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責任外包到判斷主權:拒絕完美 × 鼓勵犯錯*
## 上篇:迫不得已的天賦
人最擅長的一件事,就是把「我當初也是迫不得已」說得像一種天賦技能。彷彿只要語氣夠無奈,後果就會自動轉成意外;只要嘆氣夠深,責任就會貼心地自己消失。於是世界充滿了「沒想到會這樣」的人,而真正被「這樣」砸到的,通常不是說話的那個。
我們對判斷的態度很講究效率:做對了,歸功於直覺;做錯了,歸因於環境。天氣不好、時機不對、他人誤導、系統有問題,總之宇宙很忙,唯獨自己很無辜。於是每一次錯誤都被精緻包裝成「經驗值」,只是這個經驗值專門加在別人的傷口上。
失去的痛,往往不是失去本身,而是發現「原來那是可以避免的」。你看著後照鏡裡的自己,表情像是在安慰一個陌生人:沒關係啦,誰都會犯錯。然後繼續往前開,碾過下一個「誰都會」。
黑色幽默的地方在於:我們明明知道判斷要付代價,卻還是喜歡把代價外包。彷彿責任是一種訂閱制服務,出事就取消,平安就續費。最後留下的不是教訓,而是一種高級的麻木——對他人的損失點頭致意,對自己的後悔輕描淡寫。人類進步了很久,終於學會用理性包裝逃避,用成熟替代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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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篇:犯錯的另一種姿勢
但如果犯錯真的不可避免,那問題就不是「怎麼不犯」,而是「犯了以後,代價歸誰」。
上面那些人的問題,不是他們犯了錯。是他們把犯錯的學習迴路短路了——嘆完氣,歸完因,世界照舊運轉,只是帳單寄到別人那裡。他們嘴上說「誰都會犯錯」,身體卻很誠實地拒絕為錯誤買單。這不是接受不完美,這是消費不完美。
所以我想提一個反命題:拒絕完美,但鼓勵犯錯。
聽起來像是同一件事的兩面,其實走向完全不同。「拒絕完美」是承認你的判斷系統天生有噪音——不是因為你蠢,而是因為世界比任何模型都複雜。追求零錯誤的人,其實是在壓縮自己的探索空間,直到整個系統變得脆弱到一碰就碎。就像一個從不出門的人,不是因為安全,而是因為害怕證明自己不安全。
「鼓勵犯錯」更反直覺:它不是叫你亂來,而是承認錯誤是判斷校準的必要成本。就像你不可能不摔就學會騎腳踏車,但重點是——摔的那個人是你自己,不是路邊看你騎車的老太太。
差別在這裡:責任外包者說「誰都會犯錯」,然後把成本留給別人收拾。判斷主權者也說「我會犯錯」,但他自己站在代價的第一排。前者的「經驗值」長在別人的傷口上;後者的經驗值長在自己的疤痕裡。同樣是不完美,一個是麻醉劑,一個是疫苗。
這才是犯錯該有的樣子:不是更優雅地逃避,而是更清醒地承接。你可以不追求完美,但你不能把不完美的帳單轉嫁出去。判斷可以失準,但判斷的主權——誰為這個判斷負責——不能外包。
上篇說,人類終於學會用理性包裝逃避。但也許還有另一種進步的方式:用理性承認自己的有限,然後帶著這個有限,繼續做判斷、繼續犯錯、繼續承擔。不是因為這樣比較高尚,而是因為這樣犯的錯,才真正有資格被叫做「經驗」。
畢竟,經驗值如果不是從自己的傷口裡長出來的,那它頂多是一條觀光路線的紀念品——好看,但什麼都沒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