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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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的日子裡,我常會想起那一晚。


不是因為它最可怕。

而是因為它太清楚。


門被撞開時,我還在猶豫要不要開燈。

玻璃碎裂的聲音其實沒有電影裡那麼誇張。

我被壓在地上,臉貼著地板。


冷。

那種混著灰塵味的冷,順著毛孔往骨頭裡鑽。


手被扣住時,我忽然很平靜。

不是勇敢。

只是知道——終於來了。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會有這一天。


那時候,我剛從韓國回來。

沒有存款。

沒有方向。

也沒有耐心停下來。


慌亂比貧窮更可怕。

我只想趕快再出門。

不要停,不要想。


他就是在那時候出現的。

篤定、冷靜,總說:「不會有事。」


那份篤定像答案。

在我什麼都抓不住的時候,他像浮木。


而我太急著抓住什麼了。



我們做的是電信詐騙。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


第一通電話,是我自己打出去的。

我聽著自己編故事。

聽著對方沉默。

然後匯款。


第一筆錢進來時,我沒有興奮。

只有一種終於站穩的錯覺。


好像只要賺到錢,一切就合理。


後來我開始過不了。


有些聲音會在半夜浮上來。

有些沉默太真實。


我慢慢退到後面。

角色換了,本質沒換。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只是那時候,

失去他,比失去是非更可怕。


有多依賴,就有多卑微。


我把界線往後退。

把判斷交出去。

把自己放低。


低到後來,

連停下來都需要很大的力氣。


最後我真的停了。


不打電話。

不再參與。

也不再過問。


但他還想繼續。


出事那天,他依然很冷靜。


我忽然明白:

我追逐的從來不是錢。

是被需要的感覺。


那種感覺,讓我誤以為自己有價值。



宣判那天,我沒有替自己辯解。


緩刑兩年。

勞動服務四百小時。


法官念出的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最後一次開庭,他牽著別人的手。

我們沒有對話。


我沒有恨他。


只是明白:

有些人,只會陪你走進去。


勞動服務在安養院。


我拖地、擦桌、清理垃圾。


老人會問我:「吃飯了嗎?」

會說:「天冷,多穿點。」


他們知道我為什麼在那裡。

卻從來沒問。


那是很久以來,

第一次有人關心我,

卻什麼都不想從我身上拿走。


有時我蹲在地上擦地板,

陽光落在地上。


我會想起那一夜。


原來那晚之所以冷,

不是因為地板。


是因為我把自己放得太低。


最後一次報到那天下雨。

我站在法院門口,看著水痕慢慢蔓延。


我沒有覺得自己洗乾淨了。


有些裂縫會留下痕跡。

但它不再是全部。


我曾經為了被留下,

願意做違背自己的事。


現在,我把自己留在自己身邊。


而我沒有再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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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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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edy is tragedy plus time. 文字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