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四人吃完午飯後,一路騎往海邊。海風帶著鹹味迎面撲來,遠處浪線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尚央興致勃勃地張望海岸線,打算找個適合下車散步的地方,替宙衍製造機會親近穆蘭。
宙衍卻自顧自地往前騎,對尚央的提醒充耳不聞,已經連續錯過了幾個入口,他仍然沒有減速的打算,決心不讓別人打擾難得的兩人世界。
尚央勸說無果,回頭看了一眼後方。
另一台車上,希徹和穆蘭正慢慢騎著,兩人之間的距離恰到好處,偶爾交談幾句,氣氛輕鬆自然。穆蘭側頭聽他說話,偶爾露出微笑,顯然聊得不錯。
尚央不由得擔心起來:「你朋友長得很帥耶,氣質好,又很健談,一定很受歡迎,放他們兩個相處好嗎?還是找個理由停車,我趁機跟她交換。」
「你想多親近他是嗎?」宙衍語氣平平,卻帶著壓不住的酸意。
尚央一愣。
宙衍自知幼稚,卻無法壓抑強烈的妒意:「你覺得他比較會聊天,跟我沒話聊?」
尚央側頭看他,心中納悶:『好像在生氣,沒道理啊?』
「沒關係,相處舒服就行,不說話也能很自在,這樣不是更好嗎?」尚央坦然道。
「……」
宙衍整個人輕飄飄,開心得像要爆炸,車子左右搖擺,深踩踏板提高車速,輕喊:「嗚呼!」
尚央更懵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這是為什麼?』
希徹和穆蘭正在討論要從那條小巷切進海灘。
「前面那個岔路應該可以——」
話還沒說完,猛然回神,只見同行另一輛車的車尾燈消失在彎道盡頭。
希徹傻眼:「等等,不是吧……」
由於宙衍堅持不肯停車,希徹悶頭苦追,最後四個人來了一趟海邊公路之旅,繞行半天,最後掉頭騎往姞瑛榭。
尚央切實體會到兜風這個詞的含意,就是跟想像中不太一樣,本以為是件愜意的事情,沒想到跟馬拉松有異曲同工之趣,竟是一種鍛鍊耐受性與意志力的修行,騎上公路就不能停車,要堅持到回歸起始點為止。
兩台車終於回到姞瑛榭,停進路邊停車格,後座的兩人下了車。穆蘭一下車,膝蓋微微一軟,尚央趕緊托住她的手臂以防摔倒,讓她活動筋骨,宙衍心虛迴避希徹指責的目光,拎起背包讓尚央掛上。
高處的包廂內,崇獂豁然起身,目光越過斷崖,死死鎖在街道上的少年身影,他的雙手扣住竹製窗框,呼吸逐漸粗重,彷彿飢渴已久的野獸,終於嗅到獵物的甜美氣息,細長竹節發出「喀嚓」一聲脆響,捏破了窗框而不自覺。
少年散發的生命氣息蓬勃強勁,靈魂的能量在木火土金水—五行之間不斷流轉,沒有卡頓,沒有滯礙,如同天地本身的運行法則,形成穩定而精妙的平衡,像呼吸,像心跳,周遭的負能量被那股循環悄然牽引,緩緩匯聚到少年體外,凝成一層淡淡灰霧,負能量在五行流轉的作用下,被一點一滴分解、淨化,最後還原為最純粹的靈氣,反過來滋養著他,在體表鍍上一層微光。
「不會錯……跟古籍記載一模一樣……」
這是魔修奇才—渾沌靈體獨有的特徵。
崇獂身上冒出火焰般黑氣,手探入腰間的小袋,指尖夾出一顆豆粒大小的墨魂玉,指尖一彈,墨魂玉在空中劃出一道短弧。黑氣脫體而出,撲向墨魂玉,急切的將之吞噬。黑霧翻滾、壓縮、凝聚,落地化為半能量半實質的紅眼黑狼,雙目流露出狂暴不羈的眼神。
「荷荷……」
崇獂喉間發出近似獸鳴的聲音。
他的瞳孔逐漸染紅,與黑狼相仿,他的部份意識開始轉移,附著在黑狼上,黑狼微微顫抖,那掙扎只持續了一瞬,最終徹底臣服。
崇獂喃喃自語:「把他叼過來,從側腰咬下去,咬破肌肉、咬碎骨骼,不要咬斷了,等我吞噬他的靈魂,剩下的都給你,去吧。」
黑狼伏低身子,腿足發力,猛然竄出窗戶,化作一道黑影,踏著建築、樹幹與招牌,幾個轉折越過斷崖,穿過幹道,箭一般衝向小山道上的四人。
「咦?」
尚央恍惚間,忽然感受到後方一股滔天殺意逼近,宛如冷刃貼背,令人窒息。他猛然轉身,瞥見赤眼黑狼自山腳縱身躍起,挾著狂暴氣流直撲宙衍而來。
事發突然,大腦一片空白,魔方在體內瘋狂運轉,本命魂偶已先一步做出判斷—此刻出聲示警,只會造成己方混亂,反而給敵人可趁之機。
身體依直覺而動,尚央前衝一步,來到宙衍身後,轉身,屈膝,躍起,動作一次呵成,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退……」
宙衍整個心思都在尚央身上,幾乎是同時回過身,餘光瞄見一頭公牛般的巨大黑狼張開血盆大嘴……而尚央躍起的軌跡,正擋在黑狼與自己之間,宙衍目眥欲裂,他沒有退後,反而往前踏步:「不……」
他伸長手臂,要把半空中的人兒抓回來,兩人視線交會,那雙清澈的蒼藍之眸,彷彿刻進了他的靈魂裡,生死關頭,宙衍在那片純淨深處,竟然看到一絲……感動?
「颯……」
銀光閃爍,纖細手臂摟住脖頸,尚央將他往懷中一壓,用身體將他護住。
「砰!」
一對銀白羽翼自尚央背脊伸展而出,羽片如刃,層層疊起,瞬間化作巨盾,硬生生擋下黑狼的衝撞。
衝擊被符陣轉化為浮力,兩人順勢向前飛去,急速拉開距離,同時,一股清氣脫離身軀,尚央輕叱:「飛寶!吃掉!」
一團銀光直撲巨狼,尚央抬頭掃視戰場,確定飛寶遵令行動,隨即尋找希徹與穆蘭的所在位置。兩人暫時安全,但局勢未明,不確定敵人數量,魔獸的速度太快,無法後撤幹道,唯一的生路,是逼退黑狼,進入巫女苑的防護範圍。
宙衍這才落地,腳踩實處,卻仍恍若夢中,懷裡的人兒氣球般飄在身前,他怔怔看著幾片被震落的羽毛在空中盤旋,繞了一圈又回歸羽翼,夕陽映照下,那對靈能金屬構化的銀白雙翼,靜靜閃爍著彩虹色反光。
「哎呀。」
尚央注意到宙衍的失神,微微俯身,輕輕在他額頭落下一吻,柔聲安慰:「沒事了,別怕。」
「嗷嗚……」
巨狼翻滾哀鳴。
一頭貨車大的銀白猛虎拍著翅膀與之纏鬥,連咬幾口吞進腹中,黑狼身軀稍微淡薄,卻無損行動。
尚央皺眉。
「嘖,真難纏。」
這是魔修操控的獸魂,以魂玉為核心構造出介於實質與能量的軀體,必須斷絕魂玉與魔獸的聯繫才能將之消滅,而且……一位魔修能夠同時驅動多個魔獸,若是對方再加派援軍,事態不容樂觀。
尚央心中一緊,當機立斷,清氣再次湧出,凝成一名手掌大小、拍著蝶翼的小女孩—本命魂偶,席拉。
席拉雙眼緊閉,口吐人言:「祂受人控制,我的馴獸術不管用!」
尚央反手自腰間拉出一條細長的金屬鎖鏈,命令:「席拉替我保護他們撤退,我來!」
「不行!」席拉果斷拒絕:「我擋不住牠!」
宙衍驚呼:「怎麼回事?」
體內氣息忽然失控,一道氣息自身上湧出,理應待在魔方裡面的本命魂偶—瀌,竟自作主張脫身而出。
雖然早知瀌是珍稀的人形魂偶,宙衍還是首次得見它的全貌,它的身形高䠷纖瘦,四肢修長,長髮及臀,雌雄難辨,臉型和潤精巧,面孔卻模糊一團,唯有雙目珵亮。
瀌伸長了手,朝席拉走去,輕聲呢喃:「原來你在這裡……我的席拉。」
瞬間,氣息對接,席拉如遭雷擊,全身劇烈顫抖,緊閉的雙眼湧出淚水,它毫不猶豫張開雙臂,撲入瀌的懷中。
「你來了!」
兩道魂體在空中相擁,隨即融合。
宙衍與尚央同時一震,心中升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情感,那是穿越無數時空、歷經多世輪迴,依然無法消磨的羈絆。兩人深深對視,看見彼此自靈魂深處不斷湧出……濃得化不開的眷戀與思念。
宙衍不自覺收緊手臂,將尚央牢牢抱住,彷彿抱住天使請求救贖,一個念頭忽然清晰,糾纏多年的惡夢也許不是折磨,只為了提醒自己,這一刻的重逢有多重要。
『終於,你不再是枯木,你是我的……我的天使……』
魂偶徹底融合,清氣重塑,一名輪廓清晰的女子睜開雙眼,目光如刃,瞬間洞悉黑狼體內的能量流動,清叱:「飛寶,左鎖骨!」
飛寶應聲撲擊,一口咬住,撕扯開來。
墨魂玉離體,黑狼劇烈扭曲,發出一聲哀鳴:「嗚……」
隨即潰散成煙。
飛寶振翅一拍,身形掠空而回,穩穩落在尚央面前,張口輕吐,一顆黑豆般的墨魂玉滾落在他掌心。
尚央摸了摸虎頭:「好乖!回去休息。」
「咪嗚……」飛寶不情願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撒完嬌才甘願消失。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這下怎麼辦?」尚央與宙衍面面相覷。
從未聽說過魂偶相融的情況,那股氣息明明與自身緊密相連,卻又像是獨立存在,帶著清晰的意志,完全不受操控。
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前方。
清氣構成的女子飄在空中,她的身材氣質只能用完美形容,容貌神似尚央,卻在舉手投足、顧盼之間流露出嫵媚性感,那是天然的魅惑力,所有目光都會不自覺被她牽引。
兩人心中突然浮現一個名字—莉莉絲,卻又說不清這個名字從何而來。
莉莉絲微微一笑,媚態百生:「這個世界沒有留下我的傳說,你們不曉得也是正常,不必介意。」
莉莉絲飄然向前,伸手同時撫上兩人的臉頰,她低頭看向宙衍。
「你找到了。」
宙衍心口一震,說不出話。
「這一次,你不會再讓他傷心,我相信你。」
莉莉絲隨即抬眼望向尚央,看透靈魂、看盡過去、看向遙遠的未來……
她的神情瞬間變得複雜,憐惜、無奈、心疼……最後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唉……未來還有很多苦要吃。」
她伸手輕撫尚央的臉頰,語氣溫柔得令人心碎。
「你要加油,我的三代。」
話音落下的瞬間,眷戀、哀傷、恐惶……種種不明緣由的強烈情感湧入尚央心中,幾乎將他整個人淹沒。
尚央努力抓住莉莉絲的手,卻是一片虛無,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不要……不要留下我,拜託,求求祢……」
莉莉絲的神情柔軟了一瞬。
「不行呦。」她輕輕搖頭:「我跟二代會持續守護你。」
她的目光再次凝定,鎖住尚央的靈魂頻率,一動念,白金色光芒在空中凝結成種子符文,輕輕融入尚央的靈魂裡。
「你可以的。」她輕聲道,「因為你,是我們最清澈、也最堅韌的三代。」
莉莉絲閉上眼,化作虛影消失。
兩道清光分離,回歸各自的本體。
尚央忽然感覺天地翻轉全身失重,如同被拋進無盡深淵,淚水無聲滑落。
同一時間,宙衍彷彿聽見一聲清脆的破裂聲,蟄伏在靈魂深處的鬼仙契約,瞬間崩解,如同第一道曙光劃破黑暗為萬物添加色彩,突然,心中湧上強烈恐慌,過往感受不到的情感鮮明起來。
宙衍來不及思考,上前一步,緊緊擁住尚央:「你沒死!」
他全身顫抖,崩潰大哭:「我……我好怕啊……」
尚央一愣,連忙擦去臉上的淚。
「沒事,我沒事,不怕了,乖……」
低頭輕聲安撫:「我要收翅膀了,你先放手,很重的。」
「不要!」
宙衍強硬拒絕,把臉深埋尚央懷中,哭個不停。
一旁的希徹與穆蘭目睹全程,張大嘴巴,腦袋一片空白,看著兩人摟摟抱抱,一個哭一個哄,糾纏不休。
「唔!」
尚央這才注意到旁人的視線,整張臉瞬間紅透。
他用力扳開圈在腰間的雙臂,收起翅膀,落在地上。
這時,一道影子落下,青鳥穩穩站在尚央頭頂,抬起一隻腳,頂住不斷逼近的宙衍額頭,冷聲喝斥:「後退!」
宙衍被頂得一愣,硬生生停住。
尚央連忙雙掌捧起墨魂玉,恭敬請示:「青鳥老大,這顆石頭要上繳嗎?」
青鳥歪頭看了一眼,隨意掃過。
「這東西署裡早就有了,歸你吧。」
忽然想起了什麼,暴躁了起來:「趁今天你們倆講定生活褓姆的事情,明天就搬家,我快要被慕宇大少爺煩死了!」
拍拍翅膀,氣呼呼飛走了。
尚央喜出望外,出道首戰便繳獲魂玉,總算了卻一樁心事。
首次見面那天,在餐廳聽見關鍵字—蒼雀、呪師,幾個關鍵字,他便已經認出,坐在後方的正是那位臨時爽約、放自己鴿子的生活褓姆。當下心中難免不快,本不打算相認,卻在後來聽見宙衍的說辭,反而開始反省自己禮數不周,甚至隱隱覺得,是自己太過理所當然。
可是突然走過去道歉也挺冒昧的,不曉得該如何處理才好。正猶豫之際,宙衍卻主動伸出援手,教他操作感應幣、租車,甚至一路送到巫女苑門口。那份自然流露的善意,讓尚央徹底放下芥蒂,反倒生出一絲愧疚與感激。
於是,他做了一個決定,賴在巫女苑客房,等拿到魂玉,再親自把禮數補上。既然是自己的失禮,就該自己補回來。
當時宙衍說過的那句話,此刻在腦中清晰回響:「要是蒼雀拿得出魂玉當聘禮,好聲好氣的詢問我的意願,我就答應他。」
尚央思索:『該怎樣才稱得上好聲好氣?你願意當我的管家嗎?不行!應該避開主人跟管家這類上對下的稱呼,改以平輩之姿請託才顯得尊重。』
越想越緊張,這種事情,他還是第一次做,總覺得有點尷尬,尚央雙手捧著魂玉,低垂視線,害羞得抬不起頭來,全身紅得發燙。
「之前,聯繫上有些誤會,是我失禮了,很抱歉。」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把魂玉往前遞了一點。
「這……這塊魂玉當成聘禮……」
喉嚨微微發緊。
「能不能……請你跟我同居呢?」
空氣瞬間安靜。
「……」
宙衍陷入當機狀態,掐起墨魂玉,又看向尚央泛紅的臉,心跳猛然失速,下一句話幾乎是本能脫口而出:「可以同床嗎?」
「可以啊。」
尚央立刻抬起頭,鬆了一口氣,很是開心:「只要你不覺得困擾,我們一起睡吧。」
長期佔據客房造苑方不少困擾,但是慕宇堅持不讓他獨居外頭,非要有五行之體擔任褓姆共同生活,才能搬出去。作為對尚央的考驗—拿錢讓你聘請管家都辦不到,還敢申請服役!請不到人,你就乖乖回青玉門待著去吧!
宙衍回過神來,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你……你是?」
「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
尚央這才想起來,還沒來得及把話講清楚。
「青鳥司規定,做為特務要避免讓人知道身份,以減少不必要的麻煩。」
他微微頷首,神情一正。
「重新自我介紹,我叫尚央.明淨,今年四十二歲,白銀階呪術師,代號蒼雀。」
他停頓了一下,慎重澄清:
「你放心,我真不是中年大叔,因為年紀太輕,師父不放心讓我出山門,所以安排我去巫女苑歷練,過幾年再轉全職。」
現場再次安靜。
希徹不敢置信:「天煞孤星呪術師……不都是男的嗎?」
「是啊。」穆蘭點點頭,認真解釋:「巫女苑只有女生宿舍,他一直住客房很不方便。」
她轉頭看向尚央,露出由衷的笑容。
「恭喜你終於能搬出去了!」
兩個人雙手交握,開心的蹦蹦跳跳。
「太好了,等安頓好,你來找我玩。」
「好啊好啊。」
另一邊,希徹默默移動腳步站到老友身旁。
「還好嗎?」
「呵呵!」
宙衍笑了兩聲,凝視著開心喧鬧的兩人,陶醉不已:「真可愛啊!」
「……啊?」
希徹風中凌亂:『莫非禁不住刺激,失去理智了?』
宙衍緩緩轉頭,神情異常認真。
「我終於想通那個問題了,帶把跟沒帶把的差別只是形狀不同,變化不同玩法,彈性更大。」
他深吸一口氣,瞬間重建世界觀。
「希徹,你是先知,是我的人生燈塔,為我解開迷津、指引方向,你的精神感召了我,我……我……」
「不要緊,不要緊,都會過去的。」希徹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宙衍嘴巴一癟,詭異的平靜瞬間崩潰,委屈得不得了。
「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忍不住低聲啜泣:「唉呦……老天是不是故意整我啊?嗚……」
高處的包廂內,崇獂頹然坐倒在地,劇烈喘息,口鼻不斷滲出鮮血。魔狼之中寄附著他一縷魂魄,墨魂玉被銀虎吞噬的瞬間,那縷魂魄也隨著玉中冤氣一同被淨化。就在魂魄與銀虎交融的剎那,一道影像,驚鴻般閃過,崇獂瞳孔劇震,心神被狠狠攫住,久久無法回神。
「大哥,你怎麼樣了?」
幽勖面色蒼白,氣息紊亂。宙衍強行斬斷鬼仙契約帶來的反噬,讓他原本未癒的傷勢再次惡化,連站穩都顯得吃力。
「哈哈哈哈哈……」
崇獂忽然仰頭大笑。
「這份禮好重啊,你果真是我的好兄弟。」
崇獂面露瘋狂之色,雙眼亮得駭人。
幽勖心頭一沉,寒意竄上背脊。
「你……你聽我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個女呪術師,從來沒聽過靈巫也修呪術,我是真的不知道,請你相信我。」
「你以為我說反話?」
崇獂一愣,隨即又爆出更大的笑。
「哈哈哈……你……你以為……我說反話……哈哈哈哈……」
崇獂收住笑聲,壓抑不住興奮:「我當然相信你,你這個蠢貨!」
他眼神一沉,語氣近乎虔誠:「你不曉得他的價值,透明的靈魂,強大淨化力,伴隨渾沌靈體出世,我們目睹了奇蹟啊。」
崇獂咧開嘴,露出近乎瘋狂的笑容,壓低了聲音。
「所有魔修都會自願臣服於他,越瘋狂的魔修越需要他……不,何止是魔修……純淨靈體,只要聽見這個名字,聯邦所有魔修、邪修、高階鬼修都會蜂擁而來、撕碎一切,得到他……」
「轟隆!」
整片天花板驟然崩塌,揚起滿室塵煙,一道巨大身影破霧而出,雲瀾一把扼住崇獂喉嚨,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
群愷怒叱:「混蛋!」
「啪答。」
機括聲響。
雲瀾彈出一道蛛網,瞬間將崇獂層層束縛,那是專門抑制精神力的拘束裝置,一旦貼附,就能制服修者,崇獂氣息一滯,失去戰力。
群愷迅速掃視四周,幽勖已經不見,他低聲啐了一句:「嘖!泥鰍似的。」
蛛網迅速硬化,封鎖完成,群愷將崇獂摔向地面,群愷隨手將崇獂重重摔在地上,驅動群青搜尋幽勖的蹤影。
「哈哈,來不及了。」
崇獂倒在地上,滿臉得意,彷彿他才是贏得勝利的人。
「你想封住我的嘴,幽勖一定會把消息帶回聖善會,你們守不住他,哈哈哈……」
群愷腳步一頓,一股窩火猛然竄起,他俯身,兩指捏住崇獂雙頰,露出一抹冷笑。
「白痴!愛來就來,青鳥司全體呪師等著聖善會大駕光臨,我們就來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崇獂瞳孔一縮。
「你……你是故意的!」
崇獂呼吸急促,恍然大悟:「放走幽勖,讓他散播消息,把一個小女孩當誘餌,你好狠。」
「哼哼哼哼……」
群愷不屑地笑了笑,一擺手,示意接應部隊將崇獂帶走。
他背著手站在窗前,維持一副高冷模樣,待人離開後,突然一陣心虛。
『果然心中有屎的人,看見什麼都是屎。』
他默默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聖善會招收會員的標準肯定只有兩條,第一條,什麼事都能腦補成陰謀。第二條,每天練習哈哈哈哈—瘋狂笑法和呵呵呵—使壞冷笑,要不怎麼鬼修這樣笑,魔修也這樣笑?不對,應該要分成三條不是兩條,每種笑法算一條……』
『他媽的,我又不是聖善會招商負責人,管它分幾條。』
為了處理生活褓姆的事情,群愷在巫女苑附近布下一隻青鳥監看動向,沒想到正巧撞上魔修突襲。他第一時間趕赴現場,但魔狼的動作太快,眼睜睜看著黑影撲落的瞬間,他甚至做好了收屍的準備,幸好蒼雀足夠爭氣……不只撐住了,還完成反殺。
群愷忍不住嘆了一聲:「不愧是史上最強天才呪師。」
天煞孤星的培養全靠公費支應,從幼年到修行,乃至魂器與資源,全數由體制供給,代價就是—服役。
在青玉門修成紅銅階呪術師,進入青鳥司,對抗魔物、邪祟與外九道,拿命償還這筆資源債,直到破境成為神念師,才回復自由。
蒼雀三十歲練成紅銅階,打破歷年紀錄,照規矩,應該立刻上前線,機車駕照都替他辦好了。結果臨行前,慕宇大少直接掀桌,聯合青玉門高層上書,反對讓孩子上戰場。大祭司回應請願,諭令將未滿一百歲的呪師服役資格拉至白銀階,事件才得以落幕。
沒想到,蒼雀只花了十二年就再次達標,比起平均服役年齡,整整提早了一百年。
問題也隨之浮現,這孩子缺乏生活經驗,修煉到了極致,像張白紙似的,單純到讓人揪心,顯然不適任特務工作。
長輩們為此傷透腦筋,商量不出一個妥當的辦法。
這回,蒼雀主動遞出申請書。
「再練下去,我就要黃金階啦。服役年限太短,不夠償還公費,破壞規矩,肯定讓青鳥司難做。反正修練得快,早點服役,早點退役,也不吃虧。」
群愷當時聽完,只覺得頭痛。
慕宇直接炸了。
他身為大祭司首席秘書,負責批改公文。
蒼雀先斬後奏的申請書送到蓬萊島,慕宇發了好大一頓脾氣,氣歸氣,規定還是規定,服役許可核發給了青玉門,私下卻施壓青鳥司—不准收人。
事情陷入了僵局,最後蒼雀的師娘出手,把他送進巫女苑進行靈巫修業。
接著,大少爺一會兒親臨五常府,考察巫女苑的生活環境,一會兒下令,徹查所有五行之體的背景與人品,搞得青鳥司人仰馬翻。
群愷夾在中間很是為難,為了自保,至今尚未跟蒼雀見面,一律透過助理溝通。打算讓紳鶘當考核官,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塞文職,省得他學藝不精,缺胳膊少條腿,讓群愷無端被慕宇大少記恨。
結果今日一戰,完全打破他的預設。
呪術師對上魔修,必須團隊作戰,四打一,勉強壓制,控制局勢後,再用持久戰消耗掉魔獸。而蒼雀護住三位同伴,十分鐘結束戰鬥,自身毫髮無傷,並繳獲戰利品。
群愷興起一個荒謬念頭:『是不是該讓他擔任呪術師教練?』
確定孩子們沒事之後,青鳥分解成蒼蠅,開始地毯式搜索。
很快鎖定頂樓包廂,有人口吐鮮血,根據對話確認兩人身份,群愷直接啟動雲瀾從半空跳下來,哪有時間算計聖善會?
『幸好老熟人沒在這裡,要不然他們聽見崇獂的推測都要笑死了,尤其是那個缺德小鬼必定直接噗嗤笑出來,一點面子也不給。』
想到這裡,臉色一黑。
『可惡,越想越氣,派一隻青鳥去罵他替我出氣吧!』
群愷忿忿咬牙。
『對了,明天該盯著他去選房子。還要向悉本大師打招呼。蒼雀一個男人老是住在巫女苑也不是辦法!』
想到這裡,心裡鬱悶起來。
『最煩的是大少爺整天旁敲側擊,問東問西。他媽的,師徒倆同個驢樣!成天擔心他的小雀兒被拐走。』
群愷翻了個白眼。
『喜歡就直說啊!表白會死是不是?』
『褓姆同住同睡—是大少爺你自己要求的,到時候,發生事情就別來找我麻煩!』
他冷笑一聲。
『……算了,還是別用青鳥去罵人吧。等他們買了房子,送一張結實大床當喬遷賀禮,大少爺吃癟的表情肯定很有趣……呵呵呵。』
群愷忽然愣住。
『不對,我怎麼越來像褓姆了?』
歷經魔修突襲與接連的精神衝擊,宙衍整個人像壞掉似的,緊緊黏著希徹不放,一路跟著回到斐奧家。
他的屋子還在,就在希徹對面,當年求藝時住過的地方,一切如舊。定期更換的被套、整齊疊好的家居服、櫃子裡的收藏品,靜靜等候著,隨時迎接主人歸來。
兩人各自回屋,簡單梳洗。
管家送來幾道小菜,他們坐在共享的小庭院裡喝酒,旁邊是淺淺的水池,水面映著月光,偶爾有微風拂過,泛起細碎的波紋。
宙衍像是從傀儡活成了真人似的,情緒豐沛到近乎歇斯底里,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激動時用力揪著頭髮、踩踏地板,起身模仿跳跳馬式的雙腳跳躍,小碎步原地跑步,然後又像一灘爛泥似的趴在桌邊蠕動,下一瞬,又躺上桌面,筆桿般側向翻滾,然後,雙膝後曲、倒掛晾衣桿,不明所以地晃動……似乎是模仿微風吹撫的毯子,最後,站在希徹身後模仿連帽斗篷,下巴壓在他的頭頂上,整個人披上去。
一連串的詭異行為……讓希徹眼角抽搐。
他努力維持淡定,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用力挺直頸子,以免頭上的人失去平衡摔倒,兩個人至少要有一個人保持清醒,不然身為修者,酒醉栽進水池溺死的新聞傳出去,家族都要蒙羞啊。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苦笑。
『尚央是男人,果然對他衝擊太大,唉……當初要是他乖乖接待蒼雀,就不會誤把尚央當靈巫,也就不會喜歡上……』
念頭停在一半,他不敢再往下想,一股明悟卻浮上心頭……真的就不會喜歡嗎?
「希徹~~」
宙衍濃濃鼻音喊著,軟得不像平常的他。
「什麼事?」
希徹耐心應答,今天晚上不曉得聽了多少遍這樣的呼喚,聽在耳裡,甜在心裡,緊接著泛起陣陣酸澀與悲苦。
『可是,讓他變成這樣的人卻不是我。』
「嗯……」
宙衍想了想,下巴壓著希徹頭頂左右轉動,想不出要說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再次撒嬌:「希徹~~」
「喔~我在啊。」
希徹心裡有數,這聲喊過之後,他會沉默一段時間,然後再喊一次,不停不停地重複這個模式,想說的話都在語氣裡面,想聽的話卻好像永遠也等不來。恍惚間,過往的人生全活成了這座小院,無論主人來或不來,我總是在你觸手能及之處,但你,連視線都吝於停駐。
「希徹~~」
「嗯。」
「希徹~~」
「嗯。」
夜很靜,水聲很輕,時間很慢。
宙衍鼓足勁,深吸一口氣,直到充滿胸腹,讓字句隨著吐息流洩。
「希徹~我喜歡你~」
濃濃鼻音把多年來的心事一股腦兒倒出來。
「我好喜歡你,超級超級喜歡你~這世界上我最喜歡你。」
希徹的手指瞬間收緊,握緊酒杯,沒有回過頭。
只是低低應了一聲:「……喔。」
應答沒能藏住哭音,下一秒,眼淚掉了下來,希徹全身微微顫抖。
宙衍的心也隨之顫抖,眼淚克制不住地直掉,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卻沒想到會這麼痛,這些年迴避希徹的感情,是貪戀相伴的溫馨,其實早已明白,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障礙並非性別或是修煉資質,這些話不是開始,是結束。
「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愛我……」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可是這樣不公平,你要找一個很愛很愛你的人。」
敞開雙臂,自身後緊緊環住最喜歡的希徹,努力記住此刻。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正視希徹的愛,並毫無保留地袒露內心的情感。
宙衍把臉埋在希徹肩上,痛哭失聲:「我想要有人代替我愛你!」
希徹按住他環在胸前的手臂,泣不成聲:「為什麼……為什麼不是你來愛我?嗚……我不想要別人……你都可以愛男生了,為什麼我不行?」
「對不起。」
宙衍緊緊抱住他:「對不起,希徹……」
一遍又一遍喊著對不起,其他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淚水打溼前人右肩,宙衍索盡枯腸,編織不出一個讓希徹能夠接受,又切合本意的理由。
『這天殺的愛情……真不講道理。』
第二天,希徹左臂橫壓在宙衍頸側,宙衍的右腿則隨意跨在他左腳上,姿勢凌亂卻熟悉,像極了兒時擠在同一張床上的模樣。
宙衍緩緩睜開眼,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淺得發白的藍天,雲層邊緣染著金色的光,半亮不亮的天色裡,還殘留著幾點尚未退去的星光,他彷彿首次看見曙光,這是多年來,第一次沒有惡夢的睡眠,他慢慢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對著天空,看著手上皮膚的顏色一點一點鮮艷起來,對天空打個招呼:「看來你也剛醒啊……早。」
尚央側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黑色天空被曙光點亮,卻怎麼也理不清腦中的思緒,心事亂成了一鍋粥。
昨晚青鳥來過一次,交待今天必須完成搬家,沒有對突襲事件多作解釋,也沒有提及魂偶相融的相關資訊,席拉回歸魔方之後就陷入沉睡,魔方的能量組態隱隱約約有些不同,具體會發生哪些變化還不得而知。
尚央閉了閉眼,又睜開。
席拉為什麼會對宙衍的本命魂偶說—你來了?
難道……他們前世認識?莉莉絲是誰?二代是誰?她口中的三代又代表什麼意思?
思緒越追越亂,像線頭被拉扯開來,怎麼也收不回去。
「滴滴。」
通訊器的提示聲輕響,將他從無止盡的猜測中拉回現實。
尚央匆忙起身,伸手去撈床邊櫃上的通訊器,螢幕卻沒有跳出訊息提示,他愣了一下,才想起已經換了新機,手忙腳亂地解鎖查看。
果然,是慕宇。
『我聽說昨天的事了,有沒有受傷?』
尚央心頭一熱,指尖飛快地打字。
『沒有受傷,昨天』
字打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刪掉,重新輸入文字:『現在可以講話嗎?』
鈴聲幾乎立刻響起。
尚央趕緊接通,話筒傳來熟悉的聲音,慕宇擔心又焦急:「發生什麼事?他們說你遇到魔修,有沒有受傷?」
『太好了,他不生氣了。』
「我……」尚央啟唇欲答,本來想裝出游刃有餘的樣子,讓慕宇放心,一張口卻哭了出來。
「哇……嗚嗚嗚……」
眼淚撲簌撲簌掉個沒完,根本止不住。
話筒不斷傳來慕宇慌張地追問,尚央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一邊哭一邊發抖。
從送交服役申請書那天開始,長輩們的過度擔心,以及慕宇沒完沒了的冷暴力,幾乎要把尚央逼瘋。
他一次又一次地懷疑自己……
硬著頭皮離開山門,卻連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付錢、與人應對、搭乘大眾運輸,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狼狽。
那天,在餐廳偶遇宙衍,他其實氣得臉都紅了,可是,一路上,宙衍眼裡的擔心幾乎要滿溢而出,卻願意假裝相信他,耐著性子陪伴他去嘗試,明明那麼倨傲顛狂的人……小心翼翼地顧全他的自尊,為他留足了餘地。
這份尊重,溫柔得讓尚央好想珍惜,所以才執意聘請宙衍擔任生活褓姆。
尚央摀著嘴,忍住哭聲,連同那句說不出口的話一起憋進肚子裡。
『我有努力遵守約定,真的。』
「傷到哪裡了?痛不痛?青鳥有帶你去看醫生嗎?」
慕宇的聲音裡滿是焦躁與心疼。
「沒有受傷。」尚央抽抽噎噎,哭得像孩子。
「騙人!沒受傷為什麼哭?你趕快打電話叫救護車!」
尚央慌忙解釋:「不用,我不用看醫生。」
「誰說你不用看醫生!是醫生說的嗎?」
神一般的邏輯問得尚央有點懵。
「我就……就沒去看醫生了,醫生怎麼跟我說呢?」
「反正你先去醫院,不然我明天請假抓你去住院!」
慕宇忿忿恐嚇,擺明沒打算講道理。
尚央忍不住輕嘆一聲。
「唉……我真的沒有受傷。」
好不容易才通上話,醫院的話題到底還要講多久?我好想跟你分享昨天魂偶發生的奇怪狀況,還有……還有一直鎮定不了的心情,每次想起宙衍,胸口就堵著滿滿情感,我好想對你傾訴這些無法消化的訊息,希望你像平常那樣,一點一點的幫助我釐清裡面裝了什麼?
我真的沒有受傷,可是我好像生病了,變得虛弱、忐忑、自我懷疑、膽小、猜忌,還會耍小心機騙你打過來,我好想聽你的聲音,想要抱抱,想要跟你撒嬌,如果你在這裡就好了。
群愷與悉本大師盤坐在矮几兩側,茶煙裊裊,熱氣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像一層若有似無的屏障。
悉本大師雙手捧著杯子專注喝茶,漫不經心附和群愷的遊說,不同意、也不否決,這場推手對練般的交談已經持續了一陣子,茶壺裡的茶葉已經換過兩輪,機械管家悄然上前,熟練地清除殘渣,重新投入新茶,注水、溫壺、棄泡,一氣呵成。第三輪茶香漸起,氣氛卻比先前更沉。
「……您好歹表個態讓我心裡有底。」群愷終於將話掀開來說。
「論歲數,我比您小兩百歲,這聲敬稱我擔當不起。」悉本大師輕聲道。
「這聲敬稱是尊重您凌霄殿技術總監的身份,等於是尊重我自己,改天您破境回春,照樣是悉本大師,照樣是技術總監,我是得同樣敬稱您。」群愷正色道。
悉本大師轉頭望著窗外,庭院一角,光影斑駁,風過樹梢,葉影輕晃。
他幽幽一嘆:「唉……不知不覺,我活過三百多個年頭啦。每次看到那孩子,總覺得自己還年輕,還跟他一樣身強體健、飛揚跋扈、不知天高地厚。」
「你剛才問我,對他有什麼期望。」悉本大師苦笑,「我沒回答,不是不能說,而是……想來想去,說不出口。」
他垂下眼,看著茶面微微晃動的倒影。
「我身為凌霄殿技術總監,理應說些冠冕堂皇的話,期望他爭氣,為國為民、為道為理,可是我……」
腦海浮現的,是小宙衍古井無波的眼神,是他呵欠連連、蓬頭垢面的頹廢模樣,是他夜半驚醒後的沉默,是滿地零散的創作與無法安放的靈魂。
悉本大師的語音微微顫抖:「……我只希望,他每晚能安然入睡,睡得踏實平穩,別再為惡夢驚醒,希望他按時吃飯,按時起床,保持清潔,朝氣蓬勃面對每天的挑戰,我想看見他發自真心的笑容,希望有人深愛他,期許他懂得珍惜,給得出愛。」
「如果可以向上天許願……」悉本大師忍不住哽咽:「我想要把破境的機會讓給他。他是我看過最有天份的孩子,讓他活久一點,有足夠的時間,去完成想做的每件事情。」
悉本大師將茶杯放回矮几,慢慢後退兩步,從盤坐轉為跪坐,老淚縱橫,雙掌按在膝上,指節泛白。
「我知道他被危險的敵人盯上了,您不明白說,是怕我擔心。加入青鳥是為了保護他。老實說,我心裡沒底,躲進特務署……是不是更危險?」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背脊微微顫抖。
「他的爸媽不在五常府,我身為爺爺理應表態。」
「我……我這個孫子,是我的命根子,如果沒辦法破境,他只有四百年可活,我想要他每天過得開心充實。如果可以,還請你,不要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
說完,向前俯下,雙掌撐地,額頭重重磕下:「叩!叩!叩!」
群愷挺直背脊、坦然受禮,這三個頭是長輩對晚輩的厚愛,重逾泰山,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將那份沉重壓進胸腔深處,神色恢復冷靜與堅定。
身為青鳥頭子,這三個頭,他接下了。
吃過早餐,一隻青鳥飛進來停在宙衍頭頂,催促他去看房子,一整天下來看了二十幾套案件,最後選中附帶庭院的連棟式別墅社區,一口氣買下相連三棟的使用權,分別登記在不同人名下,宙衍擁有正中間那棟,不過三棟都得由他買單,宙衍這才明白:「怪不得非要催我看房子,原來是把我當成提款機。」
「笨蛋!金流要做足,才不會落下把柄,款項用別的管道補給你,凌霄殿還能虧待自己人嗎?」青鳥罵道。
「那為什麼另外兩棟的人不必出錢,他們不用作金流?」宙衍瞇起眼睛、提出質疑。
「那……那是……」青鳥心虛移開視線:「他們又沒有被聖善會盯上。」
「哼!便宜行事!」宙衍啐道:「房裡的佈置你找人弄?我可不懂防禦系統什麼的,醜話說在前面,所有房間、洗手間和浴室不准裝監視竊聽設備,裝幾個我就撬幾個。」
「叮咚。」
門鈴聲響起,宙衍警覺看向大門對講機,冷不防被青鳥啄了一下。
「去開門!送禮物來了。」青鳥沒好氣地說:「笨蛋,敵人偷襲會先按鈴嗎?」
宙衍按下接通鍵,地下車庫的鏡頭前是一架工程類型的機械管家,後頭停著一輛自走貨櫃箱,機械管家的面板出現一張笑容甜美的美女臉孔,以文字說明來意:『迅捷物流,到府組裝,請簽收物件。』
螢幕顯現組裝後成品的照片,宙衍頓時就不淡定了:「你……你這樣叫我如何自處?」
「可是你看起來挺開心的樣子。」青鳥冷冷吐槽。
「哪有!」宙衍森然狠瞪。
「是嗎?為什麼你一會兒踮腳尖勾小腿,一會兒扭屁股?」青鳥滿臉嫌棄:「噁心死了,我要去跟蒼雀告狀。」
「……」宙衍扶住門框把臉埋進手臂間,陷入深深自我厭惡,昨天晚上就發現不對勁,還以為是酒後失態,睡醒之後沒有改善,而且還越發嚴重,簡直像過動兒,身體不由自主做出各種類似舞蹈的動作,暗歎:『完蛋了,再一個鐘頭巫女苑就要下課,這樣子一定會被討厭的啊啊啊啊……』
尚央回到客房,將行李一件件收進阿福的置物箱。比起來時,東西多了許多,學姐們得知他要搬出去住,拿出「打包嫁妝」的氣勢,把零食、水果、乾糧一股腦往他懷裡塞,怕他在外面餓著了。
尚央雙手幾乎捧不住,怯怯提醒母愛氾濫的學姐們:「我……我只是換個房間住,明天還要來的。」
然而話說出口,學姐們愣了愣,臉上流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然後,禮物多了一倍。
『……是哪裡出了問題?』尚央完全想不通。
默默蹲下來,重新整理行李配置,把易壓壞的水果挑出來裝進藤編背籃,收拾妥當後,他掛上背包,雙手抱著滿滿一籃東西,帶著阿福匆匆往外走。
巫女苑大門外,宙衍已經等在對街。
他背倚著圍欄,原本看起來漫不經心,一見尚央出現,立刻站直。
「來了。」他快步走上前,順手接過藤籃,「為什麼不讓機械管家拿?」
「都是水果,放上面恐怕碰傷。」尚央不習慣麻煩別人,下意識伸手想接回來:「我自己拿就行了。」
宙衍單手拎著藤籃,像抱橄欖球一樣穩穩扣在身側,直接轉身往前走,擺明不打算歸還。
「房子離這裡很近,走路十五分鐘就能到。你那台機械管家太舊,避震功能不佳,對運載物的保護不足,維修零件也不容易買到,乾脆我買一台新的吧。」
尚央愣了一下,回頭看向阿福。
「三十年很舊嗎?」他很詫異:「可是阿福沒有出過問題啊,打掃很乾淨。」
「噗……哈哈!」宙衍噗嗤噴笑。
「打掃是基本功能。你想想,一個孩子生下來經過三十年都多大了,還捨不得換?」
尚央抿了抿唇,滿心糾結。
「反正我也不需要它有其他功能,用習慣了,留著就好。」
宙衍的笑意淡了一點,語氣轉為帶刺的輕慢。
「嘖嘖……不健康,你這種想法就跟婚姻裡的曠男怨女一樣,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湊合湊合過日子。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新的會不會更好。」
這番話意有所指—宙衍早就察覺,某人對尚央有極大影響力,依照尚央的生活自理能力,門號、通訊器、機械管家、甚至隨身物品,都不可能是自行選購,每次看到他把那些破爛當成寶貝似的,宙衍就一肚子火—媽的,你到底多久沒有關心他?
尚央有點懵:「這樣啊……原來你結婚以後,還會試試看新的是不是比較好。」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宙衍急忙澄清。
「沒關係,每個人的感情觀不一樣,只要你的伴侶也能接受就行。」
尚央認真說道:「只是……希望你不要用欺騙的方式,騙一個全心相信你的人,那樣太殘忍。如果不愛了,老老實實告訴她,兩個人討論願不願意再努力一次,假使談不攏就和平分手,互相祝福。對方雖然難過,終究會走出低潮,再接受下一段感情。」
他抬起頭,眼神乾淨得沒有一點雜質。
「可是,如果你用騙的,會讓她傷心,她就沒有力氣再愛別人,這樣不是更可憐嗎?」
宙衍心裡暖呼呼,傻傻地說:「是,你說的對。」
他覺得自己好像生病了,只要看著這雙清澈的眼睛,聽著柔柔的語調,什麼都對,什麼都好,什麼都沒有問題,我會搞定。
尚央看著宙衍,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明白了蹊蹺之處。
手掌在宙衍眼前揮呀揮,見他仍是一瞬也不眨。
「你記得要眨眼睛。」尚央好意提醒:「眼睛太乾會受傷的。」
宙衍這才猛地回神,意識到自己失態,頓時慌了手腳。
「喔。」
下一秒,右腳踩空。
「小心。」
尚央反應極快,伸手一撈,即時攙住宙衍的左脅。
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尚央心跳有些不受控制,突然發現,平坦的人行道危機四伏,這段路有十五分鐘呢……要不要乾脆抱著他飛回去?
『怪不得人家說科研人員身體孱弱、運動神經欠佳,下次不要讓他來接我了,他的平衡感不好,一路上要摔幾次跤?』
「我走神了,剛剛突然想到一個技術的靈感。」
宙衍站穩身子,靦腆道:「不必擔心,我每天散步過來等你,路上不會摔倒的。」
「咦?」
尚央愣了一下。
『剛剛……我有說出口嗎?』
腦子還沒轉過來,另一個念頭又浮現。
『如果他要過來,騎車會不會比較方便?萬一碰上敵人也能撤退……可是門口禁止停車,我不一定能準時離苑,錯過怎麼辦?』
「沒關係!」宙衍溫言安撫:「我在這條路來回騎,你出來沒看見,就在門口等我。」
宙衍心想:『這樣就可以早點看見你。』
尚央疑惑問道:「回家不就能見面了嗎?沒差幾分鐘吧?」
語音剛落,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尚央愕然。
「……」宙衍傻眼。
轉過頭對視,空氣彷彿靜止。
「我們在心裡對話?」尚央愣了幾秒,才慢慢吐出一句:「這……這是因為魂偶相融造成的嗎?」
宙衍嚥了嚥口水,忍不住想:『心有靈犀一點通……好像挺不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