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鷹之招待所
夜深了,洞內的火光投在岩壁上,搖曳成一幕幕模糊的影子。谷秦捧著熱茶,望著火堆出神,忽然開口:「對了,我聽托魯提到幾天前你們在晚上遇到了你們的競爭對手——那群狐狸。」
狸丸聞言撇了撇嘴,語氣立刻變得不悅:「哼,說到他們就氣。」谷秦側頭看向他們:「你們之前提過他們是你們的商業對手,但……他們到底是怎麼做生意的?」
狸桑輕輕搖頭,語氣平靜卻藏著寒意:「他們不是在做生意,他們在布陷阱。對他們來說,只要能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就是手段。」
「比方說?」托魯好奇問。
狸丸冷笑一聲:「故意釋出假消息,引誘族人交換手上珍貴的東西;或者編造故事,讓對方誤以為自己獲得了什麼稀世寶物,實則一場空。」
「他們還會故意散播混亂,讓某些地區的人彼此猜忌,然後趁機出手,從混亂中撈好處。」狸桑接著補充,「而他們表面總是一副溫文有禮的樣子,實際上動作比誰都狠。」
托魯沉聲道:「那天的確感覺他們話裡有刺。只是沒想到……會這麼惡劣。」
谷秦低頭想了想:「那你們怎麼跟他們競爭?總不能用他們那一套回敬吧?」
狸桑微微一笑:「當然不會。我們走的,是誠信之路。可能慢,但能走得遠。咘盧族信任我們,是因為他們知道我們說的話,能算數。」
狸丸聳聳肩:「雖然這樣常常會吃虧啦,但……總比整天活在算計裡強。」
托魯點點頭:「我喜歡你們的風格。簡單,不做作。」
火堆噼啪作響,岩洞中一時沉靜。谷秦望著火光出神,心中暗自記下這些話——在這片不靠錢幣、只靠交換與信任的土地上,「名聲」與「誠信」才是立足之本,而狐狸商隊則是那種,哪怕沒開口,也令人起疑的存在。
火堆燃燒的聲音漸漸減弱,五人分別鋪好簡單的睡墊,就寢前的空氣帶著些微倦意與滿足。
谷秦躺下時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雖然我都昏睡了七天,怎麼還是覺得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像是腦袋還卡在某個地方出不來。」
一旁正在準備睡袋的狸丸身體一僵,表情有些尷尬地看了谷秦一眼,像做錯事的孩子。
狸桑悠悠開口:「哎呀,既然你這麼不好意思,那就跳一支舞來表達一下歉意嘛。」
「千萬不要!」眾人異口同聲,托魯甚至舉起枕頭作勢要打人。
狸丸連連擺手:「我自己都不想跳好嗎!」
笑聲在洞穴中回蕩了一會兒,隨著火光漸暗,五人也漸漸安靜了下來,沉入夜色之中。
然而谷秦並沒有馬上進入安穩的睡眠。他的眉頭微微皺起,身體偶爾微微抽動,像是在夢境裡與什麼東西抗衡。額角浮出一層細汗,表情顯得痛苦。
在那片混濁又深不見底的夢境中,一道模糊的聲音低語著,穿越時間與現實,彷彿從谷底升起的風:
「你又挺過一個難關了,現在……是該提升自我了。」
那聲音帶著神秘與引導的力量,既熟悉又陌生,如同某種召喚,正等著谷秦回應——或者,喚醒他體內某種沉睡的力量。
夢境裡,谷秦的意識彷彿被一道無形力量牽引,穿越層層霧氣,來到一片無邊的光海。
光海之中,那道聲音如古老低鳴,在谷秦耳邊響起:「你已通過門檻,得以進入精神修煉場。」
「這裡不是幻術,也不是夢。這是『精神之道』的深層領域,唯有在特定條件下才會打開。」
「你的意識曾在幻術之中遊歷七日,潛藏的感知被喚醒,如今,是你邁向更高階段的契機。」
漸漸地,眼前浮現出一座靜謐的森林,霧靄繚繞,枝葉如煙。聲音繼續:
「你將挑戰三道精神試煉。唯有逐一破解,方能讓『貓步‧藏』昇華為『貓步—無形』。」
「其一,斷念。」
「其二,融影。」
「其三,棄我。」
話音剛落,一面水鏡無聲升起。水面流轉,映出谷秦過往的經歷與內心的情緒——孤單、渴望、迷惘、信任、懼怕……每一道情緒如光影般浮現,又旋即幻化成他所經歷的畫面。
他試著控制心念,讓思緒沉靜,但記憶像波濤般撲來,一瞬間漁夫傳授第一課、與白羽初見、狸丸發動幻術…等等畫面直衝腦門,令他的心境如風中燈火。
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多了一份低沉的溫度:
「你要記住,精神力的修煉,不若力量、敏捷與體魄那般可見可感,它更為複雜——更為真實。」
「若未曾經歷過喜怒哀樂,你的精神永遠無法成熟。」
「沒有人能永遠活在快樂之中——那只是幻想。而過度沉溺悲傷,亦會如淤泥困住心靈。」
「唯有走過情緒的風暴,承認它們、面對它們、再從中抽身,才是『斷念』真正的意義。」
谷秦努力讓自己心平如水,但越是抗拒,情緒的浪潮越洶湧。他眉頭緊鎖,牙關緊咬,卻始終無法平靜水鏡。
「你尚未準備好。今晚到此為止。」
聲音不帶責備,只是平靜地宣判。
整個世界開始崩塌成白霧,谷秦的意識被緩緩推出修煉場。現實中,他的眉心微微顫動,額上沁出一層冷汗,嘴角則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執念與不甘。
這一夜,他未能破關。
但他已聽見了路的方向。
谷秦從夢中緩緩浮出意識。
他還在半夢半醒之間,心中仍執著於再度進入那片神秘的修煉場——但不論怎麼集中精神,那道光,那道聲音,那面水鏡,都不再出現。
一陣懊惱與倦意交織,他最終還是睜開了雙眼。
洞穴裡靜悄悄的,火堆餘燼微紅,其他人都沉睡著。谷秦悄聲起身,披上外袍,走向洞口。
夜空無雲,但也無月。他仰望天際,卻什麼都看不見——今天是新月。連借星辰判斷時間也顯得困難。他只能苦笑一聲,低聲自語:「到底快天亮了沒……」
不管了,現在有件更緊急的事——他需要小便。
谷秦走到洞外,一邊留意腳下,一邊尋找不會讓自己摔下去、又不會太曝露的角落。就在他小心地往一處草叢方向移動時,一道影子忽然從一旁的高枝上掠下。
「誰?」
羽毛震動的聲音伴隨一聲警覺的詢問。
那是一名夜間巡邏中的咘盧族巡守,雙眼炯炯,停在不遠處的一塊岩石上。
谷秦嚇了一跳,趕緊舉起雙手示意無害,「只是、只是出來上個廁所……」
巡守傾著頭看了他幾秒,然後撓了撓羽毛,有些尷尬地開口:「啊……原來如此。抱歉嚇到你。」
「我們咘盧族……呃,通常是起飛前自動排空的,靠的是泄殖腔。」
他咳了兩聲,補充道:「至於你們陸棲族群……如果有什麼特別需要隱密的排泄方式,呃,那你就自己找個草叢吧……注意別踩到我們的警哨繩線,會驚動駐守點。」
說完,他展翅輕拍兩下,又飛回了樹梢。留下一臉無奈的谷秦站在夜風裡,但感覺自己與鳥族距離似乎又近了一點。
「自動排空喔……那還真方便……」他一邊小聲嘀咕,一邊繼續往下走,找尋理想的解放之地。
解決完生理需求後,谷秦沿著來時的路回到洞穴,夜風略顯寒意,岩壁透著乾冷的觸感。他沒立刻躺下,而是靠著洞壁坐下,雙眼瞇著,彷彿還在試圖尋回先前的夢境之門。
他努力靜心,想再次進入那片光海。但什麼也沒發生,彷彿精神被堵住了。
就在這種半醒半夢、若有若無的恍惚狀態中,他突然聽見一個低沉又憤懣的聲音自洞穴深處傳來——
「你們人類……最討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