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在雕刻一枚冰蝴蝶。

刀鋒遊走時，冰屑紛飛如鱗粉，在燭火中映出虹彩。

師父臨終前說：「完成那刻，蝶會活過來。」

昨夜，冰翼終於在掌中輕顫。

蝶繞梁三周，停於鏡面，忽然開口：

「你可知道，自己也在别人夢中？」

鏡面漾出水紋，我看見：

書生伏案小憩，墨跡未乾的宣紙上，正畫著一個人，雕刻冰蝶的我。

而他窗外的梧桐葉飄落，

穿過雲層，變成古寺檐角被風掀動的瓦當。

瓦當墜地的脆響，驚醒殿中抄經的比丘尼。

她抬眼望見佛前燈，燈焰裡：

鯤鵬正掠過北冥，浪花濺成滿天星斗。

一顆流星劃破我的屋頂，落入未完成的冰蝶。

冰蝶說：「夢是連環的鏡殿。」

蝶振翅的時候，書生的毛筆折斷，比丘尼的經卷被風吹亂，我的刻刀生出鏽斑。

晨鐘傳來。

冰蝶融進鏡中，只剩一攤清水倒映窗簾。

我舉起生鏽的刻刀對鏡

鏡裡人執著透明蝴蝶，正緩緩雕琢我的眉心。

師父的聲音從水影裡浮現：

「夢蝶者，終成蝶刃。」

掌心傳來刺痛。

低頭看，皮膚正褪成半透明的蝶翼，紋路間流淌著無數未完成的夢境。

此刻遠方有嬰兒啼哭。

護理師驚呼：「這孩子手握冰屑！」

醫院產房的燈光刺眼，光暈朦朧，映出我逐漸消散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