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之歌〉-4

04


深海終究還是來到漁村。

他看見老鼠，看見灰燼，看見被燒毀的教堂。目光放遠，他看見破掉的酒瓶，腫脹的屍體，看見屍體上的蛆蟲，是黑色的瘟疫。

「……。」

曾經溫馨可愛的漁村，如今沒有半個活人，屍體不分男女老少，有的死在路邊，其他死在屋裡，空氣瀰漫屍體的味道，死人的嘴巴飛出蚊蟲，爬出兩隻老鼠。

「伊庚……？」

不知道，深海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沙灘上有伊庚的琴，斷成兩半，上面有黑色的血，自己的眼淚落在琴上，變成透明的冰晶。


「大海很適合死亡，妳不覺得嗎？」


深海回頭，發現海的顏色和瘟疫一樣，是死亡的黑色。

每一天，每一天，都有人死在海裡。

每一天，每一天，都有人死於瘟疫。


「我也想聽深海的歌。」


想著伊庚，想著瘟疫，深海抱著斷裂的琴，緩緩開口。

人魚的歌，大海的歌，死亡的歌。

惡魔的語言歌詠死亡，哀嘆大海，詛咒人間。


「當我被大海擁抱，你在墓裡沉痾。」

「魚兒吞食骨肉，血水被海稀釋。」


烏雲壓境，歌聲與萬物齊鳴，海水越來越冷，越來越冰。歌聲為線，大海認他為主，人魚的情緒與大海串聯，彼此共鳴。


「當我被大海環繞，你在陸地永眠。」

「輓歌入夢，我為你歌唱！」

「為你哭泣，為你送行！」


大雨滂沱，雷電落下，周遭的聲音越來越大。深海仰頭，對天大叫、大哭，海水吞沒漁船，殘破的房舍被風吹垮，突來的暴風雨襲捲海洋，橫掃陸地。


「橘色的琴絃朽壞，金色的音符凋零！」

「形影單隻，我為你歌唱！」

「為你哭泣，為你送行！」


雷光閃爍，天空被劈成兩半；風雨不止，海水淹沒沙灘。

他悲傷、憤怒，討厭沒有伊庚的世界。風浪越颳越大，人魚的閨怨透過歌聲，傳遍到每個角落，被海裡的生物聽見。


「你曾是我的生命，但生命並不公平！」

「我無暇赴死，獨自在海邊守望。」

「彼岸，此岸！說好的約定，你在哪裡？」


鯊魚、虎鯨、烏賊、章魚……長居在海底的未知生物，一個個不分敵我，襲擊行經的船隻、沿海的村莊。海洋發狂，八國遭殃，凡是靠近大海，都會被凶暴的動物攻擊。被海水帶走的屍體，化為人魚的力量。


「聽呀聽。」

「你所期盼、我來不及唱的聲音。」


藍色的頭髮黏在臉上。深海垂頭，撫摸斷裂的琴，水藍色的眼睛淚流不止，想著死去的伊庚。


「聽呀聽，聽呀聽。」


曲終，海嘯淹沒漁村。深海帶走伊庚的琴，游向大海，穿梭在屍體、殘骸、廢物之間，回去惡魔的地獄。


「你回不來、剩我一人的結局。」


自此，連同歌聲，深海將自己的心鎖起來，任其冰冷、封閉，直至麻木，成為惡名昭彰的「死人魚」，被魔王相中。

杯說，怠惰只是表象。

深海真正的罪名，是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