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語言第一次不再主要用來理解另一個人，而是用來被一個系統正確接收時，人類其實已經踏入了一條難以回頭的路。這條路並不喧嘩，也沒有誰下令要求改變語言，它只是悄悄地調整了語言的重心——從彼此之間，移向機械之間。

人類為了讓機器「聽懂」，開始學會說一種更清楚、更直接、更無歧義的話。句子被壓平，情緒被削弱，語意被收斂成可預測的形狀。這一切在效率上是成功的：系統回應更準確，任務完成得更快，錯誤率不斷下降。但正是在這種成功之中，語言的本質開始發生偏移。語言不再是一種相互靠近的嘗試，而逐漸成為一種操作介面。

最初，這種語言只用在對機器說話時。人們告訴自己，那只是工具語言，只是為了方便。然而語言的習慣一旦形成，便很難只停留在單一場景。當人習慣用清楚的指令換取回應，也會不自覺地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他人。模糊被視為低效，沉默被解讀為失敗，含混其辭成了一種需要被修正的問題。人開始期待對方像系統一樣即時回應、準確理解、穩定輸出。

於是，一種奇怪的斷裂出現了。語言仍然存在，但它越來越不適合承載人類真正複雜的狀態。悲傷無法被好好說出，矛盾被要求迅速解決，尚未成形的想法沒有空間停留。人們可以熟練地描述需求，卻笨拙地表達感受；可以精準地下達指令，卻難以安慰彼此。語言變得有效，卻不再溫柔。

在這個過程中，人類並非被機械強迫，而是主動配合。因為這種語言確實有用，確實帶來回報。只是很少有人意識到，當語言的主要對象從「另一個人」變成「一個可計算的存在」時，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也會被重新塑形。最終，人類可能會發現，自己仍然擁有語言，卻逐漸失去了用語言彼此理解的能力。

那時候，語言不會消失，但它將主要存在於人與機械之間。人類彼此對視，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開口。這或許不是語言的終結，而是它的轉向——一個安靜卻深刻的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