翧在即將睡覺的時間，突然敲了我的房門。
「媽媽，我問妳喔，你覺得菜鳥在職場上被使喚，算是職場倫理還是職場霸凌？」
我忍不住沉思了一下。「我覺得是職場倫理。」
「咦！為什麼？」
大概是從這次談話開始，我跟兒子之間的談話，進入的另一種我沒料到的層次。
當時台灣的新形態綜藝節目－全明星辯論會正式搬上檯面，一向善於思辨的翧立即跟上風潮、一集不落地追著。但在他敲響我房門之前，我卻是完全沒想到他會把每一次的辯題都反思、更沒有想到，他會來與我討論這當中很多過於深沉的內容。
第一次的對話來自於尚未接觸職場的翧，對於職場倫理與職場霸凌的不理解。在他小小的世界裡，很簡單地認為每個人都應該在工作場所中各自完成自己份內的工作，來自於他人、即便是主管的使喚，顯然就是一種壓榨與霸凌。
對於他的論點，我覺得很有道理。
站在他的人生經歷來看，有很多在職場打滾才能擁有的「既定觀念」並不存在，在校園中大家互相尊重、各司其職，同學之間並不存在所謂的職位階級，那麼若是誰總是在使喚誰，被使喚的角色自然是一個被霸凌的處境。
但我也跟翧分享了我的觀點，這個辯題有特別點出了「菜鳥」這個詞，就應該針對職場新人被使喚來論述了，在我的角度看，我在職場的目的是完成工作內容、獲得相應的酬勞，而所謂的職場新人就是讓我的工作產生不確定性的角色，為了確保我的工作能夠更高效率地完成，菜鳥被使喚就會成為不得不的選擇。
當然換個立場，如果我才是那個菜鳥，剛來到全新的環境，我也非常樂於當那個被使喚的人，在我看來，被使喚只是個過程，我對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相信可以在這個過程中很快學會必要的工作能力，當我在團隊中有了助長的作用，我的前輩自然會選擇重用我而不是使喚我。
而翧的回應帶著一點懵懂，他認為既然是職場的新人，身為前輩不應該提供更多的關切跟協助嗎？如果每一位前輩都毫無保留的教育新人，不就能更快地培養出素質高的同事、因此增加工作效率跟品質。為什麼使喚新人會是一種倫理，在他看來這更像是高位者在奴役他人的藉口。
很理想的想法。
然而在現實層面，無論是同事、前輩、主管，在工作場合裡都是在汲汲營營，雖然招募新人的主要目標就是擁有更高的戰鬥力，然而在所謂的新血剛加入的前期帶來的確實是各種困擾，作為公司方，我花錢是為了解決問題，而不是提供教育，在工作場合的學習不應該是仰賴他人的教育。
不過同時，我也很認同他的論點，若是在每個職場中，都能提供無私的教育跟提拔，有機會成為一種正向交流，然而這些理想的概念在實際操作上無法避免人性的惰性跟自私，當人性參雜其中，理想就會產生淤濁。
對話持續了將近兩小時，翧苦於自己的人生閱歷及詞彙不足，無法成功地說服我，甚至被我說得有些動搖，這讓我產生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愧疚感。
「孩子，我想說的是，站在辯題的角度，兩方立場都是正確的，你無法成功說服我不代表你的論點有問題，而是你選擇的說詞有加強的空間。」
「那所以你還是認同被使喚算是一種職場倫理？」
「我認為這是人生經驗的問題，事實上我沒有真正遭遇過在職場上被過度使喚，而使喚這個用詞也有很大的解釋空間。如果我在你來上班的路上請你替我買杯咖啡，這種程度的使喚算是霸凌嗎？再如果，我在深夜傳遞我個人的工作資料給你，請你替我完成，這算是倫理嗎？」
翧思考了一下，感覺更困惑了。「我不知道，我只覺得為什麼因為我是新人，我就必須完成不屬於我工作範圍內的事？」
「這麼一探討，又更複雜了，你的工作範圍又是怎麼界定的？以及你被委託的，是屬於工作、或是人情？」
我看了一下錶，提醒翧已經超過睡覺時間，這個話題可能必須等到明天再延續，他則是請我上網尋找這個辯題的節目片段，希望在我觀賞後再回應他。
「我覺得我沒辦法說清楚我的想法，但我很欣賞反方的辯論內容，你先看一下。」
於是對話倉促結束，但實際上我身陷其中久久無法回神。
我突然意識到，那個曾經扯著我衣角，總是左一句為什麼、右一句怎麼辦的小男孩，正在逐漸擺脫稚氣，他對於世界的好奇，慢慢轉變為探索，他不再全然相信世界給他的答案，他想知道問題是怎麼發生的。
也是在這之後，我與孩子的角色有了明顯的改變，我的孩子同時也是我的人生導師，而這個課程如此的多元廣闊，甚至讓我重新審視過去這些年來我所學習到的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