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未至,苒字成詩》
沈苒沒想到會那麼快再見到黎夏。
她本來以為,那封沒被寄出的退婚信會像許多信件一樣,被放進信封、藏進抽屜,成為無聲的結束。
但第三天下午,門口的風鈴又響了。那聲音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沈苒多花了一秒才抬頭。
黎夏站在門口,穿著淺灰色大衣,頭髮收得整齊,腳上卻只穿了一雙白布鞋。她看起來比第一次來的時候更安靜,卻也更累。
「今天不是來寫自己的信的。」她語氣輕快,但那笑容沒落到眼裡。
沈苒起身,倒了一杯熱茶,沒多問,只指了指椅子。
黎夏坐下,視線掃過室內,像習慣性在尋找什麼:「你這裡總是很安靜,我喜歡。」
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黑影,皮膚比上次蒼白一些。大概是妝沒上好,或根本沒睡夠。
「這次寫給誰?」沈苒問。
「一對客戶,他們吵架了,女生跑回娘家,男生來找我說如果婚禮取消,他會從天台跳下去。」
沈苒挑了下眉。
黎夏笑笑,接著說:「我沒那麼誇張,但也不想看到這場婚禮真的黃掉。我想幫他們寫一封——不是求和信,是讓對方願意再聽聽彼此說話的信。」
沈苒點點頭,拿出筆與紙。
「這封信,是你代他委託?」
「嗯。」黎夏點頭,然後補了一句:「其實……也不全是。」
沈苒沒接話。
黎夏低頭,看著桌上那杯熱茶,有點走神。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沿著杯沿打轉,好幾秒後才開口:
「我媽跟我冷戰到昨天才開口,第一句話是:『早知道你會搞砸。』」
沈苒寫字的手停了一下。
「我爸沒說什麼,但我知道他是站我媽那邊的。所有人都覺得我太任性了,說我在婚禮前一個月取消,是不負責任。」黎夏語氣還是很輕,像是在轉述別人的故事,「但沒有人問過我,到底是誰先開始不負責任的。」
沈苒望著她,這次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動筆。
「我不是來抱怨的,只是……」黎夏抬頭看她,第一次沒有笑意,「我現在每天早上醒來,都會先想:今天還有什麼是我撐得過去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沈苒聽見了。
很清楚。
她把筆放下,緩緩說:「信件可以等一下寫。你要不要先喝茶?」
黎夏像是剛回過神來,點了點頭,端起杯子。茶已經不燙,但還有一點溫度。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她突然問。
「不會。」沈苒看著她,「你今天不是來當委託人,而是來找一個讓你說話的地方。」
黎夏眼底閃過一點脆弱,但她又笑了。
「你不適合當心理師,太冷靜了。」她說。
「所以我才當代筆人。」沈苒淡淡地說。
—
寫信過程出奇地安靜。
黎夏用她的方式敘述了那對新人之間的爭執、誤解、與未曾說出口的歉意。她描述得非常細緻,就像她曾經也經歷過同樣的痛,只是這次她是觀察者,不是主角。
沈苒聽著,寫著,把所有情緒濃縮成一句句讓人願意讀下去的句子。當她寫到最後一句時,抬起眼,看著黎夏:
「這封信,不只是他們的,也像你想說給誰聽的。」
黎夏沒有否認,只是低頭一笑:「你總是能寫出我沒說出口的部分。」
「那是因為你說得夠多。」
「還是你聽得夠多?」
沈苒沒回答,只把信封封好,推給她。
—
黎夏拿走信件時,天色已晚。她站在門口,像是有話想說,又止住。
「你覺得——」她開口,聲音很輕,「一個在婚禮前逃跑的人,有資格開始下一段感情嗎?」
沈苒看著她,眼神平靜。
「這不是逃跑,是停損。」她說。
黎夏怔了一下,然後點頭:「那你呢?你曾經為誰停損過嗎?」
沈苒的喉嚨像被什麼梗住,她下意識想回避,但黎夏沒有等答案。
「抱歉。」她笑了笑,「你不是心理師嘛。」
沈苒沒說話,只在她轉身要走的時候,突然開口:
「你要不要寫封信,給未來的自己?」
黎夏回過頭,眨了眨眼:「妳說我?」
「妳說過妳每天醒來都在想自己還撐不撐得過去。」沈苒平靜地說,「也許你該寫一封信,給還在努力活著的自己。」
黎夏望著她,良久,然後笑了。
「好啊。那封信,就留到下次來。」
這次她走得慢了一點,沒那麼俐落。沈苒站在門內,直到風鈴的聲音停下來,才重新坐回書桌前。
她低頭,把剛剛黎夏留下的一句話寫進了自己的筆記本:
「每天早上醒來,都會先想:今天還有什麼是我撐得過去的?」
她沒多寫,只靜靜闔上筆記本,將它推至桌角,與剛才代筆完成的那封信隔著半臂距離。
那一夜,她沒再提筆,也沒再寫字。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