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坴黎明頌歌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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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宙衍漫無目的地乘坐列車來到大站,換搭十字線西行,車子行駛了兩站,突然宣告前方有事故必須暫停運輸,乘客們被迫離開車廂、向月台疏散,眾人怨聲載道、抱怨突如其來的狀況打亂了行程。

聽著周遭的議論聲,宙衍突然覺得很空虛:『大家都有事情趕著去作,我想來想去只想到去看學生妹,看到了又怎麼樣?學生妹還不都跟學生弟談戀愛。』

漫無目的來到車站共構的商城閒逛,稍有名氣的店家擠滿了排隊人潮,讓宙衍反胃,隨便選了一間無人問津的連鎖店歇歇腳,這類由機械主廚掌杓的餐廳全天候營業,其他餐廳休息的時候才輪到這裡生意興旺,店裡的位置不多,一排吧台前的單人座位面對玻璃窗而坐,讓食客欣賞機械手臂烹煮菜餚的過程,宙衍想起上次坐在那兒還是個小孩,坐著圓凳、腳踩不到地板,現在對烹調過程興致缺缺,挑一張位於後方的四人桌,反正肚子不餓,操作面板點了兩個小菜和飲料,玻璃窗後的機械主廚熱火朝天的忙碌起來,透過輸送帶將煮好的食物運至貴客面前。

上菜後沒多久,通訊器震動,宙衍打開清單,密麻麻的來電紀錄以及訊息預覽出現的染血菜刀很是驚悚,撇去希徹用盡各種管道打來的電話,蒼雀只打過兩次,間隔一小時多沒有來電,應該是放棄了,宙衍一不作二不休,直接把蒼雀的號碼列入黑名單、徹底封鎖。

宙衍深呼吸,調整心態,回電給希徹,才接通就傳來連珠砲式的怨念轟炸,趕緊將通訊器放在最遠的桌角,等到同樣的說詞重複第二遍之後,宙衍才將耳機接上通訊器。

「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給一個理由行不行?」希徹忿忿抱怨。

「嗯……覺得很無聊算是理由嗎?」宙衍反問。

「不算!」希徹大吼。

宙衍努力想出一個理由:「噁心?」

「哪裡噁心?」希徹怒懟。

「你想想,據說取得呪術師資格的平均年齡是一百四十歲,我現在七十七歲,給兩倍年紀的中年大叔當褓姆,還不噁心?」宙衍委屈巴巴地皺著苦瓜臉。

希徹好言相勸:「那只是個名稱,如果你不喜歡,換成生活管家也行啊。」

「不要!我不伺候人。」宙衍來了驢脾氣,怒道:「仗著呪師身份指定別人當僕從,好像全天下都欠他似的,討厭!」

談話間,吧台坐進了一位新客人,那人聽到這番話,身子微微頓了一下,似乎是不好意思回過身又壓抑不住好奇心,透過玻璃倒影窺探身後的宙衍,一架機械管家載著簡單行李跟在旁邊,行進間發出的噪音有點大聲,宙衍忍不住打量幾眼,管家的機型是三十年前流行過的款式,機殼的質地與光澤有些特殊,似乎是特製款,印象中,這機型的賣點就是安靜,估計是維護不當,快要報廢了吧?


今早旅途並不順利,林間列車的終點站是五常府東側的貨運總站,尚央與機械管家—阿福順著人員通道走出閘門,找到指向都內客運鐵道的路標牌,在牌子下面傻傻站了半個鐘頭,卻遲遲不見接待者的身影,甬道的人潮來來往往,每個人面色平靜、眼神和善、安靜守序,身上浮著一層顏色光度質地各異的氣罩,氣罩的狀態反映出主人的狀態,有的萎靡、有的焦躁、有的憤怒、還有強烈的貪婪伴隨明目張膽窺探的視線而來……過量的資訊令尚央頭暈腦脹、小臉泛白,趕緊收束意念,顫抖的手從口袋撈出小冊子,鼓起勇氣按照上面的號碼撥打過去,然而對方卻沒有接聽。

『要不要打給師父?不行!師父肯定會叫我搭回程車回山門去,這麼一來,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尚央視線模糊,低著頭,冷汗自鼻尖滴落,無力蹲坐在路標前,視野一暗,原來是阿福移到身前為他擋住了路人的視線,尚央愣愣看著機殼上的輕微凹痕,腦中浮現一道身影:「慕宇……」

深呼吸,將意識集中在喉間的淨意環,心跳逐漸緩和,尚央把情況梳理了一遍,接待人員沒來,也許是路上發生了狀況不允許通話,在抵達目的地之前,絕不能讓師父知道自己的窘境,難保交通能力也列在任職考核的項目清單中,安全起見,未到山窮水盡之前不可聯繫經紀人。現在身體的狀態不允許跟人交談問路,機械管家有內建定位與導航功能,但是阿福的機板太舊,運算量負荷不了網路傳輸的數據量,無法擔任嚮導,幸好已經抵達五常府,出示山門憑證即可免費搭乘大眾運輸,先到市中心的車站,再想辦法去巫女苑吧。

尚央站起身,再打了一次通訊器,對方依然沒有接,穩定心神、排除雜念,努力研究地圖,來來回回走錯了幾次,好不容易搭上列車,沒過幾站,遭遇停運,原本打算賴在月台等待重啟,卻被站務人員強制疏散。

車站的商場裡,洶湧的人潮令尚央發慌,找了間冷清的小店躲進去避難,店裡只有一位客人,店裡的空間不大,尚央仔細調整阿福的停放角度避免擋住進出動線,入座之後總算鬆了口氣,肚子突然餓了起來。

「……我現在七十七歲,給兩倍年紀的中年大叔當褓姆,還不噁心?」

宙衍怒道:「不要!我不伺候人。仗著呪師身份指定別人當僕從,好像全天下都欠他似的,討厭!」

尚央聞言一怔,後座男子講電話的內容不斷傳進耳裡,儘管無意偷聽,可是店家沒有開音樂,這時間只有他們兩個客人,不聽也難,儘管專心研究菜單,避免侵害他人隱私,男子的話語仍在腦中迴盪:『中年大叔……呪師……指定僕從?』

「你叫他另請褓姆,我沒時間照顧一隻蒼藍色的小雀鳥,想去哪裡,他自己飛過去,拿幾個臭錢就想逼人跟他同居,當我是什麼!」宙衍怒不可遏。

「……」尚央猶如五雷轟頂,腦中回放關鍵字:『褓姆、蒼藍色小雀鳥、同居?』

雙掌摁住桌子,強忍住轉過頭的衝動,尚央緊抿雙唇,凝視玻璃上的男子倒影:『他似乎很生氣,確實,那些話很不尊重人。』

耳機傳來希徹的埋怨:「那也不能臨時爽約,你好好的把事情做完再回絕不就得了嗎?真以為人家稀罕你,還要慎重求婚,你才肯嫁?」

宙衍賭氣回懟:「這年頭想請個好管家哪有那麼容易?光出聘金就想了事,要是蒼雀拿得出魂玉當聘禮,好聲好氣的詢問我的意願,我就答應他。」

『有道理。』尚央謹記在心:『師娘說禮多人不怪,欠缺禮數,無意間開罪別人還不曉得,原來請管家不只要付薪水—聘金,還要準備禮物—聘禮,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親自詢問人家意願,就算被拒絕也要保持風度……唉,做人好難啊。』

「不說了,菜都要涼了,回去再打給你。」宙衍切斷通訊,拿起筷子吃了幾口菜,視線不受控落在前方客人背影,暗暗腹誹:『剛剛講得太激動,都被他聽到了,摸了半天還沒點菜,未免聽得太認真了吧?沒禮貌,這種情況不是應該戴上耳機避嫌嗎?』

「不應該啊?」尚央喃喃自語,對著面板發愁,很久以前跟著師父進城辦事,吃的就是這品牌的連鎖店,印象中要先刷感應幣才能點菜,為什麼試了老半天都沒有反應?拿起感應幣仔細研究,搖一搖、甩一甩,再感應一次……

『為什麼還是不行?』尚央輕摀額頭,近乎崩潰。

「那個,你是不是沒打開安全鈕?」宙衍在後面看了很久,忍不住出言提醒。

「欸?安全鈕?」尚央回過頭,手足無措、慌慌張張的模樣,像是被粗心父母遺落在商場的孩子。

對視的第一眼,宙衍心跳漏了兩拍,清澈到足以直透靈魂的蒼藍色大眼睛、秀雅的五官、柔柔嗓音以及出塵的氣質,宙衍慌忙轉開視線,倉促間瞄見頸部的淨意環,頓時理解對方的身份,心道:『原來是靈巫啊,果然空修很不擅長操作機械與傀儡。』

「側邊有個小小的卡榫,推上去就能扣款,平常記得關起來,免得被盜刷了還不知道。」宙衍被自己溫柔的語調嚇到了,斂眉注視桌上的菜餚,淡然夾起一塊送進口中,嚼了幾下愣是嚐不出吃了個什麼鬼,心臟激烈跳動,全身輕飄飄,海底輪的魔方快速轉動,腦海一片空白。

尚央依言操作、總算成功點菜,大大鬆了一口氣,玻璃後頭,兩隻懸空的機械臂俐落的切菜、炒菜,尚央看得全神貫注,山門裡沒有這類機器人,動作有條不紊、自成韻律,感慨工程師把程式寫得真好,玻璃倒影清晰呈現尚央的表情,雙眼閃閃發光,隨著機械臂動作或握緊雙拳、或無聲拍手宣洩內心的激動。

「哈。」宙衍摀著嘴輕聲噴笑,彷彿有隻小貓在心窩輕輕地撓,癢得他幾欲求饒:『小時候就看膩的東西,有這麼稀罕嗎?』

宙衍忍住笑意,走到吧台抽了兩張紙巾擦嘴,隨便找個理由跟小靈巫搭上話,三言兩語套出基本資料。

「我叫尚央,今年四十二歲,早上才離開大山要去巫女苑報到,沒想到遇上電車停駛,打算吃點東西等待故障排除再出發,可是還無法適應大眾運輸的混雜氣場,一想到要跟那麼多人擠在車廂就覺得難受得很。」尚央說話的神情很認真,努力解釋自己的來歷:「原本家裡有替我安排接駁車,可能是溝通上出了問題,對方沒有赴約。」

「放心,我有辦法。」

宙衍熱心介紹共享機車的租賃服務,親身領路來到租車點,明示暗示自己可以載他過去……

「沒問題!我有駕照!」尚央興奮不已:「十年前就拿到了,我一直很想自己騎車。」

「十……十年前?讓我看一下」宙衍接過駕照仔細端詳,越看越是狐疑。

『年齡確定是四十二歲,發照日期距今十二年,問題是……考證的合法年齡是四十歲,為什麼他三十歲就考到了?難道是山門裡的生活太無聊,長輩仿製駕照逗孩子開心?算了,反正通不過系統辨識,不必澆冷水。』

尚央接過駕照貼上感應窗,螢幕跳出核可訊息—證件合格。

「……」宙衍呆滯望著捲門緩緩升起,腦中亂成一團漿糊,想不通是哪裡來的黑科技?竟然能夠騙過凌霄殿最自豪的防偽機制。

一輛帶車棚的三輪機車停在裡頭,尚央雙眼放光、輕聲歡呼:「哇喔。」

蹦蹦跳跳跑進去,歡快地繞著機車跑了兩圈,先讓阿福坐進儲物槽,尚央興高采烈坐進駕駛座,突然間陷入迷惘,開始研究各面板和按鍵的功能。

「唔……」看得宙衍猛然胃疼,事態發展相當不妙,真的可以放他上路嗎?偏偏臨時想不出正當理由阻止,於是走上前去幫忙,放慢速度拖延時間,手把手教導操作方式。

尚央學得很快,輸入目的地、順利啟動導航,面板呈現即時路線圖,上頭寫著—目的地:五常府巫女苑。

宙衍這才想起還沒問到聯絡方式,一顆心突然失重,空空蕩蕩的,說不出的難受,難道就這樣分別嗎?但是,問到了又如何?靈巫背負政治聯姻的使命,破境後才能自選夫婿,我哪可能等得住數百年?再說了,無望破境的我還有幾個百年可以活?

「基本操作就是這樣,聽懂了嗎?」宙衍問道。

「我都知道了。」尚央重重點頭,右手往腳邊一指:「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前進的時候是踩這個踏板嗎?」

「……」宙衍冷汗淋漓,徹底投降,擺擺手:「你往後坐一下。」

尚央乖乖挪到後座,宙衍坐進駕駛座,刷了感應元幣,輕踩踏板,機車穩定的往姞瑛榭前進。

「咦!你不必送我過去。」尚央這才反應過來:「我真的會騎車,山門裡的是舊款,我……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適應。」越講越是心虛。

「我相信你唷!我突然想起來要去那附近辦事情,兩人合騎一台車節省能源,無須介意。」宙衍鼓起勇氣問道:「要不然……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可以嗎?家裡幫你許婚了嗎?」

「沒有,家裡不會干涉我的婚事,怎麼了嗎?」尚央滿頭霧水。

「我覺得你很欠人照顧。」宙衍滿臉通紅:「如果你需要幫忙,打電話給我,我叫宙衍,我……我把號碼念給你啊。」

「哈,你願意照顧我啊?謝謝。」尚央很是高興,操作通訊器,點選號碼,把名稱欄重新編輯成宙衍:「今天麻煩你了,下個月齋戒日發薪水,我請你吃飯。」

「齋戒日啊,我只帶可愛的靈巫去偷吃。你進巫女苑先問清楚規矩,再告訴我請客的日期,噗嗤……哈哈哈……」宙衍放聲大笑,心想:『這人太可愛了,齋戒日是靈巫禁食的日子,選在自己不能吃的時間請客是哪門子道理?』

「呼……幸好,你總算笑了。」尚央鬆了一口氣:「剛剛我就想問了,為什麼你要把自己關進黑暗的房間裡面?明明外頭陽光燦爛,還有很多人願意真心對待你。」

「……你說得對。」宙衍無奈苦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哈哈。」

感受到笑聲蘊藏的苦澀,尚央胸口微微揪痛,想了想,重重允諾:「以後我們做好朋友吧,請多關照。」

「……嗯。」宙衍不太想要答應:『可以不止是好朋友嗎?』


機車停在巫女苑大門對面,這區域禁止臨時停車,尚央先行下車,打開後廂擋板讓阿福出來,揮揮手向宙衍道別,來到門前請管理員通報,回過頭,宙衍已經駕車離開,尚央心裡突然有股空蕩蕩的感覺,大概是今天連續經歷數場別離,變得多愁善感,拿出通訊器檢查,還是沒有看到慕宇來訊,忍不住哀怨:『唉,到底要氣到什麼時候啊?』

在工作人員的安派下,尚央住進了客房,簡單安頓之後,通訊器響起,一個陌生電話表明是經紀人的特助,為今日的放鴿子事件致歉,並詢問尚央的需求。

「我很好,一路上都很順利……不必換人了,沒關係,我可以先住在巫女苑,花點時間互相了解,以後相處也比較輕鬆……好的,謝謝。」

尚央躺倒床上,伸個懶腰,打起精神傳訊息向師父報平安,然後又發了個訊息給還在生氣的某人,從口袋掏出一個手縫的布偶,捏捏鼻子、拉拉耳朵—這是寄託部份魂魄的巫術娃娃,他們各自做了一個、交換著帶在身邊,思念的時候就捏一捏,不論相隔多遠,對方都能感受到。

不多久,一隻無形的手輕撫尚央的頭髮、摸摸臉頰,突然委屈辛酸湧上心頭,尚央將娃娃貼臉抱著,忍不住哭了起來:「我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麼你要生氣嘛?」

『哎……』耳邊傳來一陣輕歎,另一個人也同時流著眼淚親吻娃娃的嘴唇。

「奇怪耶,有通訊器不會用!」尚央抹去眼淚,忿忿埋怨。


群愷覺得很煩,大少爺一直來電找他討論蒼雀聘請生活褓姆的事情,這傢伙跟他師父—大祭司同個樣,把我這裡當成託管所,話說回來,都是那個缺德小子不爭氣,臨時爽約,之後問了蒼雀好幾回,都說不必換人,可以等宙衍方便再上工,嘖嘖……這麼好的雇主哪裡找?越想越生氣,派出一隻青鳥去把宙衍痛罵一頓,罵完就收工,那副吃癟的表情看起來挺抒壓。

紳鶘帶妙竺去蓬萊島凌霄殿總部報到,他堅持不肯同房,說把人送到了就回來,結果逾期未歸,果然妙竺刺激到大主祭,估計紳鶘短期內無法脫身,只好讓蒼雀自行操練,等紳鶘回到崗位再訓練新人。

幽勖的下落成謎,宙衍靈魂中的鬼仙契約如附骨之疽,他能活到現在全賴幽勖的耐心,否則幽勖只須一個動念,就能讓他深陷幻象自我傷害,或是瞬間化作人乾,切斷聯繫唯一方式是提昇陽魂的能量斷開鍵結,但是,對一個自小麻木不仁的人打氣、鼓舞、安慰都沒有效果,他含著金湯匙出生,受盡家人寵愛,修煉速度與專業能力遠超過同輩,風流事蹟疊成一落、早已突破天際,群愷想不出他欠缺什麼?


「我想要什麼?」宙衍複誦問題,想了想,回答:「我想要魂玉,低品階與中品階都要。」

「你拿魂玉要做什麼?」青鳥問。

「製作傀儡啊。」宙衍照樣是那副看傻鳥的表情。

青鳥按捺怒意問道:「你作傀儡的目標是什麼」

「啊?」

「拿到更高階的封號?獲取更多資源?踏上星途?擁有一套外殖傀儡?」青鳥繼續追問:「你的初衷是什麼?最終的目的是什麼?」

「是什麼呢?」宙衍認真回想,打從有記憶以來就在作坊打轉,第一次驅動機器,第一次組裝傀儡,第一次自創迴路……這些早已是血液的一部分,腦子有了靈感、就拿材料做出來,唯有在創造的時候能感覺到心還在跳動,直言:「因為我能做出來,僅止於此。」

青鳥無奈:「好吧,我換個方式問,你要作的那套傀儡到底是什麼?」

「是一套全新的體系!」宙衍興奮得兩眼放光:「每個傀儡都各自獨立,也能組裝加成,操控者可以是一人、也可以是多人,大家貢獻的精神力合為一股,即使是凡人也能操控,如果能實現,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傀儡師。」

「聽起來不怎麼靠譜,你被幽勖洗腦得很嚴重。」青鳥忍不住吐槽:「傀儡師是一個門檻,練習生是第二門檻,最後越過第三門檻成為神念師,看起來是把人區分階級,實際上是一種保護,如果每個人都把壽命長達千年的神念師當成目標,努力到一百九十歲才發現資質不夠,剩餘壽命只剩十年,該玩的沒有玩到,該用心經營的關係也因為時間分配而一片荒蕪,那才叫淒慘。你仔細想想,能用傀儡與不能用傀儡的兩種人生,有些事物得到了,同時也失去另外一些,把門檻拿掉對社會真的是好嗎?」

「哼,社會好不好干我什麼事?我只想把靈感落實為創作,動不動就講大道理,想做死的人走路都能把自己摔死,為什麼我要替別人的人生負責?」宙衍忿忿道:「乾脆加入聖善會顛覆世界算了,好痛!」

青鳥瞄準頭頂、臉頰狠啄,宙衍哀叫連連。

青鳥忿忿大罵:「臭小子,不知好歹!」


宙衍最近時常走神,每天查看通訊器好幾次,就是沒看到小靈巫來訊,後悔萬分,大呼失算:『當時就該直接問號碼才對,裝什麼風度?』

「這次又是在哪裡認識的女神?」

某人長吁短嘆的失魂模樣讓希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數落:「別忘了你在五常府是名人,是不是又想提供緋聞給八卦記者更新悉本小主的花名冊,高調宣示重出花壇?」

「沒……沒有啊,打從回來以後,我每天都在家裡過夜,哪有時間認識對象?」宙衍嘴硬,神情透露出一絲心虛:「我都待在渱都十年了,怎麼五常府的修者圈還拿過去的事情說嘴嗎?」

「喲?」希徹瞇起眼睛,心裡嘀咕:『竟然會介意過往的黑歷史,這反應挺古怪的啊。』

「你不是巴不得把風流兩個字寫在臉上,好讓拜金浪女一眼就在人群裡看見你。」希徹啐道:「修者世家早就傳遍了,誰敢讓女兒嫁給你?」

「僅限五常府的修者世家對吧?」宙衍緊張追問:「我是說,像是崑崙山的隱世宗門、巫女苑之類的,應該不會留意五常府流傳的緋聞吧?否則你姑媽就不會找我去當蒼雀的生活褓姆了。」

「你還敢提我姑媽!」希徹氣不打一處來,上次宙衍無故爽約,青鳥司輾轉透過姑媽委請希徹勸說宙衍,害得他顏面無光,幸好蒼雀不追究,保留宙衍的任職資格,怒道:「明天你就滾去青鳥司報到!」

「不要!」宙衍忿忿咬牙,希徹和青鳥每次來就拿爽約的事情罵人,宙衍氣憤之餘,暗自慶幸有先見之明:『好在我早早封鎖了蒼雀,都已經拒絕了還不死心,讓他去乾等吧!』


尚央住進巫女苑已經三個多禮拜,每天隨著見習靈巫操課,早上是線上課程,學習各種法事的儀式,然後是廚房修業,學習各種食材的能量、處理方式、烹調法,判斷體質屬性、搭配適合的食物,這門學問稱為—食膳,是見習靈巫的必修課,意思是吃對好的食物。通過食膳檢定的見習靈巫可以拿到食膳師的徽章,在巫女苑附設的生活村為貴客檢測體質、開立菜譜,再由廚房根據菜譜製作,這項服務很受歡迎,據說靈巫能感應食材的能量變化,親手做出來的食物特別好吃。

下午時間自由選修—藥浴、茶、香、酒、精油、按摩、艾灸、音樂、插花……,每種學問都是為了平衡身體的陰陽能量,達到去穢除障的效果,同樣的,通過檢定便能取得徽章為民眾服務,在巫女苑賺紫金幣很容易,空修花錢的機會不多,許多靈巫把紫金幣轉讓給家人購買修煉所需的物資,也許這就是空系修者能帶旺家族的真正原因。

尚央的師娘也是靈巫,破境後選擇退役,住進青玉門過著平和清靜的生活,師娘拿過十個徽章,偶爾重操舊業為山門裡的同門服務,尚央與師弟有幸沾光、跟著享受一把,使他對於這類結合生活的調理療養學問很感興趣。

師娘說:「對個案而言是療養,對施作者是修行,雙方都能獲益,但不要把這些學問當成賺錢的工具,否則徒具形式,給出去的能量就不純粹了。」

離開山門前,尚央與師娘約定取得八個徽章再從巫女苑畢業,學成之後回山門看看師父和師娘,讓他們親身檢証尚央的修業成果,其實他知道,師娘只是怕他在外地不曉得照顧自己,所以才動用過往人脈把他送進巫女苑,在這裡吃好住好氣場好,別人一擲千金才能得到的享受,對尚央而言只是日常。

除了前述的學科,靈巫還要主持共祈儀式,民眾只聽見主持人唸頌禱詞,其實前後需要處理的瑣事還不少,民眾委託淨化的魂玉擺在魂器週邊,依據污濁程度排列遠近,完成淨化的物件歸還原主,這些都需要靈巫一個一個拿起來感應,不斷切換波頻去觀察能量,菜鳥摸完一排就得癱倒,共祈進行時,靈巫與見習靈巫圍繞魂器而坐,將收攏而來的能量調整為和諧的波頻以減少損耗。以上的感應、調頻全靠意念進行,萬一打亂原本的腦波就要強行中斷,徹底昏睡、讓大腦開機重啟,是以新人經常臉色蒼白、頭痛欲嘔,或是昏睡在迴廊、沙發、餐桌、牆角、衣櫃、樓梯上……各種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然後輔導員就會讓機械管家把她們抱進休息室,尚央調適得還算不錯,至少能堅持回到客房再入睡,巫女苑訓練學員的優先準則就是讓她們睡飽,錯過的課可以日後再補,睡過了服務時段,不要緊,上頭學姐隨時支援補位,大家當年都是這麼捱過來的,要是過度疲勞傷及根本,那才是得不償失。

尚央交到了苑子裡的第一個朋友—穆蘭.鈺拓,她比尚央早兩個月入苑,恰逢慕宇來訪,為他的風度與優雅而折服,化身小迷妹,知道尚央與慕宇有舊,拉著他打聽偶像的消息,尚央很是開心,想像慕宇將來娶的媳婦是不是也這麼愛他?

『嗯……一定要這麼愛他才行,只許多不准少。』

穆蘭是炯千家預定的媳婦,恰好這一期的輔導員有位琇茵學姐是炯千家的女兒,特別照顧穆蘭這位未來弟妹,琇茵果斷直率、心直口快,穆蘭性格溫順、自尊心強,有時候會糾結於大姑的評價,於是總帶著尚央去跟琇茵相處,有別人在場,琇茵講話會收斂得多。

靈巫的婚約很奇特,標定的是家族而不是個人,就像是作為族內子弟的獎勵,在競爭中獲勝的人就可以得到迎娶靈巫的資格,她們純潔、忠誠、宜室宜家、甘願奉獻,而且還能強化後代血脈的異能資質,對靈巫而言,練習生時期的婚姻是責任、也是修行,破境後,婚約消除,回復自由身,才能忠於本心發展感情。

聽多了學姐的戀愛故事,靈巫們相信,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感情才是真愛,許多已經嫁作人婦的靈巫心裡愛著別人,她們會明確表明愛意,請求愛人成全自己為丈夫守貞,然後將這份愛情化作修煉的動力,破境後再與愛人廝守。尚央很尊敬靈巫的感情態度,就像師父與師娘一樣,師娘拼死修行,師父苦等了一百二十年才修得善緣,得來不易,是以格外珍惜。

學姐們說:「人都是一樣的,沒有付出過努力,未經風霜磨難,不會曉得什麼才是無可取代的寶物,就算得到了,也不會珍惜。」

可是啊,尚央不這麼認為,如果捨得讓對方受苦,那還算什麼珍惜?這番話背後的真正意思是—你多吃點苦頭吧!這樣你才會珍惜我。

尚央認為,盡力去付出、小心呵護對方、努力澆灌一段感情,如果盡力之後對方不懂得珍惜,那就放手吧,至少於心無憾、於愛無悔,帶著美好的部份向前走,總有一天會遇見某個不必耍心機、不會處處計較的對象,彼此爭搶著為對方多背負一些,如此吵吵鬧鬧過完了一輩子……

如果沒有遇見這樣的人,一個人過日子也不賴啊。

搞清楚齋戒日的規矩後,尚央試圖聯繫宙衍,可是他都沒有接聽,之後也不回訊息,尚央很是無奈:『唉……跟慕宇一樣,我都懷疑通訊器是不是壞掉了!沒辦法,只好當天去大門外等等看,如果宙衍沒來就回去休息。』

學姊說尚央無須齋戒,那一天可以自由離苑休假,穆蘭的限制就多了,只能喝流質食物,夜禱之前必須入苑報到,由於宙衍強調一定要有可愛的靈巫才來赴約,尚央只得克服害羞,厚著臉皮拜託穆蘭同行,慎重承諾:「齋戒日那天,我會找很多好吃的流質食物,絕不會讓你餓肚子。」

清秀臉龐掩不住淡淡羞澀,澄澈的蒼藍色雙眸流露堅定的決心,讓穆蘭看得一愣一愣:「好喔,有好吃的就行。」


齋戒日大清早,宙衍換了一身中規中矩的休閒服,懷著碰碰運氣的心態,騎車來到姞瑛榭,把車停在山腳馬路旁,站在巫女苑大門對街、倚著圍欄操作通訊器,上網找閒書打發時間。

「啊……早安!」欣喜的聲音自對街傳來:「不曉得為什麼聯絡不上你,幸好有出來看,差點害你白跑一趟。」尚央身著見習靈巫的日常服,站在大門前開心揮手。

宙衍愣愣看著巫女苑門口那個人,發現他笑起來右臉頰有個小酒窩,清澈大眼睛微微彎起,甜美的笑容燦爛如陽光照進心裡,驅散了煩躁與不安。

「你等我一下,馬上出來。」

尚央急忙跑進苑裡,打通訊器告知穆蘭到大門會合,回房換上休閒服,摸摸外套口袋,掏出巫術娃娃,想了想,決定留在房裡避免遺失,親親娃娃臉頰說早安,安放在桌上,拿起斜背包、穿了雙利於行動的鞋子,趕到門口,穆蘭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宙衍把通訊器收起來,心跳如雷,每分鐘突然變得很長,又覺得這樣等著也沒什麼不好,因為他就在裡頭,他就要出來了……

尚央笑容滿面走出大門,又回頭招呼一個女孩同行,小跑到宙衍身邊,低聲囑咐:「她叫穆蘭,已經許親給炯千家,你說想看可愛的靈巫,所以我邀她一道來,你覺得怎麼樣?」

「欸?」宙衍目瞪口呆:『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尚央滿懷忐忑:「夠不夠可愛?」這話說著挺彆扭,好像皮條客似的……緊抿嘴唇,臉頰微紅,大眼睛眨呀眨,像隻等著被主人誇獎的小狗。

「可愛……超可愛。」宙衍愣愣答道。

「那就好!」尚央輕拍胸口鬆了口氣,燦爛一笑,轉身去招呼穆蘭。

宙衍突然想起希徹的詛咒—總有一天遇見剋星,老天派人來收你!

喃喃道:「我完了……」

可是真奇怪呀,半點抵抗的力氣也提不起來。


由於機車坐不下三個人,宙衍又堅持不讓尚央騎車,於是緊急喚來希徹提供運輸支援,分派座位時,尚央很夠義氣的提議讓穆蘭坐宙衍的車,用眼神替宙衍加油:『難得能跟可愛的靈巫同車,你要把握機會啊!』

「喔,好啊。」宙衍無意識答應了,難以抵擋那亮晶晶、充滿期許的眼神,然後便陷入深深懊悔:『我怎麼就答應了啊啊啊……』

大夥兒決定先帶尚央去辦一隻新的通訊器再去吃飯,眾人一致認同七年已經超過民用通訊器的正常壽命。

「原來如此。」尚央恍然大悟,怪不得打了好多次,慕宇和宙衍都沒有接聽:「可是真奇怪啊,為什麼打給穆蘭就能撥通呢?是不是我們都在苑裡、距離相對接近的緣故?搞不懂這產品的設計概念,近在眼前的人哪還需要通訊器?不都是天涯兩端的人才會想聽聽對方聲音嗎?」

對於尚央的提問,穆蘭同為科技白痴也想不明白,宙衍則是沒心思解釋通訊器和對講機的區別,只顧著氣呼呼瞪著希徹。

希徹無奈白了他一眼,用眼神反駁:『既然不情願讓我載他,你剛剛又何必答應人家?』

四人騎車到了通訊行,看著櫥窗琳瑯滿目的產品,尚央兩眼發昏,有的輕便好攜帶,有的功能齊全,還有一些產品訴求環境適應力、主打修者客群,自忖七年的古董機都足夠使用,頂多用來通話跟接收訊息,於是請店員推薦耐用防水、功能陽春,價格便宜的機款。

宙衍看不過去,直接買了一款最新、顏色粉嫩的通訊器給他,另外配上新門號,如此一來就能同時使用兩個號碼。

「可是……可是我為什麼需要兩個號碼?」尚央不知所措。

「一個號碼用來跟我聯繫,通話費由我出。另一個你跟其他人通話的時候使用。如果你覺得不好意思,待會就讓我載。」宙衍定定看著他,下定決心用行動解開誤會,這樣的意思足夠明白了吧!

尚央有些感動,正色道:「你放心,巫女苑有發薪水,通話費我負擔得起,如果你找不到人聊天儘管聯繫我。」然後堅持向店員取消新的號碼。

「好的,那我就不客氣打擾你了。」宙衍頹喪答應,再次深深感覺被打敗了。

「噗……哈哈……」希徹噗嗤噴笑。

宙衍回以殺人的眼神,希徹摀著嘴跑到店門外,捧著肚子放聲大笑,穆蘭在裡頭插不上話,跟著出來透氣。

「什麼事情這麼開心?」穆蘭好奇問道。

希徹看著遠方輕抹眼角,拭去分不出是笑出的還是哭出的眼淚,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那種樣子,唉……壓倒性的差距就是這樣吧!吸吸鼻子,漸漸收住笑聲:「哈哈……我突然想起一句話,一物剋一物,遇到天敵只能投降,不如就享受吧。」


姞瑛榭的地勢落差極大,這裡是五常府靈氣最濃郁的所在,下午三點過後便泛起薄霧,青煙繚繞、水汽蒸騰,為了因應地勢,建物皆為木製建築、架高在半山腰,連綿的木棧板曲折盤桓,將各建物連成一片,巫女苑位於姞瑛榭核心,順著圍牆環繞苑區的道路只有兩線道,臨時訪客想停車得放在山腳的幹道旁再走進去,民生物資以飛斗載運,但必須依據規定路線並遵循高度限制,僅供內部運輸使用。巫女苑所在的山頭有清泉與豐沛的地下水,水質清澈甘甜,苑內設有完善的污水與廢棄物過濾焚化系統,回收的水經過處理用來澆灌大面積植批,這裡提供各種調整能量的生活服務,以及占卜、祈福、問事、超度……等服務,吸引川流不息的人潮到訪。

姞瑛榭的主要幹道岔出一條小山路連結高處的巫女苑,幹道旁是一個小小的斷崖,唯有幾間兩層樓房坐落於幹道外側的少許空地,販售古式袍服、束髮帶、淨身鹽、薰香給到訪的信徒,隔著小斷崖的另一個山頭蓋滿了連排高腳建築,大多是茶樓、餐館,臨近巫女苑的一面規劃露台與包廂,商人訴求在這裡可以享受巫女苑的靈氣,除了慕名而來的訪客外,常駐於此的族群有新聞記者、巫女苑的忠誠信徒,還有一些詭異的偷窺狂與民間攝影家,架著機器等候靈巫經過小山路紀錄精彩瞬間。

視野最好的頂樓包廂坐著兩名中年男子,低聲交談,其中一人拿著金屬小管仔細研究,輕吁了口氣:「天才啊!要是真如你所說,他摸了兩分鐘就改造完成,那就不能稱為天才,該說是魔神轉世,這種人一定要邀他入會,不然,寧可毀掉他,也不能讓他為……」右手食指比向天空:「……那群人效力。」

「我認同。他靈魂裡的契約一天沒有消除,我就有把握逐步讓他偏向我方,所以,之前跟導師您提過的墨玉,可有現貨?」說話的這人便是幽勖,此刻已經換上新的容貌,帶著金屬黑色細框眼鏡,笑吟吟的樣子很是斯文。

「老規矩,先交訂金後交貨,不是我不配合,需求量太大,現在養的貨都有主人,實在排不進去。」頂著灰白平頭的高壯男子面露難色:「你知道養一批要耗費不少時間,不如你把那孩子帶來,替我改良培養設備,效率提高、產量提高,就能早點空出位置替你養。」

『老狐狸,淨想撈好處。』幽勖心中暗罵,表面不動聲色,溫言推託:「他身邊的密衛多得嚇人,好不容易今天出門約會,晚禱前得把靈巫送回來。可惜我前陣子重傷還沒回復過來,邀您來此一敘,就是想讓您親眼看看他,您是魔修,只要一眼就能辨認他究竟是不是渾沌靈體。」

「是又如何?不是,又待如何?」導師悠悠然抿了一口茶水。

幽勖聽懂話中真義,這是要我簽切結書,諂媚道:「我是鬼修,渾沌靈體對我貢獻不大,如果是,您盡管享用,我立刻把這管子銷毀,沒有人會知道他的能耐。如果不是,就讓他替聖會改良設備。我要的不多,只要固定份額讓我承購就行了。」

導師瞇著眼睛盯著幽勖,突然暢懷大笑:「哈哈哈哈,好,夠義氣,今天起,你就是我崇獂的兄弟,我敬你一杯。」右手舉杯遙敬,一口氣喝乾茶水。

『過往跟魔修崇獂拜把的兄弟,現在都已屍骨無存,你還是把資格留給別人吧。』幽勖臉上堆滿興奮笑容,雙手舉杯回敬,一口氣喝乾:「太榮幸了,以後全賴大哥關照。」

「自家兄弟不必客氣!你看,是不是那兩台車?」崇獂遙指沿著幹道行駛而來的兩台三輪機車。

「沒錯!個子最高、皮膚最黑的就是他。」幽勖喜不自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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