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這是我第一次嘗試寫長篇小說。
我沒有學過寫作,只是很想把聽見的故事留下來。
靈感來自一段真實存在過的經歷——
借鏡朋友的人生,也混著我自己的想像與感受。
我一直覺得,有些感情不是不愛,只是需要好多年,才學會怎麼溝通。
有些誤會不是惡意,只是太害怕失去。
於是我把它寫下來,當作一份紀念。
如果你也曾經因為誤會、因為退讓、因為太小心,而錯過某個人——
希望這個故事,能替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留下一點溫柔的空間。
第一章|一籠燒賣,兩個人
那天下午下著小雨。
港式飲茶店的玻璃窗上起了霧,裡頭的蒸氣混著茶香和油煙味,讓人有一種短暫逃離世界的錯覺。
J 推開門的時候,鈴鐺輕輕響了一下。
她站在門口掃了一圈。
圓桌幾乎都坐滿了。家庭聚餐的、公司同事的、三五好友的。
只有角落一張兩人小桌,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深色襯衫,袖子整齊地捲到手肘,桌上擺著一壺普洱、一籠燒賣、一籠腸粉。他低頭看手機,神情安靜而疏離。
J 看了一眼菜單。
鳳爪、叉燒包、蘿蔔糕、蝦餃——
她其實都想吃,但一個人,吃不了那麼多。
她猶豫了一下。
服務生已經問她:「小姐幾位?」
「一位……」她停了一秒,又補了一句,「可以併桌嗎?」
服務生愣了一下。
J 轉頭,看向角落那個男人。
她深吸一口氣,端著笑走過去。
「不好意思。」她的聲音很輕,但不怯場,「我也是一個人來的。想吃很多樣,可是吃不完。你介意一起併桌嗎?就當一餐飯友。」
男人抬頭。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裡有很明顯的防備。
那種防備不是兇,是職業習慣。
H 向來不跟陌生人有多餘的交集。
邊界清楚,是他給自己最基本的安全。
拒絕幾乎已經在喉嚨裡了。
但他看著她。
她站得很直,手裡還拿著菜單,眼睛亮亮的,沒有侵略性,只有一點不好意思的期待。
像是很真誠地,只想吃多幾樣點心。
他不知道為什麼,拒絕的話沒有說出口。
「……可以。」他聽見自己這樣回答。
他其實也愣了一下,這不是他的習慣。
J 笑了起來。
「太好了,那我多點幾樣,等下分你一半。」
她坐下的時候,椅子輕輕挪動。
兩個陌生人,就這樣被一籠燒賣連在一起。
—
他們沒有立刻聊天。
J 很認真地研究菜單,偶爾問一句:「你吃辣嗎?」
H 回答簡短,但不冷淡。
「一點點。」
「鳳爪可以嗎?」 她問。
「可以。」
她點完餐,替兩個人添茶。
「謝謝。」他說。
「不用客氣,反正是我提議併桌的。」
那句話說完,她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平常其實不是這麼主動的人。
只是那天,不知道為什麼,很想多吃一點。
也許是工作太累。
也許是生活太規律。
也許只是下雨的午後,讓人想打破一點什麼。
—
蝦餃上來的時候,J幾乎是本能地先動手。
「這家蝦餃皮很薄,要趁熱。」她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夾起一顆,穩穩放到他的小碟子裡。動作俐落,沒有多餘的客套。
H 看著那顆蝦餃,又看了她一眼。他其實不習慣別人替他夾菜。但他沒有拒絕。
他注意到,她點菜的時候也是這樣——沒有猶豫,沒有反覆確認。
鳳爪、蘿蔔糕、叉燒包,她像早就排好清單。
那種果斷,不像一個剛入社會幾年的業務助理。
「你常來?」他問。
「偶爾。」她笑得坦白,「工作太煩的時候,就會跑來吃點心。一個人吃太浪費,可是又很想全部都試。」
「什麼工作?」
「貿易公司,業務助理。」她聳聳肩,「每天報價單、客戶催單,腦袋都快當機。」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點自嘲。
H 不自覺地笑了一下。
看到H的笑,J不好意思也問「你呢?」
「科技公司。」他簡短回。
「工程師?」她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他停頓了一秒,「是帶他們的。」
她手裡的茶杯輕輕頓了一下。
「喔...」她笑了笑,她的語氣不自覺收了一點,「那應該很忙吧。」
那種收斂,是職場人的本能。
即使不在同一家公司,「主管」兩個字仍然自帶階梯。
「還好。」他說。
簡短、節制,沒有多餘修飾。
J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差點把他放進「主管」的框框裡。
但下一秒,她又覺得好笑——她剛才不是還大方地提議併桌嗎?
她把一籠剛蒸好的鳳爪夾起來,想替他分一半,卻被蒸氣燙到指尖。
「啊——」她本能縮手。
H幾乎同時抽出桌上的紙巾遞過去。動作很快,沒有遲疑。
「小心。」他皺了一下眉。
她接過紙巾,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太急了。」
他看著她的手指,確定沒有紅腫,才收回目光。
那一瞬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但空氣變得柔軟了一點。
—
他們聊到加班。
聊到週末還得回訊息。
聊到有時候明明放假,腦袋卻還在跑進度。
「我有時候會故意關機一小時。」她說,「假裝世界找不到我。」
他輕輕笑了一下。「我也是,我會假裝在開會。」
她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那句「我也是」很輕,卻讓桌上的距離短了一點。
她忽然發現——
撇開職稱,他們其實有同一種疲倦。
都是把責任扛在肩上,然後偶爾偷一點時間,給自己一頓熱騰騰的點心。
只是他把自己收得很緊。
而她比較願意把情緒說出來。
—
雨下得更大了。
玻璃窗外的街景模糊起來。
兩個原本只打算「吃一餐」的人,不知不覺聊了兩個小時。
聊工作制度、聊升遷焦慮、聊家庭壓力。
聊到最後,茶都冷了。
J 笑著說:「今天好像賺到了,不只吃很多樣,還多了一個聊天對象。」
H 看著她。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整個下午都沒有看手機。
這對他來說,很罕見。
—
結帳的時候,她堅持AA。
「下次再併桌,也比較不尷尬。」她說。
下次。
那個詞落在空氣裡。
H 沒有想過自己會主動要聯絡方式。
但就在那一瞬間,他幾乎沒有多想就開口了。
「妳……要不要加個聯絡方式?如果下次又想吃很多樣。」
她笑得很自然。
「好啊。」
他們交換了Line。
走出店門的時候,雨停了。
空氣裡有雨後的味道。
H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心裡有一個很微小的聲音——
這件事,不在他生活的計畫裡。
但有些事,好像也不需要計畫。
有些事,只需要一場小雨。
第二章|辦公室的燈
那天晚上,J 回到家,把濕掉的鞋子放在門口。
她換上拖鞋,打開手機。
Line 裡躺著一個新名字『H』
她盯著那兩個字母看了幾秒,然後打了一行字。
「今天謝謝飯友,下次我真的會點更多。」
傳出去的瞬間,她突然有點後悔。
太快了嗎?
幾分鐘後,手機震了一下。
「下次我請。」
她笑了。
那不是曖昧,不是熱情,甚至沒有表情符號。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安心。
—
那天之後,他們開始聊天。
不是密集轟炸式的熱烈。
而是一種穩定的、慢慢延伸的對話。
J 發現,H 不是話少,只是他不說廢話。
除了科技公司的工作外,他還有一個自己的小工作室。
不在公司大樓裡,而是巷子裡一間安靜的辦公室。
書櫃上堆著技術書、專案文件,還有幾本他自己寫的電子書草稿。
牆上貼著流程圖。
桌上永遠有兩台筆電同時運轉。
他偶爾會回母校幫忙做計畫案。
有時候晚上做一些他個人理想想做的工作到凌晨。
她問:「你為什麼要做這麼多事情啊?」
他回得很認真。
從大學的選擇講起。
講到他誤打誤撞的選擇的科系。本來以為自己是沒有天分的,但卻默默地從吊車尾,就這樣順順的到了畢業,到了碩士班,甚至到了博士班。
他說當人知識念到了一棟的程度,就會開始想,是不是能為這個世界留下點什麼。
「留下什麼?」她問。
「一些對這個世界有幫助的東西吧。讓自己所學所發現的沒有白白消失。」他停了一下,「證明自己存在過。」
那句話說得很平。
卻讓她安靜了一下。
有這樣理想的人,他們的視野都是站在一定的高度之上,在那高度上...只有他,沒有別人能理解。
她第一次意識到——
這個人好像有點孤單。
—
第一次她帶食物去他辦公室,是個下班的晚上。
「你吃了嗎?」她問。
「還沒。」
「我在附近,順便買了鹹酥雞。一起嗎?」
他沉默了一秒。
「幾點到?」
她後來才知道,那天他其實正在趕寫一份企劃書。
但他沒有說「忙」,他只是把電腦蓋上了一半。
—
他們沒有出去約會。
沒有牽手逛街。
大部分時間,是她提著便當盒或夜市紙袋,敲他的門。
「外面很熱鬧耶。」她說,「你不想去夜市嗎?」
「想。」他回答得很誠實,「但人太多。」
她笑了。
「好,那我帶回來給你。」
於是她站在人群裡,拍照片給他。
章魚燒、烤魷魚、排隊的攤位。
「這攤超多人。」文字訊息給他。
「我要一份。」他回。
「你不是說不喜歡人多?」她驚訝。
「我是不喜歡去,不是不想吃。」他回。
她看著手機笑。
那種對話沒有情話,卻很像情話。
—
有段時間,J發現愛吃的自己胖了,她說自己想控制體重。
「最近不吃澱粉了。」
隔天她去辦公室時,桌上多了好幾顆的水煮蛋+1杯牛奶。
「給妳的。」他說。
她愣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煮的?」
「順手煮的。」他語氣平淡。
但她知道,那不只是順手。
—
他跟她分享很多世界。
科學視角下的宇宙;
人工智慧的未來;
教育制度的缺陷;
他想做的計畫;
他寫到一半的電子書。
J覺得,當H在講這些時,整個人都在發光。
她坐在旁邊聽,常常聽到忘記時間。
有時候聊到晚上十一點。
她才意猶未盡、捨不得地回家。
他們都是很有原則界線的人,沒有多餘的停留、沒有逾矩,時間到了,就會盡量在社會安全的時間內,回到各自該有的位置上。
—
J其實也想帶H去很多地方,
咖啡展、市集、新開的餐廳。
但幾次的邀約都被拒絕後,她慢慢學會尊重。
她沒有再嘗試開口約H去外面的世界。
J知道H的人生快樂,來自累積與創造。
她不覺得失望。
反而覺得——自己正在參與他的一部分。
—
有一天晚上,她走在回家的路上。
手機裡是H剛傳來的一段語音。
他在講一個新的專案構想。
她一邊聽,一邊笑。
她忽然發現——
她已經開始在生活裡,替他留位置。
看到好吃的,會想分他一半;
看到有趣的,會拍給他。
甚至有時候覺得,只要坐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看著他工作,也是一種陪伴。
那不是轟轟烈烈。
而是一種慢慢長出來的習慣。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喜歡。
她只知道——
每次她說「我可以去找你嗎?」
他都會回答:「可以。」
而那句「可以」,
對她來說,已經很夠。
第三章|沙漠裡的光
後來有幾次,J沒有來。
那幾天H突然感到辦公室很安靜。
鍵盤聲在牆面上反彈,空氣顯得有點空。
H 打開冰箱,看見裡面還放著她上次帶來的優格。
上面貼著便利貼:「不要熬夜。」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關上門。
他忽然意識到——
自己其實已經習慣有人敲門的聲音。
習慣她坐在沙發上,一邊滑手機一邊問他:「你覺得宇宙會有其他的人類嗎?」
習慣她在他講到一半時,露出那種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的表情
那種存在感,不張揚,卻很真實。
那天他關燈離開時,比平常早了半小時。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沙發。
忽然有一個念頭閃過——
如果有一天,她不再來了呢?
那個念頭讓他心裡一緊。
他第一次承認。
他不只是在享受陪伴。
他在等她。
—
幾天後,J提著一個小盒子來。
「今天沒有夜市。」她笑著說,「我帶別的。」
他接過盒子,有點疑惑。
她坐下來,把盒子打開。
裡面是一顆有著沙漠雕刻蠟雕的蠟燭。
細緻的紋路像風刮過沙丘留下的痕跡。
暗色的大地,留白的天空,有種道不盡的孤獨與遼闊。
「這個我一直很珍惜。」她說。
他看著她,沒有插話。
她很少用這種語氣。
「有一年,我人生卡住了。」她輕聲說,「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也不知道努力是為了什麼。後來我去了異國旅行,那一路走過無垠的沙漠、走過壯麗的山川。」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蠟燭表面。
「後來我去了沙漠。那天清晨,天還沒亮,我站在沙丘上,看著遠方慢慢浮現的地平線。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就算什麼都看不清,只要願意繼續走,天總會亮。」
她抬頭看他。
「後來我在一個海邊小鎮的店裡看到這顆蠟燭。老闆說,燭心燒到中間的時候,整顆會亮起來。就像在黑夜裡點了一盞燈。」
她把蠟燭推到他面前。
「送你。」
他愣了一下「為什麼?」
她笑得很自然。
「因為我覺得,你常常一個人在黑夜裡走。我希望它能代替我,象徵性地成為你的光」
那句話說得很輕。
卻準確得讓他一時無法回應。
—
蠟燭點燃時,辦公室的燈被J關掉。
橘色的光慢慢從蠟燭中間透出來。
光影落在牆上,也落在J的臉上。
他看著她,覺得那一刻很安靜。
安靜得像某種開始。
「妳知道嗎?」他說,「妳其實也在發光。」
J愣了一下。笑著避開視線。
「不要亂講。」
他沒有笑,他其實是認真的。
空氣忽然變得比平常更慢。
她坐得離他近了一點。
然後,像是終於鼓起勇氣似的,J伸手捧住他的臉。
她的手心溫熱。
他的心跳瞬間亂了一拍。
「你對我來說好重要。」她說。
H喉嚨動了一下,那句話落下來時,他心裡某個地方忽然亮了。
像燭心燒到中間那一刻。
「我們可不可以……」她停住。
H沒有打斷她,他在等。
他以為她會說——更進一步的話。
他幾乎已經準備好往前。
沉默拉長了一秒、兩秒。
J忽然開始慌。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舉動的唐突。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害怕自己說錯什麼。
她不喜歡這種焦慮在胸口蔓延的感覺。
「我….我是說……我們可不可以當一輩子的家人?你很重要,重要到我很怕有一天會失去你。」
他還沒反應過來,他還在思考,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眼看H的沒有反應,J的焦慮慌張又更升高了一個層級,她又急急補了一句。
「哥哥。你能當我哥哥嗎?」
那句話落下來的瞬間,
他胸口那團剛剛亮起來的熱,慢慢冷下來。
他其實想說——
我不想只當你的哥哥。
但他看見她眼裡那種小心翼翼的神情。
他不想讓她失望。
於是他點頭。
「好。」聲音很穩。
只是那一刻,他把所有想往前的念頭,都收了回去。
—
後來J睡在會客室的沙發上。
因為太晚,他不放心她騎車回家。
「樓上有房間。」他說。
她搖頭「不用,我在這裡就好。」
他沒有勉強。
他搬了一張椅子,坐在她對面。
燭光在他們中間慢慢燃燒。
J其實有點害怕黑。
但H一直坐在那培她,
沒有靠近,沒有觸碰。
只是陪著。
J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有人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一點。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不想驚動什麼。
燭心燒到最亮的時候,整顆蠟燭都在發光。
光溫柔而完整。
卻沒有人知道——就在最亮的那一刻,
他們之間,悄悄多了一道看不見的裂縫。
第四章|哥哥的位置
那晚之後,H 花了一個星期,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沒有刻意不回訊息。
也沒有刻意保持距離。
他只是提醒自己一件事——
她說的是「家人」。
既然是家人,就不該有越界的念頭。
—
她照常來辦公室。
提著一袋剛出爐的麵包。
「我剛好經過那家你說很香的店。」
他接過來。
「謝謝。」
語氣一如往常。
只是他刻意坐得遠了一點。
她沒有察覺。他卻察覺了。
—
聊天還是很多。
工作、家庭、她最近看到的書。
他依然認真聽,依然回答。
依然在她說累的時候提醒她早點睡。
只是有些話,他不再說。
例如——那天他其實很想問:
「如果不是哥哥呢?」
他沒有問。
—
她偶爾會覺得有點怪。
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只是某些瞬間,空氣好像薄了一點。
她走到他桌邊時,他會起身去倒水。
她說想找他去看展覽時,他說:「妳跟朋友去吧,安全第一。」
她告訴自己,是自己想太多。
他一直都這樣理性。
—
有一天晚上,她傳了一段很長的訊息。
講她工作上的委屈。
講她覺得自己不夠好。
手機亮起時,他正在整理專案文件。
他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回:「妳已經做得很好了。問題出在流程,不在妳。」
她看著那段文字。
知道他是認真的。
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一小塊地方,空空的。
她打了一個笑臉貼圖。
「知道啦,哥哥。」
那兩個字傳出去時,他看著螢幕,很久。
最後回了一個「嗯」。
—
他告訴自己。
這樣很好。
安全。
不會失去。
—
她告訴自己。
這樣很好。
穩定。
不會尷尬。
—
他們都以為一切如常。
只是沒有人發現,
從那晚開始,
他們之間,多了一種不必說破的客氣。
第五章|沒有位置的人
那天下午,J提著水果走進辦公室。
門沒有鎖。
她推開門時,裡面已經有人在說話。
H的聲音,還有另一個女生的笑聲。
她停了一秒,然後走進去。
那個女生站在H旁邊。
穿著合身的襯衫,頭髮紮得很俐落。
她沒有轉身,卻自然地把手裡的資料遞給他。
「這個我照你說的改過了。」
語氣很熟,像習慣站在那個位置。
H抬頭,看見J。
「妳來了。」他笑。
自然。
那個女生這才轉過來,目光在J身上停了兩秒。
然後淡淡地點頭笑了一下「妳好」。
—
她是學校派來協助專案的助理,負責翻譯文件,也幫忙整理 H 的電子書稿。
那段時間,D 常常在H的辦公室。
J 第一次看到她時,只覺得對方很專業。
俐落的馬尾,妝容乾淨,語氣有條理。
「這份英文版我已經改到第三稿了。」D 把資料遞給 H。
H 接過去,專心地看著螢幕。
J也照自己的習慣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突然多了一個人,她的動作不自覺變得拘謹。
D 倒了茶水,放到她面前。
「妳就是常來的那位朋友?」
朋友。
那兩個字沒有惡意。
卻很準確的戳進了J的心裡。
—
那天後來,D 留得很晚。
J 坐在沙發上滑手機。
H 正在講解書稿要調整的架構。
講到一半,D 突然伸出手。
「老師,你幫我看一下好嗎?我的手好不舒服,好像有點過敏。」她的手很自然地停在 H 面前。
H 下意識握住她的手腕,正面反面的低頭仔細看。
「你最近擦了什麼嗎?」
「新買了一款最近網路上很紅的保養品」
「這個成分妳可能不適合。」他語氣專業,「停用幾天試試看。」
他講得專心,沒有其他念頭。
D 卻在那瞬間抬起眼,看向沙發上的 J,她的目光停了兩秒,沒有笑。
J 瞬間明白那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不是挑釁,是一種宣示。
她的心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
—
回家的路上,她告訴自己。
只是工作。
只是過敏。
只是自己想太多。
—
後來 D 更常出現。
她會在電腦旁貼便利貼。
「今天也要記得吃飯喔~」
「不要熬夜啦!」
文字中的語氣帶著一點可愛的尾音,還畫著小小插圖。
H 很少注意那些,他只在意專案進度。
但 J 每次走進來,都會看到。
那種細小的溫柔,不是屬於她的。
—
有一次 D 不在。
辦公室難得只有他們兩個。
JJ看著螢幕邊緣那張粉紅色的便利貼。
她伸手,想要把它撕下來。
又停住。
最後只是把它貼得更整齊一點。
「怎麼了?」H 問。
「沒事。」她笑,停頓了一下「你看過這個嗎?。」
H 靠近看了一眼「沒注意過。這怎麼了嗎?」
「D 留給你的。」她語氣很平。卻還是洩漏了一點她自己沒注意到的酸。
「喔。她留這個做什麼?」H平靜像沒事一樣的回。
他沒有察覺J語氣裡的細微變化,
他以為一切如常。
—
那天晚上,她沒有多待。
「我先回去了。」她說。
「路上小心。」他回答。語氣溫柔,卻沒有挽留。
她走出門時,忽然明白一件事。
原來退回「哥哥」的位置,
是可以同時擁有很多人的。
而她,沒有資格嫉妒。
—
他不知道。
她開始學會坐得更遠一點,
說話少一點,
把那種酸,藏得更深一點。
—
她回到家,把水果洗好。
原本習慣會分成兩份。
手停在半空。
最後只切了一個碗。
她看著空著的另一個盤子。
心裡悶悶的,卻說不出原因。
她其實不確定自己在難過什麼。
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難過。
只是忽然覺得——
原來有些距離,不是吵架才會出現。
第六章|慢慢走遠的人
那之後,J 沒再提過 D。
她還是會來辦公室。
只是次數慢慢少了。
她告訴自己,是因為工作變忙。
其實不是。
—
她開始習慣先問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H 回:「有一點。」
她就順著說:「那我改天再去。」
他沒有多想。
她也沒有解釋。
—
夜市還是會經過。
排隊的人一樣多。
她站在章魚燒攤前,習慣性地問老闆:
「兩盒——」
話說到一半停住。
「一盒就好。」
老闆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低頭笑了一下。
「今天吃不下那麼多。」
其實不是吃不下,只是沒有理由帶兩份。
—
她開始把想分享的照片,存在手機裡。
不再每一張都傳給他。
不再每一件小事都說。
有些話在對話框裡打好,又刪掉。
她不想顯得太黏。
不想顯得太在意。
—
有一天晚上,她傳了一句:
「你最近都跟 D 一起加班嗎?」
打完,她盯著螢幕很久。
最後全部刪掉,改成:「記得吃飯。」
他回:「好。」
—
她告訴自己。
本來就是哥哥。
哥哥身邊會有很多人。
她沒有資格覺得特別。
—
慢慢地,她開始讓自己忙起來。
報名課程,和同事聚餐,假日排滿行程。
不是為了誰。
只是不要讓自己有空胡思亂想。
—
H 其實有感覺到一點不一樣。
她不再說「我可以去找你嗎?」
不再突然敲門。
不再把奇怪的問題丟給他。
但她依然會回訊息,
依然會笑,
依然會說「晚安」。
所以他沒有追問。
他以為這樣很好。
安全。
穩定。
—
直到有一天,他忙到很晚。
下意識打開門,看了一眼外面。
那張沙發是空的。
他忽然發現,
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她敲門的聲音。
他看著手機。
想傳訊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只傳了一句:「最近還好嗎?」
她過了很久才回「很好呀。」附了一個笑臉。
—
他盯著那個笑臉。
覺得有哪裡不對。
卻說不上來。
—
而她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告訴自己。
這樣就好。
這樣比較不會受傷。
第七章|以為可以回到從前
那段時間,J 把自己排得很滿。
報名課程,參加讀書會,假日跟同事出門。
她告訴自己,生活不能只圍著一個人轉。
她很清楚——
只要一停下來,就會想到他。
—
有幾個晚上,她還是會打開對話框。
看著 H 的名字。
想傳訊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總是關掉螢幕,假裝自己已經習慣。
—
直到有一天,她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跟 D 的專案進度如何呢?」
這句話她想了很久才發出去。
手機亮起時,她的心跳得很快。
H 很快回。
「結束一段時間了。她畢業之後就沒有過來過了。」
訊息很平常,沒有多餘解釋。
卻讓她整個人忽然鬆了一口氣。
她甚至對著手機笑了一下。
原來只是他們只是因為專案。
原來不是她想的那樣。
—
那天晚上,她主動問:「我可以去找你嗎?」
那句話好久沒說了。
H 回得很快「可以。」
她盯著那兩個字。
忽然覺得,好像什麼都沒有變。
—
也是在那段想充實自己而忙碌的日子裡,J在讀書會認識了 C。
C 很亮眼。
漂亮、有能力,說話清楚又自信。
她有自己的事業,對未來有很多計畫。
她總是讓自己散發陽光的活力,看起來樂觀又積極。
C會在活動結束後拉著 J 的手說:「世界沒有那麼難啦。」
那種單純,是有底氣的。
J 很快喜歡上她。
她們變得很黏。
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聊人生。
J 甚至覺得,
自己在她身邊,好像變得更勇敢一點。
—
某天聊天時,C 問:
「妳之前說的那個很厲害的朋友,也有自己創業對嗎?」
J 點頭「嗯。」
「有機會介紹給我認識啊。」C說得自然。
J 也沒多想,甚至有一點驕傲。
—
於是三個人約了郊山健行。
那天陽光很好。
風不大。
C 走在前面,笑得很開心。
H 在旁邊提醒坡度和路線。
J 走在他們中間。
她看著他們聊創業、公司、未來規劃。
那些話題她聽得懂。
卻突然覺得,自己離他們有一點距離。
她告訴自己,是自己想太多。
—
下山後一起吃飯。
C 坐在 H 旁邊。
說話時自然地靠近,笑得毫不遮掩。
H 有一瞬間的不自在,卻沒有移開。
J 看著那個距離,心裡有一點悶。
卻說不上來是什麼。
—
有天,C 拉著她的手。
語氣難得認真。
「我想我喜歡上H了。」
J 的呼吸停了一秒。
「妳覺得我追他會不會太快?」
她看著 C 亮亮的眼睛。
那是一種毫不猶豫的喜歡。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那樣坦率過。
她聽見自己心口不一地說:
「妳可以試試看。」
—
C 抱住她。「妳最好了!」
—
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覺得有點冷。
明明白天很熱。
她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點空。
卻還是告訴自己。
他們只是朋友。
他是家人。
其餘的,都只是自己想太多。
—
幾天後,她聽說他們在一起了。
消息來得很快。
快得讓她來不及反應。
她坐在房間裡,看著手機。
忽然想問一句——為什麼不是我?
卻連這句話,都說不出口。
第八章|我們都太要體面-她把場面撐住
那天是 C 提議要在辦公室來個溫馨的聚餐。
說是慶祝他們在一起,也是要謝謝J的介紹。
J 其實不太想去。
卻還是答應了。
—
她推開門的時候,
剛好看到 C 從 H 的休息室走出來。
頭髮有點亂,眼神還帶著睡意。
「你來啦?」C說。
H 在小廚房整理外送的餐點。
動作很平常。語氣也很平常「來了啊。」。
現場好像什麼都沒有需要被解釋。
—
晚餐時間,C 坐在 H 旁邊。
說話時自然地往他靠,笑得毫不遮掩。
H 看起來有點僵,卻沒有推開。
J 坐在對面。
替大家分食物。幫忙接話。
讓氣氛流暢。像平常一樣。
—
某個瞬間,C 笑著坐到 H 的腿上。
動作自然得像理所當然。
「你不要躲啦。」她說的語氣撒嬌。
H 明顯愣了一下,手僵在半空。
卻沒有立刻把她抱開。
—
餐桌上安靜了半秒。
J 第一個笑出聲。
「你們不要太閃,我會瞎掉。」
語氣輕鬆,像在開玩笑。
大家跟著笑。
氣氛繼續。
—
她低頭喝水。
杯緣冰冷。喉嚨卻很燙。
—
那頓飯,她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沒有味道。
卻還是把話題接好。
把場面撐住。
她一直很擅長這件事。
—
散場時,C 拉著她的手。
「謝謝妳今天來。」笑得很真。
J 也笑「你們開心就好。」
—
回到家後,她把門關上。
房間安靜得不像剛才那樣吵。
甚至安靜得讓人有點暈。
她坐在床邊,腦袋一片空白。
然後忽然開始發抖。
那種抖不是生氣。
比較像心臟突然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她捶了一下枕頭。
很輕。
又捶了一下。
還是很輕。
她不敢用力。
好像用力了,就會承認什麼。
眼淚慢慢掉下來。
沒有聲音。
她一邊哭,一邊問自己:
難道我不值得嗎?
—
手機亮了一下。
是 C 傳來的照片,是三個人剛才的合照。
她在中間,笑得最好看。
她盯著那張照片很久。
最後把手機反扣。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沒有說晚安。
第九章|他以為那是她的希望
H 並沒有特別注意到那天少了什麼。
手機沒有震動,他也沒有多想。
那天晚上,他正忙著回 C 的訊息。
C 很直接。
會把喜歡說出口。
會主動約他。
會靠近。
對他來說,那是一種陌生的熱情。
—
有一次,C 很認真地問他:「你是不是一直喜歡 J?」
他愣了一下,沒有回答。
C 笑了一下。
「她其實只是把你當哥哥。」
「她跟我說過,你太孤單了。」
「她希望你有女朋友,這樣她比較放心。」
那幾句話落在他心裡。
很安靜。
—
他想起那晚的燭光。
她捧著他的臉。
然後說——哥哥。
也許那才是她真正的答案。
—
C 又說:
「她很替你著想。」
「她怕耽誤你的人生。」
「她希望你幸福。」
H 沒有懷疑。
因為那聽起來,很像 J 會說的話。
—
他其實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 C。
但他確定一件事。
如果這樣能讓 J 安心,
那也許這樣比較好。
—
他沒有發現,
有些話,
從來沒有被確認過。
—
那晚,他睡得很平常。
不知道在另一個房間裡,
有人第一次沒有說晚安。
第十章|被安排的位置
那之後,三個人還是會一起出現。
讀書會結束後吃飯。
假日偶爾聚在辦公室。
表面上,沒有任何不自然。
—
C 變得更熱情。
會主動替大家點餐。
會在 J 還沒開口前,替 H 回答。
「他不吃辣。」
「他最近很忙。」
「他這週不方便。」
語氣親暱又自然。
像理所當然。
—
J 一開始沒有覺得不對。
直到有一次,她發現自己說話時,
H 的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
而是落在 C 身上。
像在確認什麼。
—
那種感覺很細。
細到幾乎抓不住。
卻讓人不安。
—
有一天,三個人一起在辦公室。
H 在小廚房忙。
C 坐在沙發上滑手機。
J 習慣性走到冰箱前。
裡面放著幾顆水煮蛋。
她愣了一下。
那是以前 H 替她準備的。
—
C 笑著說:「那是他幫我準備的啦,我最近在控制飲食。」
語氣很自然,像只是在分享近況。
J 點頭「很好啊。」她甚至笑了一下。
—
那天她沒有留下來太久。
離開前,C 把一條圍巾披到 H 的肩上。
「會冷。」動作熟練又順手。
H 看轉頭向 J。
「妳今天怎麼這麼早走?」語氣很平常。
她笑「有點累。」。
—
走出門時,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
沙發不再是她的。
冰箱裡的蛋不再是她的。
連沉默,也不是她的。
—
那不是誰的錯。
只是位置被重新安排了。
而她,沒有被通知。
—
那天晚上,她沒有看他社群媒體上的動態。
第一次刻意。
第十一章|那盒晚餐
那天晚上,J 在家裡。
電視開著。
其實沒在看。
—
手機震了一下。
是 C。
「妳看。」下面接著一張照片。
保溫盒打開。
白飯、兩樣青菜、煎得剛好的鯖魚。
擺得很整齊,一看就知道不是外送。
—
下一張。
H 坐在 C 的辦公室裡,他們並肩的合照。
C 傳來訊息:
「他特地幫我做晚餐送來探班。」
「覺得自己好幸福。」
「謝謝姊妹把這麼好的男人介紹給我。」
—
J 的手停在螢幕上。
沒有立刻回。
—
她認得那個保溫盒。
認得那種擺菜的方式。
甚至認得那煎魚的熟度。
以前她說想控制體重時,他也是這樣準備。
她曾經以為,那是他沉默裡的一點偏心。
現在才明白。
不是。
—
她盯著照片很久。
久到螢幕暗掉。
又亮起來。
她慢慢打字「很替妳開心。」送出。
C 回了一個抱抱的貼圖「真的要謝謝妳啦。」
—
客廳很安靜。
安靜得連電視聲音都變得刺耳。
她沒有哭。
沒有質問。
沒有傳訊息給 H。
她明白,有些位置,不需要爭。
—
那天晚上,她把對話設成靜音。
不是因為賭氣。是因為終於死心。
第十二章|開始不對勁
C 很快地進入他的生活。
快到他有點跟不上。
—
她會問:
「你今天跟誰講話?」
「她有沒有找你?」
語氣像玩笑,卻問得很頻繁。
—
她會提起 J。
「她其實沒那麼在乎你。」
「她只是把你當工具跟資源。」
H 不喜歡這些說法。
但他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某個角落裡,他其實一直在懷疑——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那句「哥哥」,還卡在他心裡。
—
直到那些話一再出現,語氣越來越篤定。
他才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哪裡不對。
—
某天晚上,C 坐在他對面。
語氣輕鬆地說:
「我公司最近要做財務整理。」
「你幫我開幾百萬發票,我之後再補文件。」
像在討論天氣。
H 抬頭看她。沒有立刻回答。
「那不合法。」
C 笑。
「哪有那麼嚴重。」
「你那麼聰明,不會出事的。」
—
那一瞬間,他知道發生在他們三個之間的問題了。
他想起 J。
她從來沒有跟他要過任何資源。
她只帶食物。
只帶光。
—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覺得疲憊。
不是因為工作。
是因為關係。
而他意識到,已經很久沒有收到J的訊息了。
這一次,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空。
第十三章|他選擇遠一點
那次談話之後,他很快地結束了與C的關係。
沒有拖。
沒有反覆。
語氣冷靜地跟C說:
「我們不適合。」
C 沒有表情,她只是盯著他,然後慢慢地問:
「是因為她嗎?」
H 沒回答。
他知道不是。
卻也知道,無論說什麼,都不會被相信。
—
接下來的幾天,訊息沒有停過。
凌晨兩點的未接來電。
連續幾十則訊息。
忽冷忽熱的道歉、質問、示弱、裝病、生氣。
情緒像浪一樣,一波一波的干擾H的生活。
—
最後她會突然把矛頭轉向J。
「是不是她介入?」
「她其實一直不喜歡我吧?」
「她是不是在等你回去?」
「她其實很會裝吧?」
—
有一次,C 傳來一張截圖。
是J以前在社群上的一則留言。
「她其實根本沒有那麼單純。」
那一刻,H 開始真正感覺到壓力。
不是分手造成的。
是失控的預感。
—
某天晚上,C在他辦公室門口堵他。
語氣很輕。
「你以為你表現的不在乎,我就不知道嗎?」
她停了一下。
「如果我去跟她"聊聊"呢?」
那句話不大聲
卻讓他背脊發涼。
他清楚地意識到——
情緒失衡的人,
不一定會傷害你,但可能會傷害你在乎的人。
他害怕會發生什麼事。
—
那天晚上,他把手機放下。
盯著J的名字很久。
他想傳訊息。
卻沒有按下去。
如果C真的去找她呢?
如果把那些混亂丟到她身上呢?
於是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自己處理完一切,他想保護好J,他不會讓她被牽進來。
—
他開始封鎖C的聯絡方式。
換辦公室門禁。
把工作資料抽離。
一件一件,慢慢切斷。
—
同時,他對J變得更安靜。
更客氣。
更疏離。
—
他不找她。不提C。不解釋。
他以為,遠一點,她就安全一點。
—
而J看到的,只有H的冷淡。
她不知道,他其實每天都在默默的看著她的動態。
卻不敢有任何的留言與訊息。
—
那段時間,他們的距離不是爭吵造成的。
是保護。
然而保護,有時候比傷害更遠。
—
那幾個夜裡,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
燈沒開。
只有電腦螢幕的光。
他不是不痛。
他只是從來不讓人看見。
第十四章|她決定不再等
那段時間,J 沒有再去辦公室。
也沒有再主動傳訊息。
—
她依然會看到他的動態。
依然會停頓。
但不再解讀。
—
她開始報名新的課程。
開始參加社交聚會。
只是讓生活填滿,就不會有這麼多讓自己不舒服的思緒。
—
有人開始注意到她。
在下班後後送她回家。
在活動結束時替她拉開車門。
她一開始有些不自在。
下意識想退。
—
她習慣了喜歡一個人。
卻不習慣被喜歡。
—
有一次,對方很直接地問她:「妳是不是還在等誰?」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
「沒有。」
那句話說出口的瞬間,
她忽然意識到——
自己其實等了很久。
—
那天晚上,她沒有點開 H 的頁面。
不是刻意。是忘了。
—
那是一個很小的轉折。
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
她開始願意讓別人靠近。
不急。
不炫耀。
只是嘗試。
—
她告訴自己:
如果一個人真的在乎,
他會來找我。
—
而他沒有。
—
於是她終於承認一件事。
他沒有選她。
那不是憤怒。
是清醒。
—
而遠在另一邊的 H,還在夜裡看著她的動態。
卻不知道,她已經往前走而遠去了。
第十五章|另一個世界
一兩年過去了。
時間過得很快。
忙碌把日子沖淡,像水流一樣模糊。
—
H 起初沒有察覺太多。
他以為一切都還在原位。
她只是比較忙。
比較少說話。
他依舊每天都會點進她的頁面。
滑過照片。
停在她的文字上。
她的動態還在。
她偶爾出現在朋友的合照裡。
語氣一樣溫和。
笑容一樣乾淨。
只是沒有再出現在他的門口。
—
直到某天,他看到一張照片。
機場的窗邊。
陌生的街景。
語言學校的課本。
咖啡杯旁邊的筆記本。
配文很簡單:
「新的生活,試試看。」
「給自己一段時間。」
—
他看著那些文字。
第一個反應不是失去。
而是理解。
她本來就是那樣的人。
會在卡住的時候,乾脆抽身。
迷惘的時候,會遠走。
會為了想清楚人生,換一座城市。
他甚至在心裡替她找理由——
也許她只是想體驗世界。
也許她只是想換個環境。
也許只是想看看,自己還能走多遠。
距離很遠。
遠到不像逃避。
比較像選擇。
他沒有往更深的地方想。
因為那樣比較安全。
—
起初,他以為J只是去旅行。
但隨著時間過去,三個月,半年, 一年。
他慢慢意識到——
她不是短暫停留。
她真的把生活搬過去了。
—
這些日子以來,他總是盯著那些照片很久。
他發現,
他其實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
他想起那一年。
她訊息變少。
她不再出現。
她說自己很忙。
原來不是忙。
是走了。
—
他打開對話框。
輸入:「最近好嗎?」
停住。
又刪掉。
這句話太普通,
普通到像打擾。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身分。
朋友?
過去式?
還是什麼都不是?
他忽然發現——
自己其實一直在等她回來。
但她沒有。
那一刻,他終於承認。
他很想知道她現在的人生。
—
他沒有直接找她。
他選擇了一個自己覺得比較安全的方式。
他聯絡了她的閨蜜B。
—
他們坐在咖啡店,店裡光線柔軟。
B語看著他,語氣溫柔。
「你現在才想到她啊?」
他沒有回那句話。
只問:「她還好嗎?」
B停了一會兒,然後說:「她過得挺好的。」
語氣平靜。「那邊生活蠻精彩的。」
他點頭,喉嚨有點乾。
「她……是一個人嗎?」
B 微微笑了一下「怎麼會。」
停頓。
「她身邊一直都有很多人。」
那句話沒有明說,H卻很清楚。
「她有對象了嗎?」他終於問。
B 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恩。他們過得很好。」
—
接下來的幾週,B常常找他。
說是怕他想太多。
說是朋友之間聊聊天。
她會講 J 的近況。
會說她在國外適應得很好。
會說她變得更獨立。
偶爾也會補一句:
「她雖然常常提起你,但沒有真的喜歡過你。」
「她很會往前走。」
「有些事情,她早就放下了。」
他沒有反駁,卻開始動搖。
他突然不確定。
這十年,是不是只有他放得那麼重。
B口中的J,和他記憶裡的 J,不太一樣。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
哪些是角度不同。
但有一件事,他感覺到了——
她的人生,好像已經沒有他的位置。
—
那天回家,他沒有再點開她的頁面。
第一次。
不是不想看。
是突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第十六章|那通電話
電話是晚上打來的。
J 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
房間裡只有檯燈亮著。
異國的夜晚很安靜。
螢幕上跳出名字——B。
她接起來「喂?」。
—
「欸,我跟你說一件事喔。」語氣很輕,像平常聊天。
「最近我跟 H 走很近耶。」
J 沒有說話。
B 繼續「他其實蠻常找我的。」
停了一下。
「我覺得他好像在追我。」
—
空氣安靜了一秒。
J 沒有立刻回應。
不是因為聽不懂。
是因為身體比腦袋先反應。
心臟突然往下一沉。
她笑了一下,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真的喔?那很好啊。」
—
B 像鬆了一口氣「妳不會介意吧?」。
J 看著窗外的夜色。
「為什麼要介意?」她說得很平靜。
「你們如果合適,就試試看。」
B又補了幾句細節,語氣甜甜的。
說他其實很貼心。
說他最近心情不好。
說他好像放不太下過去。
「但我覺得他需要有人陪。」語氣溫柔
「而且妳不是一直希望他幸福嗎?」。
那句話很輕。
卻剛好放在J心口最脆弱的位置。
—
掛電話之後,空間突然變得很安靜。
J 坐在床邊。
沒有哭。
也沒有動。
她只是突然覺得很冷。
腦袋不受控地回放。
燭光。
沙發。
那句——「你很重要,重要到我很怕有一天會失去你。」。
還有...他遲疑的那一秒。
她想起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
她意識到一件事。
她一直以為,自己還在等一個答案。
等他否認。
等他解釋。
等他說,不是那樣。
—
那晚,她幾乎沒有睡著。
只是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她以為自己早就準備好祝福。
但當聽見B這樣說的時候——
身體還是誠實地冷了下來。
—
隔天,她傳訊息給 H。
「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訊息發出去的那一刻,她其實有點抖。
幾分鐘後,電話響了。
他的聲音很平常「怎麼了?」。
她停了一秒。
「你最近……有去找 B?」語氣聽起來像隨口。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下。
「有啊。」沒有遮掩。
「聊什麼?」她問。
「一些事情。」他回答得模糊。
她繼續往前推。
「你覺得她怎麼樣?」
他想了一下。
「她很有想法,對信仰很虔誠。」
語氣理性,像在描述一個客觀特質。
J 聽著那種客觀的描述,卻替那些形容補上了溫度。
她聽成了H對B的欣賞。
她笑了一下「那你為什麼會去找她?」。
這個問題出來時,H 心裡其實緊了一下。
他真正的原因是為了她。
因為他想知道她的近況。
因為他不敢直接找她。
但他沒有說。
他選了一個比較安全的答案。
「她是理專。」
「最近有些財務的事想了解一下。」
語氣自然,沒有破綻。
電話這端,J 安靜了兩秒。
理專。
原來是這樣。
她沒有再追問,也沒有拆穿。
她只是點頭「喔。」。
那個「喔」很輕。
輕到像什麼都沒發生。
—
後來,他們聊起別的。
J在異國的生活。
兩邊不同的天氣。
工作近況。
語氣甚至有一點久違的溫柔。
—
掛電話前,他忽然問:「那妳…最近……過得還好嗎?」
他其實想問——
妳跟那個人,過得好嗎?
但他問不出口。
她停了一秒。
「很好啊。」語氣穩定。
他們彼此都默契地都沒有提到——
「你是不是喜歡 B?」她想知道。
「妳男朋友對妳好嗎?」他想知道。
—
電話掛掉後。
J 坐在床邊。
忽然覺得很奇怪。
如果只是財務問題,為什麼 B 會那樣說?
如果只是財務問題,為什麼她要特地打電話告訴自己?
但她沒有再問。
因為她怕答案比現在更難聽。
—
而另一邊。
H 放下手機。
心裡也有一點說不出的空。
他其實想問:
妳為什麼突然在意?
妳是不是……還會在乎?
但他沒有繼續多想。
因為他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
於是他們都退了一步,
站在安全的位置。
像兩個繞著球場外圍走的人。
明明都想進場,卻誰都沒有往中間走。
—
那天之後,他們開始比較常聊天。
兩個人,在彼此錯誤的前提下,
重新靠近。
卻不知道,那條線,正在慢慢繃緊。
第十七章|溫柔的錯位
那通電話之後,他們變得比較常聊天。
—
沒有刻意。
也沒有約定。
只是早晚會出現一兩句訊息。
「今天那邊幾度?」
「冷嗎?」
「工作順利嗎?」
J 會拍異國街景給他看。
黃昏的海。
咖啡店的角落。
語言學校的筆記。
H 會回:
「那個光線很好。」
「這城市適合妳。」
語氣像以前一樣。
—
有時候聊到深夜。
聊科學。
聊信仰。
聊人生選擇。
那種對話的節奏,還是只有他們兩個能接得住。
—
J 有幾次想問:「你跟 B 還好嗎?」
但每一次,話到嘴邊都轉了彎。
「她最近忙嗎?」
H 會回:「還好。」然後很自然地轉話題。
—
他其實也想問:「妳那邊……有人陪嗎?」
但他最後總是說
「一個人在外面要小心。」
—
他們都在場外繞,誰都沒有進場。
—
某天聊天時,J 忽然問起 D。
「你那個翻譯助理後來怎麼樣?」
H 說得很淡「專案結束就沒聯絡了。」
停了一下。
「她那時候狀態不太穩定。」
這一次,他沒有只給結果。他慢慢說了當時的情況。
J 心裡一震。
很多當年的畫面突然鬆動,原來很多事情都不是她想的那樣。
他們互相討論了,當時那些讓J不安的細節,說她後來為什麼選擇抽離。
—
又有一次,她試探著提到 C。
H 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很快就結束了。」
「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樣。」
他終於提到。
C 曾經說過,是 J 希望他們在一起。
說 J 不想耽誤他。
J 在電話那頭愣住「我沒有說過那種話。」
兩邊同時沉默。
很多拼圖慢慢對上。
他們才知道,原來當年有太多話,是透過別人傳遞的。
而那些話,都變了形。
—
奇怪的是。
知道真相之後,J 沒有輕鬆。
反而覺得心裡更痛。
如果那時候多問一句。
如果那時候沒有退。
如果那時候——
但人生沒有如果。
兩個月過去。
他們談過去,把誤會一點一點拆開。
像修復一段老舊的橋。
他們回到最熟悉的位置。
卻誰都沒有提未來。
—
有一晚,H 傳來一句
「妳在那邊生活,還打算待多久?」
J 看著那句話很久。
現在的她其實已經不是為了誰而留下了。
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那段過去。
不知道他有沒有從哪裡聽過她的生活。
不知道他是否知道——
那段關係,其實在半年前就結束了。
—
他們沒有爭吵。
沒有撕裂。
只是彼此都明白——
有些人很好,卻不是此生最想要的歸宿。
—
她沒有打算在電話裡說這些。
她不想節外生枝。
不想讓更多誤會發生。
如果要說,她也希望是面對面跟他說。
—
於是她只回「不知道。」
停了一下「看緣分吧。」
H 盯著那幾個字,心裡忽然一空。
緣分。
原來他們現在,只能用這種詞。
他忍不住問:「妳那邊……那個人,對妳好嗎?」
訊息發出去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本來沒有打算問。
卻還是問了。
J 看著那句話。
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原來他知道。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隱約知道,但其實也不確定,他指的是誰。
「還可以。」她回的很模糊。
停了一下,她又補一句「但我們半年前就分開了。」
那句話說出去時,她握手機的手心有點濕。
她不知道他會怎麼回。
電話那端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H是不是睡著了。
H 看著那句話。
胸口很輕地鬆了一下。
不是開心。
只是某個壓著的重量,暫時放下。
他最後只回「嗯。」
過了幾秒,又補一句「妳值得更好的。」
這句話看起來很理性。
卻比之前少了一層距離。
—
那一晚之後,
他們聊天的語氣,比之前更自然了一點。
像是誰終於放下了一層防備。
他們聊得很溫柔,比以前都溫柔。
卻誰都沒有往前。
—
J 躺在床上,忽然很清楚一件事。
她不能永遠停在「如果」。
她要一個答案。
不是從 B。
不是從別人。
是從他。
—
如果答案不是她。
那她也要親口聽見。
—
她決定。
在真正放下之前,她要回去一次。
不是為了跟誰搶。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只是為了把十年來,那些想說的話,好好說完。
—
而另一邊。
H 看著她最後一句訊息。
心裡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像什麼正在離開,卻還沒真正發生。
—
那兩個月。
他們沒有吵架。
沒有冷戰。
甚至沒有失控。
—
他們只是,溫柔地,繼續錯過著彼此。
第十八章|回來之前
聖誕節快到了,學校準備要放假了。
J 本來就計畫回島國一趟,
看家人。
見見久沒見的朋友。
訂機票時,她其實沒有想太多。
只是覺得,是時候回去看看。
直到機票確認的那一刻。
她才意識到——他也在那座城市。
她盯著航班資訊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對話框。
「我聖誕節前會回去兩週。」
打完,停住。
刪掉。
重打。
「會回島國兩週。」
又刪。
最後她傳「聖誕節前我會回島國兩週。」
停了一下。又補一句:
「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見一面嗎?」
—
訊息送出,她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心跳得很慢。
不是期待。
是準備。
—
幾分鐘後,手機震動。
「可以。」只有兩個字。
她盯著那兩個字。
忽然發現,自己其實鬆了一口氣。
—
另一邊。
H盯著手機,看著那則訊息。
他沒有問為什麼。
沒有問目的。
沒有多說什麼。
但那晚,他失眠了。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色。
手機螢幕亮著。
聖誕節。
兩週。
見一面。
—
他不知道她會想說什麼。
不知道她帶著什麼回來。
不知道那是不是告別。
他只知道。
這次見面,
可能會改變什麼。
—
而她也知道。
這不是重來。
這是確認。
如果答案不是她,她會退。
如果是,那她也不想再繞了。
—
距離聖誕節,還有十七天。
他們的對話變少了。
不是冷。
是安靜。
像在為某個時刻留白。
第十九章|聖誕夜
飛機落地的時候,天空灰灰的。
島國的冬天沒有下雪。
卻有一種濕冷的味道。
J 拉著行李走出機場。
那座城市沒有變。
卻又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
她沒有立刻傳訊息。
只是坐上車,讓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退。
那些熟悉的路牌。
熟悉的天橋。
熟悉的轉角。
她忽然意識到。
十年其實很長。
長到可以讓兩個人走散。
也長到,可以讓人終於誠實。
—
傍晚時分,他們約在他的辦公室。
那個她曾經無數次走進去的地方。
她站在門前,傳訊息。
「我到了。」
幾秒後。
門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聲音。
像是什麼被碰倒,又迅速被收拾。
門打開。
H 站在門內。
看得出來,他有點慌。
—
他比記憶裡瘦了一些。
頭髮短了。
眼神卻一樣。
—
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時間突然變得很慢。
十年像被壓縮在一個呼吸裡。
「妳來了。」他聲音很輕。
「嗯。」她也很輕。
—
他側身讓她進門。
門關上。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
他轉過身。
還來不及開口。
她已經站在離他很近的位置。
近到能聞到她髮上的氣味。
然後,她抱住他。
沒有試探。
沒有預告。
是用盡這十年所有壓抑的力氣。
她的肩膀在顫抖。
很輕。
卻藏不住。
她本來準備了很多話。
準備說這些年。
準備說那些誤會。
準備說自己其實很想他。
但當真正站在他面前。
那些句子突然變得不重要。
她的聲音埋在他胸口。
「我真的很怕。」
—
他喉嚨動了一下
「怕什麼?」
—
她吸了一口氣。
「怕你心裡的人,不是我。」
—
他愣了一瞬。
那一瞬裡,他終於明白,
這不是告別。
他慢慢抬起手。
把她抱緊。
很慢。
很確定。
空氣安靜了。
他的手在她背上收緊。
他低聲說。
很慢、很清楚。
「我心裡有的,一直都是妳。」
她怔住。
胸口壓著的那塊石頭忽然鬆開,眼淚安靜地落下來。
不是崩潰,是釋然。
窗外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聖誕夜的城市開始喧鬧。
辦公室裡卻很安靜。
這一次。
他沒有退。
她也沒有退。
十年的錯位。
在那一個擁抱裡,
終於對齊。

原來,我們都需要一點勇氣, 才敢敲敲彼此心裡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