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每個去了美國的人，都活在他們離開台灣的那個年代。

我那個嫁去美國的姑姑，前陣子為了阿嬤的遺產特地回台灣一趟。阿嬤還沒過世，她就開始問財產的事。起初我還以為她是因為想念阿嬤才回來，後來才明白不是。

阿嬤今年一百歲了，有點失智，也有憂鬱症。姑姑回來，其實更多是被現實逼的。美國通膨嚴重，什麼都漲一倍；我那個表哥表姐又找不到工作、買不起房，生活壓力很大。

姑姑當年去美國後一直過得辛苦。靠姑丈一個人教書撐家，當年黃種人在美國找工作不容易，她自己也一直被卡在身份與語言的限制中。可是就算如此，她仍堅持讓表哥表姐念私立學校，才會獲得比較好的教學。

我們家族的人常勸他們乾脆回台灣住吧，這裡生活成本比較低，醫療也方便。可是他們對台灣的印象，永遠停留在1985年——那個潮濕、落後、薪水低的台灣。對他們而言，這裡仍是他們「拼命逃離」的地方。

表哥有紅斑性狼瘡，姑姑又長期過敏。即使知道台灣有健保、醫療便宜，他們也寧可留在美國，繼續過著「體面卻窮忙」的生活。

有時候我在想，他們其實不是活在美國，而是活在記憶裡的一個美國。那個讓他們覺得離開就能翻身、就能「變成別人」的美國。

但世界早就變了。台灣也變了。只有他們的想像還留在舊時代。

真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