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之歌〉-3

03


幾天後，伊庚與深海見面，聽到深海形容修女的髮色、瞳色，伊庚倒抽一口氣，著急問：「然後呢？」

深海搖頭，「那不是我想唱的歌，她回答『這樣啊』就走掉了，沒發生什麼。」

「……。」

確實，深海身上沒有奇怪的味道、印記，也沒有契約。雖然鬆一口氣，但伊庚很擔心，也氣自己沒有早點發現。

「伊庚，怎麼了？」

凡妮莎是魔女，伊庚是天使，深海什麼都不知道，以前的他很單純，完全不像惡魔，所以才被盯上。


──只有流淚的份。


「深海。」

在天國，伊庚是暴躁易怒的熾天使，但面對深海，伊庚的聲音、表情、眼神，都會變得很溫柔。他之後要去地獄，在那之前，他有件事非做不可，否則伊庚放不下心。

「我們暫時，不能見面了。」

「……！」

深海睜大眼睛。伊庚帶著沉重的心情，向深海解釋：

「我要去很遠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你也不要來這。」

「……。」

深海的體溫很低，流出來的眼淚碰到皮膚，變成一顆顆冰珠落下。雖然知道深海會哭，但實際看到藍色的眼睛流下眼淚，伊庚的心還是很痛。

「歌詞……」

深海抓著伊庚的手，邊哭邊說：「我還沒想好，我想唱給伊庚聽。」

「我知道。」

說著，伊庚緊緊抱住深海。深海靠在伊庚胸前，兩隻手抓著他的衣服，彷彿在用弱小的方式，阻止伊庚離開。

「我也想聽深海的歌。」

伊庚摸著人魚的藍色頭髮，承諾：「等我回來。」

「可是……」深海哭著搖頭，「我不知道去哪找你。」

「琴聲。」伊庚告訴他：「聽到我的琴聲，我就在那裡。」

深海抱著伊庚，弱小的人魚哭了很久，直到他意識到，之後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伊庚。深海鼓起勇氣，看著伊庚的臉說：


「我喜歡你。」


告白來的猝不及防，伊庚來不及反應，深海又補一句：

「我最喜歡你了，伊庚。」

「……。」

戀愛方面的事，天使都會感到害臊、說不出口；如今離別在即，伊庚不打算壓抑，他撥開深海的頭髮，紅著臉，低頭，給深海一個很輕的吻。


「Mi too。」


雙脣分開，兩人的額頭靠著彼此。伊庚直視深海的眼睛，終於說出口：

「我也，最喜歡你了。」


-


入夜，雖然相當不捨，深海依舊聽伊庚的話，游向無邊無際的大海，剩伊庚一人坐在岸邊，海風吹亂他金色的頭髮。當伊庚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凡妮莎修女，和她的綠色眼睛。

「詩人先生？」

凡妮莎修女似乎很訝異。她左右張望，沒看見深海的影子，詢問：「人魚小姐離開了嗎？」

「……。」

伊庚沒有回答，下一秒，無形的東西劃過凡妮莎的臉，修女頭套化為碎布，象徵死亡的白色頭髮披散下來，凡妮莎的臉頰出現血痕。

「深海很弱，低階的天使也殺不死。」

伊庚壓低聲音。他懶得廢話，用幾乎是恐嚇的語氣，質問凡妮莎：

「魔女為什麼盯上他？目的是什麼？」

「……。」

凡妮莎──「瘟疫魔女」瓦拉克冷笑，扯掉脖子上的項鍊，黑色的鞋跟踩斷十字架。瓦拉克的手出現兩把大剪刀，綠色的眼睛打量伊庚。

「整個八國，敢用這種口氣跟魔女說話的，還真不多。」

瓦拉克開口，靠海的住家，居民開始咳嗽、發燒。為村民看病的修女，本身卻是疾病的源頭，伊庚覺得諷刺。

瓦拉克問：「你是哪一國的？」

「……。」

伊庚不說話，兩手插在口袋，聖光普照，六行橘紅色的五線譜突然出現，上面全是十六分音符，彷彿一幅巨大的背景。那一瞬間，伊庚的眼神和聖主一模一樣，瓦拉克的存在變得渺小。

「整個八國，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的，也是不多。」

伊庚一邊說，身上的衣服變回天國的服裝。瓦拉克微愣，魔女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不是普通天使。她握緊剪刀，不敢掉以輕心。

「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盯上深海？」

一顆音符落到伊庚手上。面對熾天使，瓦拉克的眼裡沒有恐懼，冷笑一聲，如實回答：


「我要她的力量。」

「那條人魚可以操控大海，我要把她馴養成強大的惡魔，變成斯巴達那樣！」


聽到「馴養」二字，伊庚的氣壓變得更低，但這不影響他的思緒。伊庚想起魔笛，想起杯，想起那位天使的記憶，試探性問：

「妳需要力量，因為所羅門被外人佔據，是嗎？」

「……。」

「所羅門到底發生什麼？」伊庚又問：「其他魔女在哪？」

越是問，瓦拉克的臉色越難看。她摀著臉，彎腰，發出悲憤的叫聲，黑色的瘴癘之氣從她腳下溢出，整個漁村被瘟疫籠罩，咳嗽的聲音越來越多。

「……啊啊，啊啊啊啊！」

魔女痛恨天使，痛恨人類，痛恨曾經迫害她們的世界。所羅門是魔女的家，她們以強大、智慧、團結的所羅門為傲，然而──

「我的故鄉，知識的結晶，偉大的所羅門！」


所羅門已亡。

三萬魔女，除了瓦拉克和一個叛徒，其他都死了。


「我需要力量！足以殺死那個賤種、那個叛徒，解救我三萬姊妹的力量！」

黑色的瘴氣化為瘟疫，瓦拉克拿起剪刀，警告伊庚：

「那條人魚是我的！不准妨礙我，天使！」

「……。」

伊庚不動，身後的五線譜擴張，瓦拉克被六行五線譜包圍。聖光照耀，射出的音符像失速的球，直接命中瓦拉克的臉，發出「Do！」的聲音。

「所羅門的遭遇，我很遺憾。」

伊庚伸手，越來越多音符離開五線譜，越來越多音符襲向瓦拉克。她用剪刀擋下十顆，另外十顆又從別的角度飛來，還有三十顆在五線譜上。

「不過，誰也不准動深海！」

想起人魚的笑，深海唱歌時的表情、聲音，伊庚憤怒握拳，加快音符的速度。瓦拉克出不去，彷彿一場困獸之鬥，音符反彈、亂跳、痛打，直到瓦拉克的剪刀被打斷，音符全部打在她身上，變成憤怒的交響樂。

「哈……！」

骨頭、牙齒被打斷，瓦拉克的表情越來越猙獰。歪掉的頸椎、脊椎，連同滲血的修女服，瓦拉克呈現一種畸形的站姿。她尖叫，強風四起，黑色的瘴癘之氣爆發，形同烏雲籠罩人間。

「詛咒……死……殺……！」

肉身毀壞，取而代之，瓦拉克的靈魂開始壯大。丰說過，死掉的魔女更危險，黑暗的靈魂會降下災厄。哪怕是最強的伊庚，也不曾面對所羅門的魔女。


「我詛咒你！」

「詛咒天使！詛咒八國！一個也別想逃！」


憎恨、悲傷、憤怒、絕望，無法安息的女人憎恨世界。瓦拉克的身體炸開，漆黑的靈魂完全顯現，伊庚的五線譜竟被破壞，黑色的瘴癘之氣化為成千上萬隻老鼠，衝向海邊的漁村、遠方的城鎮、領主的堡壘。


「災厄永存，傳唱千古，吾之所羅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語畢，瘟疫降臨，瘴癘之氣侵入身體，天使的神聖被魔女詛咒，被感染的伊庚也開始咳，胸腔一陣難受，吐出黑色的血。

「咳咳，咳……！」

全身無力，伊庚跪倒在地，皮膚出現紫黑色的斑。他回頭，看向大海，想呼喚人魚的名字。

「深……咳咳，海……！」

四肢癱軟，伊庚來不及出聲，人便暈倒在沙灘上，失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