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小徑，不在地圖上。
我記得第一次走上來時，是黃昏，腳下的泥還濕，像是山本身還在呼吸，還不確定要不要收留我。

背包裡的書、筆記本、一些乾糧，還有那些無人願聽的問題。

他們說這個世界只歡迎有能力執行解法，不歡迎提出問題。

更不歡迎反覆地問。

人類的耳朵疲憊了，他們想睡，想夢，夢裡沒有問題，只有答案。

我不是沒有試過。

曾經也努力讓語氣溫和些，把提問變成建議，再轉成沉默。

但他們還是聽得出來。

那股質疑的氣味，就像硫磺一樣刺鼻。

他們害怕，不是害怕我，而是害怕被從夢中叫醒。

於是我上山了。

山上沒有夢，只有霧。

有時候霧濃得讓樹都躲起來，只剩自己的心跳與冷汗相對。

剛開始的幾天，我仍習慣每天寫問題在紙上，摺成方塊，像種子一樣埋入泥土。

我幻想哪天會長出什麼，哪怕只是雜草。

人會慢慢失語，尤其當你知道言語已無意義。

山不回應，也不給你回饋。

它不說你錯，不說你對，也不說你多餘。

這讓人感到某種荒誕的寬容。

我在這裡蓋了個小棚，柴火足夠的話，夜晚不會冷。

我開始改寫日記，不再記下發生什麼事，而是記下「什麼未發生」。

那些本該有人問出口的問題、本該有人承認的迷惑，現在都在我的筆記本裡死去。

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有人上來，能不能從這些字裡挖出什麼。

但後來又想，也許不能。

也許他們早已習慣睡在答案的棉被裡，對問題的骨頭過敏。

我不是聖人，也不是哲人。

我只是不能裝睡。

有人說這是病，我曾試圖求診。

醫生給的是鎮定劑，我沒吃，帶上山當釘子，固定屋頂。

我沒有要留下名。

這名字本來也沒什麼用。

在那個世界，它只是一串帳號密碼，在這山裡，它只是一陣風。

如果你真的找到這裡，請不用說話。

拿一本筆記，寫下你不敢在夢裡提的問題，再埋進土裡。

山會記得。
也許哪天，你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