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在三點過後變得更加狂暴，密集的雨點擊打在通訊行門口的壓克力招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闕恆遠獨自坐在狹小的辦公室裡，關掉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只留下電腦螢幕那幽幽的藍光。在這樣的黑暗中，他能更專注地審視這座由他親手參與搭建的「虛擬後宮」。
他在鍵盤上按下了幾組快捷鍵，切換到了部落格的後台留言管理區。
今日的訪客數跳動得令人心驚，三萬五千、三萬八千……每一次重新整理頁面，數字都在向上攀升。
隨著點閱率而來的，是人性中最赤裸的慾望。
「版主，開個價吧，」
「這四個我都要了。」
「一晚十萬夠不夠？」
「那個高馬尾的，我可以贊助她去日本拍寫真，」
「條件是版主要退出。」
「有沒有露點的照片？」
「加錢買，私聊。」
這些文字像是一條條黏膩的蟲，爬滿了螢幕。
闕恆遠的眼神冰冷，右手食指快速地點擊著滑鼠，將這些留言一條條地移入永久封鎖的黑名單。
他的手指動作穩定且冷靜，但在螢幕微光的映照下，可以看見他指節微微泛白。
對他而言，這些留言不僅是騷擾，更是一種對他領地的侵犯。
這時，MSN 的訊息視窗又急促地跳動起來。
『恆遠，你還在嗎？』
『我看了一下剛才那幾張照片的留言……』
『有幾個人說話好難聽，』
『他們居然說我們是在……在賣。』
闕恆遠心頭一緊，立刻敲擊鍵盤。
『別看那些。』
『那些人這輩子連妳們的影子都摸不到，』
『只能在鍵盤後面噴嘴而已。』
『後台我會處理好的，』
『妳們只要負責在太陽底下開心地玩就好。』
『可是……』
『我怕萬一真的被認出來怎麼辦？』
『華詩涵她們要是回學校亂講……』
闕恆遠停頓了一下。
他能想像悅清禾此時縮在 Villa 柔軟的沙發上，抱著膝蓋，眼神中充滿不安的樣子。
她是四個女孩中心思最細膩、也最脆弱的一個。
『清禾，聽我說。』
『妳是未來的女神，』
『不是那個會被校規嚇到的女高中生了。』
『這世界上能定義妳的人只有我，還有妳自己。』
『那些人只是嫉妒，』
『就算她們懷疑，只要我不鬆口，妳們不承認，』
『那就只是『長得像』而已。』
訊息發出去後，視窗安靜了幾秒。
接著跳出了一個小小的、愛心的圖示。
『嗯。我相信你。』
『恆遠，我想喝台北火車站後面那間的珍珠奶茶了……』
『回去你要買給我。』
『買！買十杯都行。』
搞定了最敏感的悅清禾，另一個視窗隨即炸了開來。
是玥映嵐。
『恆遠！你偏心！』
『為什麼剛才一直跟清禾聊？』
『我也要買珍珠奶茶！』
『不對，我要買那種大杯的，去冰半糖！』
『好，都買。』
『映嵐，妳今天那幾張吃芒果的照片，』
『我沒放上去，太沒形象了。』
『喂！那很可愛耶！』
『你是怕別的男人看到我可愛的一面嗎？』
『大色狼！小氣鬼！』
『不過……嘿嘿，』
『我剛才跟凝雪打賭，』
『說如果你不同意發那張照片，就是代表你愛我比較多，』
『看來我贏了！』
闕恆遠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就是這五個人之間微妙的平衡。
她們在外面是眾人追捧的校花，在他面前卻像是為了爭奪一塊糖果而吵鬧的青梅竹馬。
他接著切換到伊凝雪的視窗。
伊凝雪很少主動傳長串的訊息，她的風格一如她的人，俐落而精確。
『恆遠，剛才慕羽說，』
『你把戎柏睿跟華詩涵擋掉了？』
『嗯，暫時擋掉了。』
『但這只是剛開始而已。』
『隨著點閱率上升，認出妳們的人會越來越多。』
『我知道了。』
『所以我剛跟慕羽商量過了，』
『接下來的『溫泉篇』，』
『我們會換掉原本的造型。』
『我會把頭髮放下，慕羽會改梳成你最喜歡的那種法式編髮。』
『我們要讓『女神』的形象跟『女同學』徹底切割。』
闕恆遠看著視窗，點了點頭。
伊凝雪總是能冷靜地看待現狀，這也是為什麼她能在這場瘋狂的計畫中擔任「美學指導」的原因。
『聰明。』
『妳們在那邊還有錢嗎？』
『夠用。』
『慕羽管帳管得很嚴，她甚至連我們喝幾顆椰子都要紀錄。』
『不過，清禾昨天看中了一套手工的民族風長裙，』
『說是想穿給你看，所以我做主幫她買了。』
『錢從預備金扣。』
看著這些對話，闕恆遠的心中泛起一絲暖意。
在台北這個冷冰冰、充滿現實壓力的城市裡，這台電腦就是他的傳送門，讓他能跨越時空，參與她們的每一刻成長。
外面的雨勢漸漸變小，天空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紫灰色。
闕恆遠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的窗邊。
窗外，建國北路上的車燈連成了一條紅色的河流。
他知道，需要面臨的挑戰還在後面。
當部落格的人氣達到頂點，那些經紀公司、媒體、甚至是社會輿論開始介入時，他這個「後台守護者」就不僅僅是刪刪留言、傳傳MSN那麼簡單了。
他轉過身，重新坐回電腦前。
螢幕上正閃爍著他剛剛草擬好、準備透過通訊行合作關係發給數位雜誌社的「網路新勢力」專訪企劃草案。
他要親手把這四個女孩，從同學口中的「疑似校花」，推向全民公認的「絕世女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