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第十個年頭了。
站在這條線邊，手早就會自動動作。
早上六點五十五，習慣地提前五分鐘進廠，換鞋、穿制服、手洗兩次，然後打卡。
動作重複一萬遍後，整個人早就融入流程，不需要想，甚至連心跳都配合節奏。
人像一顆被精密設計的零件。
新的設備裝上來的那天，大家圍在那看，管理者拍了拍外殼說這是最新型號，可以大幅提升效率。
我站在旁邊，默默看著那幾根不自然突起的管線，還有那個輸送角度太奇怪的軌道，心裡冒出一句：「這是給人用的嗎？」
但沒說出口，因為不懂設計，也不懂採購，怕被貼標籤——多嘴的老員工、什麼都想插手的麻煩角色。
一個月後，問題出現。
先是輸送卡料，然後是感測器誤判，再後來是熱區溫度忽冷忽熱。
操作手一本本寫報告，維修員三天兩頭來看，卻總說：「人員操作不當。」
每次聽到這句話，胸口就像堵著什麼東西，動也動不了。
不是不懂，只是不想說。
因為說了也沒人聽，也因為說了就會捲進去，變成「你既然看得出來，那你怎麼不早點提？」
直到設備真的被拆掉。
管理層才說「這機型跟我們生產條件不合」，那一刻，心裡沒痛快，也沒得意，只有一種疲倦。
那些日子反覆想過的猜測——是不是有人為了回扣特意挑了這台？
是不是真的沒人管使用者的現場經驗？——忽然間，全都不重要了。
習慣這種節奏之後，開始明白一件事：不是沒人知道問題，而是知道也不一定有人想處理。
有時候沉默是一種保護，否則會被磨到失去力氣。
也想過離職，但又想，這裡至少有一種穩定，是外面沒有的。
哪怕被當成一個可替換的動物在使用，至少也見證過一點點真相。
沒想再證明什麼。
那些設備、那些錯誤、那些故障背後的決策，我都見過了，也不再生氣。
因為理解了常人，也就放下了想改變什麼的念頭。
日子繼續過，生產線繼續走，時間一層層包住那些想說的話。
現在只想把每一步走穩，回家吃飯、睡覺，不帶故障，也不帶希望。
設計者、維修人員、操作人員間有斷層。
他們說設計的人在總公司，一年也不會來現場一次。
據說是高學歷、有證照的工程師，坐在冷氣辦公室裡，畫圖、演算、模擬——說不定他們也想像過現場，只是想像錯了。
紙上的流程圖那麼漂亮，可是當設備進了廠，面對高溫、粉塵、油污和每天上萬次的操作時，所有設計過的理性都開始變質。
操作人員都知道問題在哪，但說出來像是浪費力氣。
維修人員有他們的專業，他們負責修，可是修的也只是當下的壞，沒人會去改根本的問題。
大家都在做自己份內的事，但沒有人能從頭看到尾。
最奇怪的是：明明每個人都沒錯，但整個系統卻出了錯。
有一次某台爐子反覆當機，我站在旁邊，看維修人員把那幾個螺絲拆了又鎖回去。
我說是不是上面的冷卻排管角度太直，容易積熱？
他沉默幾秒，回我一句：「你是設計師喔？」
那語氣不是嘲諷，是防衛。
這行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越界就等於挑戰。
那天回家後我一直想，他是真的沒想到？
還是也看出來了，只是不想說？
後來我懂了——這不是知不知道的問題，是說了能不能改。
當你說出系統有缺陷，等於要整條線重新評估，等於要動用到設計部、財務部、採購部，可能還要寫報告給高層批，誰有那個膽？誰有那個閒？
最底層的我們，只能繼續操作。
把不順的地方磨順、卡住的部分用膠帶黏起來、軟體誤判就手動覆蓋，反正還能動就行。
久了，這種人補機之不足的能力，竟成了一種「現場智慧」。
智慧？有時候我懷疑這只是被系統遺棄之後的生存技巧而已。
操作人員成了最後一道防線，卻最不被重視。
維修人員則在設備與人之間兩面不是人，設計者則離現場太遠，想像的是理性世界，做出的東西卻要在混亂裡運作。
這種斷層，有時候不是誰的錯，而是每個人都只看得見自己那一段流程。
像拼圖一樣，每塊都漂亮，拼起來卻不成圖。
我沒有仇恨，也沒熱情。
只是越來越清楚，這不是一場可以靠努力改變的局。
我只是看見了而已，然後繼續每天把手洗兩次，卡準時間進線，站在那些螺絲、光電感應與日光燈下，做該做的事。心裡有時候還是會閃過一句：
「這東西當初怎麼會設計成這樣？」
但現在都不再說出口了。
因為這地方不是要人說話的地方，這裡只要穩定，不要真相。
已經第十個年頭了。
站在這條線邊，手早就會自動動作。
早上六點五十五，習慣地提前五分鐘進廠，換鞋、穿制服、手洗兩次，然後打卡。
動作重複一萬遍後，整個人早就融入流程，不需要想，甚至連心跳都配合節奏。
人像一顆被精密設計的零件。
新的設備裝上來的那天，大家圍在那看，管理者拍了拍外殼說這是最新型號，可以大幅提升效率。
我站在旁邊，默默看著那幾根不自然突起的管線，還有那個輸送角度太奇怪的軌道，心裡冒出一句：「這是給人用的嗎？」
但沒說出口，因為不懂設計，也不懂採購，怕被貼標籤——多嘴的老員工、什麼都想插手的麻煩角色。
一個月後，問題出現。
先是輸送卡料，然後是感測器誤判，再後來是熱區溫度忽冷忽熱。
操作手一本本寫報告，維修員三天兩頭來看，卻總說：「人員操作不當。」
每次聽到這句話，胸口就像堵著什麼東西，動也動不了。
不是不懂，只是不想說。
因為說了也沒人聽，也因為說了就會捲進去，變成「你既然看得出來，那你怎麼不早點提？」
直到設備真的被拆掉。
管理層才說「這機型跟我們生產條件不合」，那一刻，心裡沒痛快，也沒得意，只有一種疲倦。
那些日子反覆想過的猜測——是不是有人為了回扣特意挑了這台？
是不是真的沒人管使用者的現場經驗？——忽然間，全都不重要了。
習慣這種節奏之後，開始明白一件事：不是沒人知道問題，而是知道也不一定有人想處理。
有時候沉默是一種保護，否則會被磨到失去力氣。
也想過離職，但又想，這裡至少有一種穩定，是外面沒有的。
哪怕被當成一個可替換的動物在使用，至少也見證過一點點真相。
沒想再證明什麼。
那些設備、那些錯誤、那些故障背後的決策，我都見過了，也不再生氣。
因為理解了常人，也就放下了想改變什麼的念頭。
日子繼續過，生產線繼續走，時間一層層包住那些想說的話。
現在只想把每一步走穩，回家吃飯、睡覺，不帶故障，也不帶希望。
設計者、維修人員、操作人員間有斷層。
他們說設計的人在總公司，一年也不會來現場一次。
據說是高學歷、有證照的工程師，坐在冷氣辦公室裡，畫圖、演算、模擬——說不定他們也想像過現場，只是想像錯了。
紙上的流程圖那麼漂亮，可是當設備進了廠，面對高溫、粉塵、油污和每天上萬次的操作時，所有設計過的理性都開始變質。
操作人員都知道問題在哪，但說出來像是浪費力氣。
維修人員有他們的專業，他們負責修，可是修的也只是當下的壞，沒人會去改根本的問題。
大家都在做自己份內的事，但沒有人能從頭看到尾。
最奇怪的是：明明每個人都沒錯，但整個系統卻出了錯。
有一次某台爐子反覆當機，我站在旁邊，看維修人員把那幾個螺絲拆了又鎖回去。
我說是不是上面的冷卻排管角度太直，容易積熱？
他沉默幾秒，回我一句：「你是設計師喔？」
那語氣不是嘲諷，是防衛。
這行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越界就等於挑戰。
那天回家後我一直想，他是真的沒想到？
還是也看出來了，只是不想說？
後來我懂了——這不是知不知道的問題，是說了能不能改。
當你說出系統有缺陷，等於要整條線重新評估，等於要動用到設計部、財務部、採購部，可能還要寫報告給高層批，誰有那個膽？誰有那個閒？
最底層的我們，只能繼續操作。
把不順的地方磨順、卡住的部分用膠帶黏起來、軟體誤判就手動覆蓋，反正還能動就行。
久了，這種人補機之不足的能力，竟成了一種「現場智慧」。
智慧？有時候我懷疑這只是被系統遺棄之後的生存技巧而已。
操作人員成了最後一道防線，卻最不被重視。
維修人員則在設備與人之間兩面不是人，設計者則離現場太遠，想像的是理性世界，做出的東西卻要在混亂裡運作。
這種斷層，有時候不是誰的錯，而是每個人都只看得見自己那一段流程。
像拼圖一樣，每塊都漂亮，拼起來卻不成圖。
我沒有仇恨，也沒熱情。
只是越來越清楚，這不是一場可以靠努力改變的局。
我只是看見了而已，然後繼續每天把手洗兩次，卡準時間進線，站在那些螺絲、光電感應與日光燈下，做該做的事。心裡有時候還是會閃過一句：
「這東西當初怎麼會設計成這樣？」
但現在都不再說出口了。
因為這地方不是要人說話的地方，這裡只要穩定，不要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