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在邊緣地帶工作的「感知探員」，他不再依靠語言與視覺，而是以身體作為感測器，試圖用最不被預設的方式記憶與感知他人的存在。

他既對未來著迷，也懼怕自身成為預測的一部分。

最終，他開始思索如何主動遺忘，以逃離命運回路。

我曾試圖記住每一個人。

不是用眼睛，不是用耳朵，也不是用語言能框住的方式。

我用舌頭，慢慢地，舔過他們的皮膚——不是為了快感，不是為了侵犯，而是想確認他們的「存在溫度」，一種與我活在同一空間的證明，一個比名字與職稱更低階、卻更誠實的資料點。

他們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問。

我只是讓味蕾與他們接觸——那是我所知最難偽裝的部分。

有人帶著焦慮的鹹味，有人像空調機內的金屬管道，有些人則乾淨得像從未活過。

我不確定自己是在記住他們，還是在替他們保存某種連他們自己都遺失的東西。

但記住是一種負擔。

當我舔到最後一人，舌根彷彿黏上了未來某個時間點，我看見那裡站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連串過度重組的預測。行為圖譜、情緒觸發、選擇邏輯，每一個都像玻璃窗後的演算法投影。

我甚至預測了我之後會對這一切厭倦、掙扎、反覆回顧。

我想逃離。

我想丟掉所有記憶。

是否可以設計一種主動遺忘的機制？

不只是擦除資料庫那樣乾淨，而是讓記憶像潮水自退，如皮膚自癒，在不明顯的缺口中慢慢瓦解——不必知道忘了什麼，只需要知道：這是我選擇的未來。

那時候我會坐在一間光線剛剛好的房間，手中沒有紀錄器，也沒有鏡子，舌頭再也不需要辨識誰。

身體會記得一點點重量，但足以承受。

然後未來，不再來自過去的堆疊，而是從一片靜默中長出來。

「預測外的藝術」

我為他們表演了一場不可預期的藝術。

沒有預告、沒有開場白，也沒有什麼叫觀眾席。

他們不在聽，我不在說，空間只剩反應──真實的、未經編碼的反應，是我渴望的聖物。

我把自己的身體當成畫筆，沾染著每一個昨日沒能遺忘的記憶，開始了沒有形式的舞。

我的膝蓋突然跪地，額頭撞上地板，他們驚了一下。

我忽然翻滾、從抽屜裡抓出一疊過期文件，撕碎後塞進嘴裡慢慢嚼爛，他們交換眼神。

我趴在地上模仿野獸的呼吸節奏，再像快轉的錄影帶跳起來，把自己的鞋子用力摔向牆角，鞋底彈回來，打到我的臉頰，聲音剛好落在靜默之後的空白裡。

這不是瘋狂。

這是設計過的混亂。

我想看看，他們的反應是否真的如我所預測──冷漠、困惑、忍耐、分析、裝作沒看見。

這些反應我都寫在心裡一千次了。

但我仍然渴望，有一個人做出「錯誤」的反應。

哪怕只是笑出聲，哪怕只是哭了，哪怕只是轉頭吻向我腳上那雙剛飛出去的鞋。

我不想知道你怎麼詮釋我，我只想你偏離我預測的軌道，讓我看見那不存在於公式中的一秒。

那一秒，就是我存在的證據。

而不是我設計的副產品。

我笑了。

笑得比預設中更早。

這也許證明了我自己已經無法控制自己。

也許我，就是那個錯誤的反應，是我自己想成為的未知。

然後我停下來，站在他們中間。

沒有人拍手。沒有人評價。

有人轉身，有人皺眉，有人低頭。

有一個人看著我，很久很久，眼神像是從記憶中撈起什麼舊東西。

我突然想問他一句話——你還記得你自己嗎？

不是履歷上那個名字，不是今天早上出門前在鏡子裡看見的臉，而是那個在你腦中毫無理由跳出來的詞、聲音、片段畫面。

我沒有問出口。

我知道如果我問了，他就會被我的語言圈住，失去了那一點「超出」的可能。

所以我只是看著他。

等。

我等那一秒。

那一秒還沒來。

我願意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