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的腳步近了，空氣裡隱約滲出一絲淡淡的、屬於紅紙與金墨的味道。每逢這時節，臺北的街頭總會無端地生出一種騷動，像是冬眠初醒的蟲，在微寒的風裡試探著春的消息。

往年這個時候，我總是要去行天宮前廣場排隊，領取一套春聯。長長的人龍彎彎曲曲，人們在寒風中縮著脖子、搓著手，安安靜靜地排著隊，只為了那一紙硃砂色的祝福。記得最深的是二〇二二年，領回的是「乾坤合德福滿門」。那紙上的字，寫得既有剛勁，又不失溫婉，貼在大門上，整座屋子彷彿都有了神采。我極愛那「合德」二字，總覺得乾坤之間，若能求得一份和諧的德行，這日子便能過得踏實。於是，那一抹紅在門扉上待了許久，任憑歲月流逝，褪成了淡淡的粉紅，我竟也捨不得撕。直至某一年，「福緣善慶益增益上」的墨跡遞到了跟前，才在那舊紅的餘影上疊了新紅。

然而，文字與人的緣分，有時是說不清的。後來，友人贈我一幅法鼓山的春聯，那是聖嚴法師親筆的「人間有幸福」。字體清癯，像是山間的老松，沒有俗世的繁華氣，卻有一種透徹的清涼。那五個字貼上去後，便像是在家門口安了魂，日子即便再忙亂，進出之際望上一眼，心頭便也生出一種「幸福」的知覺。自那以後，這張聯兒就像紮了根，再也沒想過要換。

前兩天，去全聯超市購物。結帳完，在檯旁有一疊法鼓山的春聯，今年的題辭是「祥樂豐足」。我信手取了一幅，看著那簇新的紅紙，心裡想著：又是新的一年。回到家，將那新聯攤在桌上，對照著門上那已顯老舊的「人間有幸福」，我竟踟躕了良久。

「祥樂豐足」固然是美好的願望，可看著看著，還是覺得那「人間有幸福」更契合心境。那不是一種張揚的富足，而是一種在紛擾世間裡，隨處可棲的安詳。

對聖嚴法師的念想，便隨著這墨跡，悄悄地回到了多年前那個午後。

那時我有幸聽他老人家弘法，是在安和路的道場。那日的細節多半模糊了，唯獨留下一個字：冷。那是一種極其清冽、極其純淨的冷。道場裡鋪著紅檜實心木地板，那原木的厚實感在冷氣的吹拂下，幽幽地泛著光，簡直像冰塊一樣。我坐在上頭，身下雖隔著一個小小的蒲團，可那刺骨的冷意，仍是不由分說地從腳底板、從尾椎骨竄上來，直逼心口。

在那樣的寒意中，法師的聲音卻是暖的。他清癯的身影坐在台上，語調平緩得像是一池秋水，沒有驚濤駭浪，卻能倒映出眾生心底的波紋。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身體的戰慄與心靈的沉靜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對比，彷彿唯有在那樣的極寒裡，人才懂得如何收斂自己的心，去聽那來自生命深處的聲音。

法師圓寂後，我也曾幾度踏入北投農禪寺的水月道場。

那兒真美，美得像是夢境裡的留白。大殿前方那一泓清水，無風時平靜如鏡，將天空與建築悉數攬入懷中；風起時，漣漪微動，所有的倒影便碎成了點點星光。我在那兒走過，在長廊下看著光影的挪移，心裡總會想起「水月鏡像」這幾個字。那是一種空靈，也是一種真實。

有一回，我特地去了農禪寺吃早齋。清晨的寺院，薄霧尚未完全散去，僧眾與信眾低頭用膳，碗筷偶爾的磕碰聲，在靜謐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脆。那一碗清粥，幾樣素菜，吃進嘴裡竟有一種安定心神的感覺。在那樣的氣氛裡，人不再是社會裡的一個標籤，只是天地間一個純粹的、進食的生命。

在那裡，我似乎又找到了那種「冷」的覺受，只是這回，冷意化作了清明。

此刻，我坐在書桌前，看著那幅沒被貼上的新春聯。人生的際遇，有時就像這春聯的更迭，新的固然好，舊的卻承載了某種無法取代的溫度。雖然法師早已遠去，但那紅檜地板上的寒意，以及「人間有幸福」的祝語，卻像是一道微光，在每個寒涼的冬夜裡，靜靜地守候著我的心門。

歲月匆匆，如水流逝，我只管守著這份淡然的幸福，便也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