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薄霧漸散的隧道口，本以為會接續著遼闊的海景，沒想到穿過隧道的瞬間，眼前竟是一片虛茫的白。 清晨的霧氣像是一層厚重的繭，將快速道路溫柔而殘酷地包裹起來。晨霧籠罩著遠方的觀音山，山脈的輪廓在水氣中若隱若現，像是不願打擾地窺視著仰臥在雲端的神祇，山形起伏狀似觀音的鼻息處，煙囪裊裊上升的白色團霧，宛如觀音的呼吸。儀錶板上的冷光在擋風玻璃上投射出淡淡的虛影。 大轉彎上了快速道路引道，電子顯示屏上那刺眼的橘色字跡——「觀音隧道事故，建議改道」——像是一句未完的讖語，懸在心頭。然而固執地踩下油門，隧道內空曠得令人心慌，沒有預期的景象，事故早已被排除，顯視屏總是沒有節奏感的慢半拍，也許是故意造成意外的意料之外。 出了隧道口，眼前的景象讓我不自覺地鬆開了油門。並非豁然開朗，而是跌入了另一場更深的夢境。視線往前展開，八里海景在迷霧中翻湧，遠處台北港巨大的起重機矗立在霧靄中，宛如鋼鐵鑄成的異界森林。 觀音，地名喻意著那位在岸邊駐足的擺渡人，祂在那裡，靜靜等待接引從幽暗隧道掙扎而出、即將渡過苦海的人。 我緊握方向盤，再次踩下油門，本想就此交付靈魂，隨那擺渡人的指引而去。然而，視線掠過路邊，卻見一名外籍看護，慌亂地為輪椅上的老奶奶拉好滑落的毯子，隨後拍了拍她的背，老奶奶在寒冷的迷霧中，邊咳邊彎下身來，咳出與觀音鼻息重疊的白霧。 那一刻，我心中猛然一顫。觀音山雖在遠方慈悲招手，但眼前的這份情景、這份尚未償還的人間恩情，卻化作沉重的錨，鎮住翻騰的八里海面，「人事未了」的牽絆，讓我明白自己尚無法輕身前往那平靜的彼岸。擺渡人的等待或許恆久，但我必須重新投入這煙火塵世，去完成那些未盡的承諾與深情。 不久霧氣漸稀，車前燈自動暗下來，前方溫暖的朝陽輕輕的拂過漫漫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