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是一種緣分;
在對的時間遇到錯的人,是一種不幸;
在錯的時間遇到對的人,是一種無奈;
在錯的時間遇到錯的人,是一種殘忍。
這段過去經常出現在各大論壇的時空與人物交織的情詩,帶有統計學的概念,同時也具有科學研究的機緣,人們很容易把「目前沒有證明」誤當成「已經證明沒有」;也很容易把「在這樣的條件下看不到效果」誤當成「在所有條件下都不會有效」。但事實上,科學史一再提醒我們,很多今天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知識,曾經都被認為是不可能、沒意義、沒根據,甚至是荒謬。
真正成熟的科學態度,並非一昧的贊同或是否定,而是在證據還不完整時,避免太武斷地下最後判決。因為時間會改變觀察,技術會改變答案,方法會改變結果,而人的理解能力,也會隨著經驗與工具的進步而被重新校正。
一、看不見不等於不存在
有些人談科學,喜歡把話說得很絕對:有效就是有效,無效就是無效;有證據就是有證據,沒證據就是沒證據。這樣的說法聽起來很俐落,也很有權威感,但問題是,世界本來就沒有那麼平面。
很多現象不是不存在,只是當下的儀器不夠靈敏、研究設計不夠精細、分組不夠準確、觀察時間不夠長,所以暫時看不到。
這就像一個人在濃霧中看海。他說前面沒有島嶼,因為他眼前只看到白霧。可是白霧後面到底有沒有島,不取決於他有沒有看到,而取決於那座島是不是真的存在。當船再往前走一點,霧散了,島就出現了。島沒有突然憑空出現,改變的只是是你的可見度。
科學亦然。多數定理是在各種觀察還有研究中發現、找到,而不是人類創造的。
二、科學更像是不斷改版的地圖
很多人把科學想成法庭,好像一篇研究發表後,判決就定案了:有罪、無罪;有效、無效;可以、不能。可是科學真正更像的是地圖。
地圖會隨著新的道路、新的測量、新的衛星影像,不斷更新得更接近現實,早期地圖畫錯是受限於那個年代的工具與視野。因此,所謂科學就如同地圖圖資持續更新一般,不斷追求一套能夠持續修正自己、逼近真相的方法。
也正因如此,真正懂科學的人,說話往往反而不會太滿。他們知道,今天最穩固的結論,可能在十年後被修正細節;今天被認為不重要的變項,未來可能成為關鍵機制;今天被歸類為「效果不明」的介入,未來可能因為找到正確受體、正確族群、正確劑量或正確終點,而出現完全不同的解釋。
三、有些東西不是沒效是還沒找到它發揮作用的入口
下面舉幾個很典型的例子。
1. Transamin:什麼時候使用更勝於看症狀使用
過去在探討特定藥效時,若沒有找到正確的受體或介入時機,很容易就會將其歸類為無效。以 Tranexamic acid(傳明酸,TXA)為例,早年它多被用於控制經血過多或一般的日常止血,除了產後出血以外 [1],在重大創傷領域的應用並未被完全開發,甚至一度被認為在嚴重出血的急救中效果有限(例如 TICH-2 trial [2])。然而,隨著後續大型臨床試驗(如 CRASH-2 [3])的證實,醫界才發現 TXA 並非無效,是「使用時機」造成關鍵性的差異:若能在創傷發生後的黃金三小時內給藥,它能透過抑制纖維蛋白溶解途徑,顯著降低患者的死亡率,但若超過三小時才介入,α2 antiplamin 已經消耗殆盡,反而可能增加風險 [4]。這證明了藥物的效用高度依賴於對生物受體機制及時間窗(Time window)的精準掌握。
醫學上常常就是這樣。不是所有介入都適合在疾病最末端才使用,也不是所有效果都能在症狀最劇烈的時候才看出來。有些介入只在發炎剛啟動時有意義,有些只在代謝失衡尚未惡化前比較明顯,有些則必須在特定生理背景下才顯現價值。離開了適當的生物情境,再好的東西也可能看起來像沒效。
2. 膠原蛋白:以前說吃下去只會被分解,後來才知道問題沒那麼簡單
膠原蛋白一直是一個很有代表性的例子。過去很多人一聽到膠原蛋白,就立刻反射性地說:吃進去還不是分解成胺基酸,跟吃其他蛋白質有什麼不同?言下之意就是,既然都會被分解,那補充膠原蛋白這件事本身就毫無意義。
這種說法乍看合理,因為消化吸收的確會把大分子拆解。但科學的問題從來不只停在第一層。被分解,不代表沒有差異;被吸收,不代表只有單一命運。 隨著質譜儀與分子生物技術的進步,後來的研究推翻了這個過度簡化的結論。科學家發現,部分膠原蛋白在消化後,會以具有生物活性的二肽或三肽(例如 Prolyl-hydroxyproline)形式進入血液循環,不僅沒有被完全分解,還能作為訊號分子,直接刺激皮膚或關節處的纖維母細胞合成新的膠原蛋白,也許就可能影響吸收形式、組織分布、訊號傳遞,甚至影響人體對修復的反應。
更重要的是,年輕時人體自身合成能力強,往往只是因為自己的細胞再生能力還夠好,補充的感受或許不深。當組織修復能力仍強、關節還不乾、皮膚還有彈性、代謝還撐得住時,很多補充帶來的差異本來就不容易被察覺。可是等到年齡增加,組織耗損開始累積,修復速度下降,這時候你才會發現,原來某些以前覺得可有可無的東西,在特定階段竟然真的能讓生活品質有差,也就是經常有人會說的:等你夠老了你就知道了。
需求背景改變了,效果的可感知性也跟著改變。
就像雨傘一樣,晴天的時候你會覺得它毫無價值,甚至嫌它累贅;但一旦下雨,你才知道它一直都不是沒用,只是你之前還沒遇到它派上用場的情境。
3. Glucosamine:問題不一定在於它完全沒效,而在於我們總想用單一標準判它死刑
在醫學期刊中,Glucosamine(葡萄糖胺)長年以來飽受批評,經常被許多大型或指標性文獻指稱為無效,甚至被戲稱是安慰劑或「味素藥」的翹楚。
然而,這種被判死刑的結論,很多時候是因為臨床試驗沒有精準設定治療區間與患者分群。對於一些物質來說,用藥物實驗室的方法,也許並無法完全反映真實生活中的感受。實驗室或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隨機對照試驗,RCT)為了追求變因的單一性,往往會設定極度嚴苛的收案條件與標準化的給藥流程。但實際在生活中吃藥時,患者的體質、飲食習慣、病程的嚴重程度,甚至使用的劑型(硫酸鹽或鹽酸鹽),都不可能達到像實驗室條件一樣單一且嚴苛。
這衍生出一個更核心的問題:臨床顯著性(Clinical significance)與統計顯著性(Statistical significance)的落差。[5]
有些介入不適合拿來逆轉嚴重結構破壞,但可能適合用在較早期的功能維持;很多時候,那種 Quality of Life(生活品質)的些微改善不一定能讓影像學出現戲劇性改變,卻可能讓人在上下樓梯、起床第一步、久坐後站起來時少一點卡、少一點痠、少一點磨損感。這些差異對統計學來說也許不總是驚天動地,但對每天都要用那雙膝蓋生活的人來說,卻可能非常具體。但是,當這些主觀的舒適感被轉換成冰冷的評分量表,並放入龐大的統計模型中平均掉之後,P 值(P-value)往往無法達到小於 0.05 的顯著差異 [6],便被當代科學認定為無效,有時候並非患者陷入迷信,而是當前的測量工具還不夠細膩,無法量化那些微小卻關鍵的生化改變。
問題就在這裡:科學若只願意承認巨大差異,便可能忽略那些對真實人生極其重要的小差異。
四、實驗室的世界未必等於生活中的世界
很多研究在設計時,必須追求控制變因,這本來沒有錯。因為如果沒有控制,結果就容易混亂。但控制到極致,也會產生另一個問題:太乾淨的條件,可能反而離真實生活太遠。
人不是培養皿裡的細胞,不是永遠規律飲食、固定睡眠、完全遵從用藥,也不是每一個人都用相同的代謝速率、相同的發炎背景、相同的腸道菌相、相同的生活型態在過日子。現實世界中的療效,本來就常常摻雜著疲勞、壓力、氣候、年齡、飲食、活動量、心理預期、依從性等各種因素。
因此,有些物質在實驗室條件下看不出明顯差異,不代表它在生活中就沒有價值;反過來,有些在高度控制下很漂亮的結果,到了現實中也未必能完整重現。並非誰等級比較高尚的問題,是不同研究方法在回答不同層次的問題。
就像跑步機上測出來的心肺數據,和一個人真的能不能陪孩子追逐、能不能走一整段上坡、能不能少喘一點,是相關,但不完全相同的事情。前者是儀器讀值,後者是人生感受。兩者都重要,但不能互相取代。
五、統計學上的不顯著不等於人生中的不重要
這是很多人最容易混淆的一點。
在研究中,大家很重視是否達到統計顯著,因為那代表結果不太像是隨機造成的。這種判準很重要,沒有錯。但問題是,統計顯著本來就不是衡量一切價值的唯一尺度。有些介入在研究裡沒有達到統計顯著,可能是因為樣本數不足、個體差異太大、觀察期太短、終點設計不夠精準,或者受試者本身的症狀程度太輕,導致效果被稀釋掉。這些情況都可能讓一個原本對某些人有幫助的東西,在整體平均後顯得「沒有差」。然而,對患者本人來說,那種些微改善常常不是抽象數字,是生活體感上具體的生活改變。少痛一點、睡好一點、走路順一點、眼睛不那麼乾、起床不那麼僵、下午不那麼累、焦躁少一點,這些都可能不夠驚人到讓圖表大紅大紫,卻足以讓一個人從「每天都覺得自己在撐」變成「至少今天沒那麼難熬」。如果一門學問最終是為了理解人,那它就不能只看 P 值,也要看人值。最近愈來愈多的研究是關注於趨勢性變化而不是一定要達到某個門檻才認定為有臨床意義,這就是統計學與科學進步的演進。
統計是提醒我們:統計學是望遠鏡,不是宇宙本身。
六、科學進步常常是因為後來問對了問題
很多爭論持續多年,通常不是因為答案特別神祕或難解,是因為先前的人一直在問錯問題方向。
例如,我們常常問:「這個東西到底有沒有效?」但更精準的問題其實應該是:
它對哪一種人有效?
在疾病的哪一個階段有效?是改善症狀、改善結構,還是改善功能?需要多久才看得出來?它是單獨效果,還是與其他條件合併後才有意義?它改善的是大多數人的平均,還是少數人的強烈反應?
這就像收音機調頻,還沒轉到正確頻道,就充斥各種雜訊,你以為什麼都沒有,但那只是因為訊號和背景還沒有分離。隨著科技的進步現在有能力把雜訊剔除,甚至更精準的提取出真正的訊號。
這也是為什麼分子生物學、影像技術、統計方法、精準醫療、族群分層分析、真實世界資料,會一再推翻一些舊時代過於簡單的結論。後人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得更高更遠更全面。
七、歷史反覆證明:今天的定論,明天可能只是過渡版本
如果回頭看科學史,這樣的例子其實非常多。
早年醫界深信胃潰瘍是因為壓力大、胃酸過多所引起,認為胃酸的強酸環境下不可能有細菌生存。任何提出細菌致病說的學者都被視為異端。直到馬歇爾醫師(Barry Marshall)親自喝下培養液,證實了 Helicobacter pylori(幽門螺旋桿菌,H. pylori)的存在與致病性,才徹底改寫了消化學科的教科書。[7]
同樣的,過去很多慢性病被當成單一器官的問題,後來才知道與免疫、代謝、微生物群、神經內分泌調節都有關,各種軸理逐漸完善,曾經很多症狀被認為只是心理作用,後來發現背後其實有可追蹤的神經生物學與發炎訊號。過去我們以為營養只是熱量與三大營養素,後來才知道微量營養素、食物型態、進食時間、代謝個體差異,都會影響結果。
歷史真正教我們的是「人很容易高估自己已經知道的部分」,正如同多數人耳熟能詳的達克效應。
人類最大的認知陷阱之一,就是以為自己的時代已經看得夠清楚了。但實際上,每一個時代都只是象的一條腿或是其他一小部分,卻以為那就是大象的完整樣貌。往往要等到站了遠一點或是從更寬廣的視角重新觀測時,才知道原來之前忽略了那麼多。
八、保持開放不等於毫無原則地什麼都信
當然,說科學不要太武斷,並不是鼓勵人放棄判斷,更不是對所有東西都照單全收、每個主張都值得相信,並非任何產品都應該被美化,也不是每一種缺乏證據的說法都能用「未來可能會翻盤」來合理化。
真正重要的,是區分兩件事:
第一,目前證據不足,所以不能說它一定有效。
第二,目前證據不足,也不代表就能直接宣布它永遠無效。
這中間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地帶,叫做「保留判斷」。這是很多人最不習慣的地方,因為它不像肯定那麼痛快,也不像否定那麼乾脆。可是成熟的科學態度,本來就不是讓人情緒舒適,而是讓人更接近真實。真正嚴謹的人,應該說:「現在的證據還不夠,我傾向保守看待,但我保留未來被修正的可能。」這種說法看似不夠俐落,卻往往比那些斬釘截鐵的口號更接近科學精神。
九、對患者而言,科學不只是答案,更是一種謙卑
對病人來說,最痛苦的事情之一,往往不單純只有疾病本身,而是被輕率地下結論。
一句「那個沒用啦」,可能是醫療端基於群體平均做出的判斷;但對另一個正在尋找改善空間的人來說,這句話有時候等於直接把他主觀感受的可能性一併否定掉。尤其在慢性病、功能退化、老化相關症狀、生活品質議題上,改善不需要翻天覆地,只要微小且真實,就會讓病人感到進步與舒適。也因此,科學越進步,我們越應該學會謙卑,因為我們知道:人比平均值複雜,生活比研究條件混雜,療效比單一數字多面。
大多時候,患者無法將一句板上釘釘的「有效」或「沒效」感同身受,但一句更真誠的解釋:「目前證據有限,但這件事未必像我們以前想得那麼簡單。」雖然不明確也不華麗,卻更貼近患者的心情。
十、統計學的濾鏡:被 P 值掩蓋的真實與個體差異
當代 Evidence-based medicine(實證醫學,EBM)高度仰賴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隨機對照試驗,RCT)與統計學模型來判斷一個療法是否「有效」。在這個體系下,P 值(P-value)小於 0.05 成為了決定藥物生死的魔術數字。然而,過度迷信統計學,往往會讓我們忽略真實世界的多樣性。
統計學的本質是「將群體特徵平均化」,為了在數學上求得顯著差異,實驗設計必須盡可能剃除「雜訊」。但在真實的臨床醫療中,這些所謂的雜訊,其實就是每位患者獨特的基因表現、共病症、生活習慣與代謝能力。當我們把一萬個不同的個體塞進同一個常態分配曲線時,那些在特定次群體中效果極佳的微弱訊號,很容易就被龐大的無效數據給稀釋掉。[8]
以治療 Diabetic peripheral neuropathy(糖尿病周邊神經病變,DPN)的輔助成分 Alpha-lipoic acid(α-硫辛酸,α-LA)為例。在部分嚴謹的雙盲測試中,如果僅單純看絕對的痛覺量表評分,α-LA 有時可能無法在統計上與安慰劑拉開絕對顯著的差距。然而,如果直接宣告它「無效」,對許多真實服用後感到麻木感減輕、夜間睡眠品質大幅改善的患者來說,是完全不公允的。這正是因為主觀的「生活品質改善」很難被量化為符合統計學嚴格標準的數據。很多時候,科學數據說沒有效,是因為我們使用的統計尺規太過粗糙,無法捕捉到個體層次的真實受惠。[9]
十一、世紀毒藥的重生:醫學史上的經典翻案
科學史上充滿了因為「時機不對」或「找錯目標」而導致重大誤判的案例。有些物質曾被視為洪水猛獸,或被判定為毫無價值的廢物,卻在多年後隨著技術與觀念的革新,迎來了戲劇性的平反。
1. 從致畸胎元凶到抗癌利器:Thalidomide
如果說有什麼藥物最能代表「不要太快把話說死」,Thalidomide(沙利竇邁)絕對是榜首。在 1950 年代,它被廣泛作為孕婦的止吐與鎮靜藥物,卻悲劇性地導致了全球上萬名嬰兒罹患海豹肢症(Phocomelia),最終被全面禁用,成為醫學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毒藥」之一。[10]
在當時的科學認知裡,Thalidomide 就是萬惡的深淵。然而,數十年後,科學家在偶然間發現它具有強大的抗血管新生與免疫調節能力。那些導致胎兒肢體無法發育的「抑制血管生成」機制,恰好是餓死腫瘤細胞的完美武器。如今,Thalidomide 及其衍生物已經成為治療 Multiple myeloma(多發性骨髓瘤)[11]以及 Erythema nodosum leprosum(痲瘋性結節性紅斑)的第一線藥物 [12]。這個案例告訴我們:一個分子的「毒性」或「療效」,取決於我們將它放在哪一個生理機制中去審視。
2. 被污名化的味覺傳導:Glutamate
除了藥物,日常營養學中也有著著名的翻案。Monosodium glutamate(單鈉麩胺酸,MSG),也就是我們熟知的味精,曾在 1960 年代被指控會引發頭痛、心悸與頸部僵硬,甚至被冠上「中國餐館症候群(Chinese Restaurant Syndrome)」的污名,當初這篇不是一篇正式臨床試驗,也不是證明 MSG 致病的實驗研究;本質上看似作者個人經驗加上推測性的來信,不過因為刊登在頂尖醫學期刊,這個詞很快獲得了遠超過其證據品質的權威感,加上媒體、流行文化與部分後續低品質研究推波助瀾,於是一個原本證據薄弱的假說衍生為長達數十年被大眾與部分科學界視為不健康的化學物質。
直到西元2000年開始,開始有些實驗室進行多中心、雙盲、安慰劑對照、交叉設計研究找來自認對 MSG 敏感的人,反覆用嚴格設計測試,結果發現:只有非常少數人在 大量、單獨、無食物伴隨 的 MSG 暴露下,可能出現短暫症狀;但這些反應整體上不一致、不可重複,而且在重複挑戰後往往無法穩定再現。也就是說,並沒有證據支持一般飲食情境下存在一個穩定、可驗證的「中式餐館症候群」。[13] [14] [15]
之後官方與綜述立場也逐漸明確。美國 FDA 表示MSG 屬於 generally recognized as safe (GRAS) [16];FASEB 在 FDA 委託下的評估認為 MSG 整體上是安全的。不過 FDA 也保留一個較審慎的說法:在某些自認敏感的人身上,若一次吃到 3 g 以上、而且沒有和食物一起吃,可能出現短暫、輕微症狀,例如頭痛、潮紅、麻刺感、心悸、嗜睡等;但這不等於一般餐食中的正常 MSG 暴露會造成明確疾病。MedlinePlus 也指出,多數食品每份 MSG 往往遠低於這種劑量 [17]。
加拿大政府也在官方網頁寫明:Glutamate 不僅是自然界中最豐富的胺基酸之一(廣泛存在於番茄、起司與母乳中),更是人體大腦中不可或缺的興奮性神經傳導物質。在正常飲食劑量下,它根本不會突破血腦屏障引發所謂的症候群。[18]
甚至也有 Robert Ho Man Kwok 的家人出來說明 Kwok 本人確實寫過那封信,聲稱當初投稿到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的簡短信件是一個惡作劇。
過去的「有害定論」,更多是出於不嚴謹的軼事報告與實驗設計的瑕疵。
十二、知識的詛咒:為何菁英與專家更易陷入「非黑即白」的思維陷阱?
在探討科學的未知時,我們無可避免地會面臨一個反直覺的現象:那些在學校裡成績優異的優等生,或是對各大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s(臨床實踐指南)倒背如流的次專科專家,往往比一般人更容易陷入「非黑即白」的思維陷阱。[19]
這種現象並非因為他們不夠聰明,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們過去的成功都建立在「標準答案」之上。
在傳統的醫學與科學教育體系中,優等生被訓練成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從龐雜的資訊中篩選出唯一的「正確解答」。他們習慣了選擇題裡的「對與錯」,習慣了生化代謝途徑上的「開與關」。當這些優等生晉升為專家後,他們的專業權威與自信,高度依賴於對現有知識框架的熟稔程度。因此,當面對一個游離於現有理論之外、或者在現行指引中找不到背書的現象時,專家的直覺反應往往是排斥它、否定它,將其歸咎於安慰劑效應或觀察誤差,而不是去質疑自己奉為圭臬的知識庫是否出現了破口。
十三、臨床指引的盲區
這就像是過度依賴導航儀(GPS)的資深駕駛。各大醫學會發布的 CPGs 就是這台導航儀,它們匯集了過去數十年來最嚴謹的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隨機對照試驗,RCT)數據,為醫師規劃出一條最安全、最標準的治療路徑。然而,導航儀上的地圖永遠代表著「過去的探勘」,而無法即時反映「現在的地貌變化」。
當一位極度依賴指引的專家遇到了一條導航上沒有標示的小徑(例如某種老藥的新用途,或是某種營養素在特定患者身上的奇效),他們往往會堅稱「這條路不通」,甚至認為那些宣稱走過這條路的患者是在胡言亂語。這在心理學與行為科學上被稱為 Cognitive rigidity(認知僵化),也就是當人們對某一領域越專業,就越難以跳脫既有的思考框架去接納顛覆性的新資訊。
十四、邏輯推論的基礎
「沒有證據證明有效」不等於「證明無效」
真正的科學精神,是理解到目前的 Guideline 只不過是「現階段人類認知的最高公約數」,而不是宇宙的終極真理。專家們容易混淆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Absence of evidence(缺乏有效的證據)」與「Evidence of absence(證明無效的證據)」 。[20]
許多時候,一種療法在當下沒有足夠的證據支持它進入教科書,僅僅是因為尚未有足夠龐大的商業資金去推動大型的三期臨床試驗,或是如同前述的 Tranexamic acid 與 Collagen 一樣,我們還沒有找到正確的介入時機與評估工具。如果因為現階段「沒有證據」就武斷地給出「絕對無效」的定論,這不僅是對科學的傲慢,更是扼殺了未來醫學突破的種子。
最後:科學的真諦是不斷修正
所謂科學,從來不是一種急著替世界蓋棺論定的態度。科學之所以值得信賴,正是因為它具備自我修正的能力,傳遞著真理是動態的核心價值,承認人類的知識永遠有解析度限制,然後在一次又一次修正中,慢慢靠近真相。
今天看起來沒有效的東西,可能只是尚未找到正確受體、正確族群、正確治療區間、正確終點,或正確的觀察方式。今天看起來不起眼的小效果,明天可能因為更精細的研究設計而變成可以被理解的現象。今天被認為只是心理感受的改變,未來也可能被證明有其對應的生理基礎。
如果我們在面對「無效」或「有害」的初步數據時,就武斷地關上大門,我們將失去無數改善人類生命的契機。真正的科學精神,是帶著批判的眼光看待現有證據,同時對未來的技術突破與不同的應用情境保持開放。因為時間總會證明,許多當下的「徒勞無功」,往往只是為了未來的「對症下藥」做準備。
因此,最後我想把這段話收斂成一句最簡單、但也最重要的結論:
所謂的科學,就是不要太快把話說死。
因為今天的結論,可能只是這個時代工具下的暫時答案;而真正的真相,往往還在下一次技術進步之後,才會慢慢浮現。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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