回應,卻一直無法如己所願。現在,尹時箴似乎想要頂替他們的父親,給她想要的溫情關懷。
謝荷梨忍不住眼眶發熱,瞬間積蓄的淚珠含在眼中,那是她最真切的情感表達:「二哥,謝謝你。有你真好。」
話一說完,她便深深投入尹時箴的懷抱,兄妹二人緊緊相擁道別。
當飛機起飛的那一刻,謝荷梨看著漸漸變小的台北夜景,她在心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終於......結束了。
她終於可以離開這個讓她感到不堪又窒息的地方,回到那個沒有尹時宴的北海道。
回想她和尹時宴之間的過去,那段日子是她感到最複雜也最難忘的時光。
那年,她只有十七歲。
一切的一切,都始於那個十七歲的夏末秋初,她的人生在尹時宴強悍的澆灌之下,像極了生長在北海道深山裡的一種小花。
那是一種被雨淋濕之後會變得透明露骨的白色小花,人們稱它為——雨後的山荷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