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告訴你一些真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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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你一些真的話


他是孤獨的,身體被扣上錚然的枷鎖,在地下的囚室裏被與世隔絕。他是該死的,想死,只有化為靈魂才可解放拖累的腳鐐,尋找你和我,我倆重新認識。


一、


凌晨,你的葬禮閉畢,我望著靈堂門外深幽的大馬路,他在我的對面,目睹他似乎就信步過來,逃到我這邊來。路上基本上沒有車,杳杳然的架空橋偶爾會馳過一兩架。後來,一陣響過不停的——咹——滿頭大汗,沾濕那泛紅的小臉蛋,雀躍的小碎步間,我看得出這是他,統統都像碎落地的一塊玻璃,被突而其來的貨車撞得粉碎,不可拼湊,不可復原,不可重塑。這一陣風景如風,站出門檻,我看見那木然的嘴臉,身體忽然自動緊閉了呼吸,這地的時間和空間仿佛都跟著停擺,噗噗——噗噗依然鏗鏘。車開走了。隔陣,一陣短促的嚎叫, 一道歇斯底里一道聲嘶力竭,公路上一頭猛獸長嘯,喊得頸子拉得崩緊,顯然頸筋快斷裂掉。於是跟上前去,我盡力掩蔽口鼻,哽咽呻吟,我不敢碰到他的所有,因為這是一個爛溶溶的血肉,像我茶餐廳吃過的焗肉醬意粉。這是你嗎?我看著他的臉,沒有臉皮,換過地方,我看他的眼,找不到他雙眼,看他滿肉腫大的鼻頭,找不到鼻頭,再也找不到他的嘴脣,地上的頭顱只有空洞,模糊的臉容藏在頭殻泥巴黃的腦漿內。 趁未有人來的時候,我才敢撫摸你的掌紋,幼短、粗糙、開叉、雜紋的,是生命線嗎?你手掌依然溫熱,同時帶有薄泊的汗水。


訊息陸續傳來節哀順變,我淡然木口回覆兩字,多謝。死因裁定為意外,人死了,這世界認為原因還需要知道的。事件來得突然,我認定你是被謀殺,並不是一時糊塗的事。她聞到他的死訊,若無其事。翌日,我被那團液體濺醒,抺走臉脥黏稠似膠的液,有陣魚腥味。她合上嘴,嘴邊全是舌上溢出的血水,然後血慢慢包裹著底下漸漸變白的唇色,她睡在吸滿失血的睡枕上,被單床褥雪白相當,一言不發,接著她就死了。凝望回南天的天花,我同樣沒有碰過她,我怕會按壓出她枕的鮮血,血趟流了一小時多,床單都黑錚透了,該走的都應該走了,冷掃眼後就把伏僵的屍體移開,帶著一把呈白銀弦線黝黑琴身的小提琴到天台,送她一首《送葬進行曲》。走到欄杆上,坊傳每人在高處跨出去的瞬間跌墮裏都不至於後悔,當生出念頭的當刻就意昧著覺悟從來沒有重來,重來沒有將來,又談何回來?

在樓涯邊鞠躬然後墮下,手上的鎅刀在脈搏拉扯拉扯,曲終人散。這是冒汗扎醒的一個中午。


(假得離譜?根本沒有閒情逸致來騙你,這是的而且確,信我,千真萬確的在我人生裏發生過——)


我常常感覺這世界是虧欠我的,生於一個不該而敏感的年代,家庭關係複雜得可改寫成一套《Marvel》,世界給予的無力感和荒謬可能是這一生都不能克服。記得第一次有意欲寫遺書是小學一年級。文革之後的父母窮,無學識,懂生不懂教,衣架和皮帶責罰我都習慣了。他們想法單純,社會灌輸精英的成功,好話叫作往上流動,其實是隨波逐流得平庸。


父母離異對孩子影響極大?誰知道?以我個人經驗而言,沒有特別,上學的時間早早就填滿了我。下課至晚上七時,我都在樓高幾層的北河街公共圖書館中度過,日日復日日,這圖書館不是囹圄,滿滿的快樂,對我來說。因為讀書使我虛榮,單子上的第一名會令母親歡天喜地。直至幼稚園高班的某天一位女插班生,她奪走了我一直以來所擁有的,幸好我當時擁有的都不多,站在畢業台上,接過一個寫字獎,莫名的標榜我執字端正,不至於那麼差勁。


地區名校,她為我選了離家最近的一間。第一學期匆匆過去,三十幾這數字烙在成績單上。我不太記得當下子的表情,只記得回憶的你失去了一個世界,是一個我享受的世界,如同催毀了我愛的⋯⋯我好像沒有什麼愛的東西。名校的功課量多,你知道放題是怎麼的一回事?款色多,味道一般,甚至劣食。曾經的我也有向過功課弔泣,眼淚落在功課上,化掉簿上的淺藍色單行綫,藍墨上濺到旁邊空白的地方,一滴我便止住第二滴,立馬掏紙巾印乾紙上的水,待一會又再寫,可是當下心急一筆便破掉。直至圖書館廣播讀出閉館的公告,手仍在抄寫,手指緊握著那中華牌紅底黑間鉛筆,仿如捉穩那寫字獎,沒有放手。後來,她見得我可憐,親自勸我扔到地上,哐啷——


從始以後,我就聽到她說,你的字很醜很醜,又反問你以前不是拿寫字獎嗎?錄音機,我擁有一部,幸好是惟一一部,若果多於一部,我會把它綁著啞鈴石沉大海。


這是我第一次寫上遺書的情節。


(該不信吧?騙你幹嚒,無緣無故又怎會騙你呢?我翻過兒時的小筆記本真人真事的記著。)


二、


品格未走到最壞,但人生暫時走到最壞。低谷並不要緊,假若一直只停在谷低。後生的愛情極其脆弱,無非只是一刹那的情慾,關乎於占有和被占有,一般擁有華麗的裝潢的樓房,慢慢你會嗅到一陣腐臭的豆腐渣,本以為付足訂金,可以種出樓花,可是就幾架飛機,一瞬間,五角和世貿就此崩塌化為塵土,見過嗎?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誰知道?震撼間,而我往往是被占有,是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人,有段時間如此烏煙障氣。愛情這糖衣令我走歪路,這年的春秋在牢獄裏白過了整整一年,時間快慢並不好說,只能說受不了。人,窮途末路便會找一些虛無縹緲的載體尋找情感寄託,人,雖則離開了上古時代已經上千萬年,由野人土著進化成西裝領帶,人,依然需要尋覓一種類似的情感投射,只不過現代的神並不再是獨市,例如還有錢,也合情合理。


宗教給予我一個新生的希望,原因是一個與我無關的原始的罪惡感。雜貨店裏各類即食罐頭用來飽肚是綽綽有餘,特別是處於飢荒,但千萬別意圖獲取什麼營養,長期食用,裏頭的飽和脂肪只會增加患癌的風險。


神、創造、罪、耶穌、信、永生、天國⋯⋯乃至最後一家團聚,曾經以為被衪騙倒就是極樂,可是童話故事總是有一種弊病,纈局往往重重覆覆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一句虛偽的廣告台詞始終無法掩飾安徒生的錯。後來,我碰上哲學,它向我伸出援手,我以為。如果,有著種種的問題,你都可以問問哲學家,只要你問得點到即止,大多數都不會不歡而散。原罪倒不算錯得徹底,人總有種劣根性。他人總會質疑你判定你是錯的,而你總撇不下那種叛逆倒想證明自己是正確的。畢竟,說你錯的人沒有責任告訴你的錯處,相反,你全鬥有責任證明自己是對的。


然而,我又再次走歪了,一位善信說。


沿路走上十架似的獨木橋,搖搖曳曳,望見腳下通地屍首,有點驚惶失措,對面看似終點,遠處發亮的光影向我招手,堅持好奇,戰戰兢兢邁進出口。二十多歲,我重新走入眼熟的環境,感覺卻十分陌生。


曾經錯過,回頭,又再重來,留白。臨近文憑試,中文中學的學生為英文打拼,我信賴我上帝,我信賴天道酬勤,儘管我什麼都信,神是最冷漠的,衪無動於衷,衪靜待所有事情的發生,好比時間。英文徹底失敗,大學遙不可及。低著頭,雙腳踏在公園裏的平衡木上發著軟蹄。掉落去的瞬間,手不禁向著木板上抓,向來求生是一種自然的反應,結果我踏實在這軟墊上,活著本來就無意義,但也不代表完全沒有趣味啊。


我將衪的屍首親自埋葬在土地裡,屍骨慢慢腐開,最終在世界上蕩然無存。這是最接近我心目中的死亡的時候。


(剛剛說真有其事,不是真的夢過,在這裡再重覆一次「這不是夢」,算似是而非亦疑幻似真,世上無奇不有 。)


三、


一個瘋子說另一個瘋子的說話是心靈雞湯,無奈傻人才衝著當酒神,當上超人,讓自己以為成為新的創世主,有夠可笑。聚頭彼岸的幻想給幻滅,他繼而走了,我以為可以坦然面對,若無其事,不了了之。不能否認真有其事。


與父親偶遇是耐人尋味。


回憶回憶都定格在那年春節聯歡的前夕。年假前,父親抱著我走過鴨寮街,街邊檔戶林林總總,賣新年唐裝的帆布檔攤招呼我施了魔法,我渴望要一件,目不轉睛的盯著,那時該知道我是一位著重物慾的孩子。惟獨有一間,我衝口而出,他望著我一雙明亮幼細的黑眼珠,便停下來。留連在站舖外,阿姨努力賣口幾句,最後於他的手臂拉拉擺擺便選了一件金色賀年裝,又繡有一條金龍,加上一頂唐帽點綴,可能周未經常與他看《環珠格格》,看多了,感染了。翻開那脫落簿皮的相簿,看到於禮堂穿上新年裝抱手的自己。當時,沒有與你合照半張,還好,那方可隨時從記憶中,重遇你。


弔詭的是後來我未有準備之際,你減肥了輕了瘦了,而我看到了,就此銘記住了。


(不要說我寫得慘情突兀吊詭,那只是我文筆差劣,只相信在親情上加上一點點灰敗,只因想你們相信,主角是我。)


四、

最後,寄寓親情在填色板上。彩色,我一一擦掉,加入一些灰白,沾上手指頭,塗到街巷的牆上,畫出有關母愛圖畫。緩緩的落筆,旁邊的野花野草都被牆的瓦灰所渲污。同父異母的兄長,同母異父的兄長,我不懂。有時,慾想解釋清楚顯得少許多餘。滑稽的世界總是比我遇見,強迫我承認。難道作為逃兵的權利也被剝奪嗎?


我有與瘋子交朋友的經驗。這種人,如果做朋友的話,略嫌過份刻薄,例如他要求我經歷成千上萬次的輪迴。其實不難,如果每次都一式一樣,恐怕誰也會感到疲倦,漸漸變成一種受盡折磨的疲態。然而,我竟笨到回答那瘋子——我想,但我不能。對比之下,我會肯定,我會比那隻街道上無人注視的驢更痛苦。


我最後沒有看過任何解夢的書,因為我開始理解:假若你想到「自殺」,你應該感恩,因為你可以經歷無數個無眠的晚上。


(最後,我衷心又想補一句話,你看到的所有都是真的,發自內心。信我,好嗎?)


我一直為了一己私慾來騙你,終究所有都是假。


二零二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二零二五年三月三十一號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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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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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閱、不悅、北越、筆穴、Bug乙。 純粹在一碗老派的糖水裏用匙羹畢起一個粒湯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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