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白倏家的女人 】

『想證明對我的愛，就死給我看。』 六道尊者與常人無異，皆逃避不了死神催討，唯一例外，是別名神之子、神之淚的天道尊者。 每隔60年週期，新的繼承者便會出現，讓保城衛民的重責大任傳承下去。其稱號，每代也可能變更。 依據記載，天道尊者在浸禮後，除了獲得不死身軀，同時兼具代表慈悲的能力，安祥天國。 安祥天國，無須碰觸對方，便能將其因惡念併發的意圖、力量徹底化無。不過此尊者另一項特質，是手無縛雞之力，縱使拼命鍛鍊，仍舊徒勞無功。 然而，擁有不痛不死身軀，堪稱永生的天道尊者，嚴格說來，現今的是第二任。 斐焌前105年，艾柏大陸正處於兵荒馬亂的時期。 各地強者一方面拓展私屬領土，一方面對抗異族的侵略，長年下來弄得民不聊生，沒有一處可享安寧。 這樣的局面下，當起盜匪並沒有絕對的是與非，充其量只是為了填飽肚子。 律奇尼斯當中一個不算勢力龐大卻小有名氣的王蛇團，有位名為瓦倫丁的男子，他就是第一任天道尊者，也是死因至今無人知曉的尊者。或者該說，世俗之人根本不知道他死了。 「哈、哈，大豐收。」因為收穫日趨減少，物資開始出現貧乏的狀況，令不少賊團感到生活困難，只得縮衣節食。然而今天卻出乎預料遇上如此大陣容的商隊，讓負責這次行動的瓦倫丁喜出望外。 「動作快！動作快！否則被同行發現就糟糕了。」他笑得合不攏嘴，無法不去想像回去會引發多大的讚嘆聲，同時不忘要其他人加快手腳。 「丁老大！」其中一個壯漢突然大叫，嚇得瓦倫丁以為是自己烏鴉嘴，真的召來了覬覦物資的敵對賊團，但他看過去只看到所有人圍著一輛巨大馬車而已。 「那、那裡面…」「看到鬼啊，叫什麼！」他揍了大叫出來、還有眼睛瞪得像核桃的人，大聲臭罵眼前這群明明帶把，膽子卻小得像娘們一樣的手下。 「都圍在這裡幹什麼！」他火冒三丈地罵個不停，似乎是對被剛剛叫聲嚇到的事情耿耿於懷，不藉此不能對自己交代。 「大、大哥，裡、裡面有…」「閉嘴！虧你跟我跟最久，也見過不少世面，現在居然跟他們一樣，窩囊廢！」男子畏畏縮縮又打顫結巴，讓瓦倫丁更加火大。他將手上沾滿血的刀握得更緊，滿腔怒意恨不得馬上有個地方宣洩。 不過他終究忍了下來，且在冷靜後，得知他們在裡面碰到了某種東西。 「睜大眼睛看著，我們王蛇才是老大！讓我拎著牠的屍首出來給你們好好瞧瞧！」瓦倫丁決定，等出來一定要再教訓他們。 瓦倫丁身手俐落且矯健地鑽進去，不失一名大哥的風範，但一進到內部，映入他眼簾的除了一片鮮紅，其餘什麼都沒有。這片鮮紅還彷彿有生命似的不斷往外渲染，像要吞掉四周。 「喇！」布幔一掀開，一股濃郁的香味直朝瓦倫丁撲鼻而去，幾乎令人暈眩。不過這令他對層層相疊的內部更感到好奇與納悶，猜想難道裡面藏了什麼奇珍異寶？於是便放膽往更裡面掀了進去。 「什麼東西！？」突然摸到個東西，讓他不自主地拉高嗓門，背後甚至有些濕漉。假使場地、時間更換，直接被嚇死也不奇怪。 他想，好在只有他一個人，否則這麼大驚小怪的模樣可會有損他的地位及形象。問題是這也頂多詭異了點，那群傢伙為什麼單純這樣就嚇得手足無措，還團團包圍卻不敢再探究竟？ 『簡直丟盡臉了！傳出去怎麼得了，會讓同行笑掉大牙的！』瓦倫丁腦中已經開始計畫將東西抬出去後，要來場震撼教育。 「怎麼軟軟的？」他遲疑了一下，但馬上聯想到可能是很高級的物品，所以才特地披上動物毛皮，以防損傷。『這東西肯定值不少錢。』他開心環抱住並往回移動。 「叩、叩。」聽起來是什麼東西撞到，可是瓦倫丁肯定自己很小心翼翼，加上內部夠寬敞，不可能去撞到任何一處。不過聲音從前傳出是千真萬確的，所以只能先放下來檢查。 結果不檢查還好，這一檢查差點讓他下巴掉了下來。「妳是什麼東西！？」 外觀無庸置疑是個女人，但毫無生氣的模樣與冷冽的氣息，加上胸前陰森的幾顆灰藍寶石，讓人壓根不想視為同類。 深邃的瞳孔，彷彿夕幕中的赤鴉，皎潔的臉蛋，猶如寒冰裡的銀床。 她似乎不需要進食、呼吸，不著墨於這個凡塵，但雍容華貴中透露出的脫俗容貌，又令人難以移開目光。 「妳會說話嗎？」對上她的眼睛許久後，瓦倫丁終於恢復神智，能開口說話。不過她一付沒發生任何事的樣子，卻顯得非常奇怪。 雖然外面那些屍體跟她的關係無從知曉，但金屬交接的刺耳聲、慌亂逃竄的呼喊聲應該都有傳進來，多少該感到恐慌吧。縱使真的是個聾子，突然有個手握沾滿鮮血長刀的陌生男子闖入，還什麼都沒說就打算把她扛出去，也該知道不對勁吧。 難不成，她又聾又瞎？ 「別考驗我的耐性，再不說話，我就將妳的衣服一件一件扒下來！」女人毫無反應，使瓦倫丁覺得很沒面子，於是他一個箭步就衝到她身前，雙手也作勢要扒下衣服。說時遲那時快，女人的眼睛瞬間變得像極了盯著兔子的老鷹，峻冷、殘酷地狠狠釘入獵物體內，令獵物充滿恐懼、驚惶，只能無助地等待死亡。 整個空間靜謐得如同黑暗打造的密室，連是否還活著都令人質疑。 「如果你認為你辦得到，就來吧。」她開口了！而且詭異的是這個聲音就像鑰匙一樣，將瓦倫丁放出黑暗的房間，重新取回自己的控制權。重點是剛剛全是幻覺嗎？雖然沒有經驗，但瓦倫丁篤定剛剛真的脫離了這個世界！ 「沒本事的話，就出去。」她口氣輕藐，讓瓦倫丁臉上先是陣鐵青，然後很快怒火就熊熊燒了起來。 「馬的，沒有搞懂立場嘛！啪！」結滿繭的手掌取代刀子落下，光聽聲音如此響亮，不難判斷力道有多大。女人的頭整個往側邊甩了一下，臉頰也紅腫起來，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變化。 「大聲叫出來！我要讓妳搞懂什麼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看女人只穿一件紅色薄紗，瓦倫丁邊口出穢言邊淫笑著，腦袋裡更快速打轉接下來種種可能的發展。 「忍個屁啊！啪！」然而事情並沒有朝他意淫的方向發展，反倒讓他越打越火大，暗自咒罵怎麼會有女人這麼倔強。 「哭啊！叫啊！或許我聽爽就會直接給妳痛快！」瓦倫丁第一次遇到這種人，發現自己居然會束手無策，只能藉言語來壓抑從手掌傳來的痛楚。他覺得煩了，有點不想跟女人耗…眼淚！不管是因為痛楚還是言語上的污辱，女人的變化讓瓦倫丁興起一絲希望。 「哈、哈，終於受不了啦，求我給妳痛快啊！」微微留在手上的水痕，大大替他帶來了動力。 「哼。」女人哼了一聲，語調冷淡，依舊沒把瓦倫丁當一回事。 「妳、妳，找死！」傲慢的眼神，打碎他剛恢復的自尊，這次他壓根不打算再跟她耗下去了。 「髒手離我遠一點，我是個維持家族興旺的工具，生死哪輪得到你做決定。」聲調平靜，絲毫不帶一絲感情，但瓦倫丁卻竄上一股莫名的寒意。 「妳這個女人做了什麼！」他臉紅脖子粗的想繼續動作，偏偏事與願違，他就是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要殺就殺，別浪費時間和口舌。」此刻瓦倫丁發現她鎖骨附近的幾顆寶石，閃爍起微光。 「我、我…可惡！」瓦倫丁望向手中刀子，再望向詭異的女人，全身只剩嘴可以活動自如，不知道該怎麼辦…… 「丁老大出來了！」瓦倫丁一臉不甘，心裡直呼迎接個屁啊，要不是肩上這個女人莫名奇妙昏過去，他都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怎麼樣。原本還誇口說要解決給他們看，結果卻像是被施捨般的帶走這個戰利品。 「快將車裡的東西全搬回去，注意不要傷到。還有這個女人不准讓其他人知道，更不准碰這個女人！」 「遵命！丁老大！」王蛇打劫從未特意留下人質過，自然也就沒有勒贖的前例。不過這次不同，這個女人來頭絕對不小，不只稀奇的珠寶與上好的烈酒，還有在馬車裡發生的事情，都讓他決定要隱瞞其他人。 「好好待在裡面，別妄想出來，而且奉勸妳照做，因為只有這裡能保障妳的安全。」一處久久找不到功用的洞穴，終於派上用場，住起來舒不舒適屬其次，隱密性倒是絕對有保障，何況她現在沒得選擇。 「這應該是妳的杯子吧，真高級，趁它還在的時候多用上幾次吧，哈、哈。」瓦倫丁譏諷地順便丟了壺水過去，接著就轉身離開。心想今天也忙了整天，沒空再去處理她吃的問題，反正一天不吃也不至於死人，明早再餵吧。 瓦倫丁睡飽後，昏沉地穿越躺滿酩酊大醉的人的長廊，往儲存室走去。打聲招呼便拿出一大塊肉和幾塊麵包，朝秘密洞穴走去。 「不知道她…馬的！」他罵自己怎麼會去考慮東西合不合她的胃口，這裡可是自己的地盤，管她之前是富商千金還什麼達官顯要出身，拿什麼就吃什麼，哪有選擇，縱使不吃，硬塞不就得了。 「別浪費食物，吃吧。」不過瓦倫丁多慮了，因為她異常聽話。然後他現在才注意到刺在她兩條手臂上，相當罕見的圖騰。 雖然沒辦法分辨是哪家的，但聽說名門望族都有這種象徵性的刺青，而且能被刻上便代表在該族擁有一定地位。這樣說來，難道無意間抓到了大人物？ 「吃飽的話，回答我的問題。」瓦倫丁很快避開她的視線，因為那種冰冷眼神讓他極度不舒服。 殺人時直視到對方眼睛是件忌諱的事，但對於過慣喋血生活的人來說，從來沒有任何感覺。然而如此薄弱的女人，氣息卻散發得無比陰寒，讓瓦倫丁像裸身雪地一樣，毫無抵抗能力。 「常人認為它象徵位高權重，疏不知其中一種衍生，代表奴隸。」瓦倫丁不懂她在說什麼，因為光車隊就不合理，哪有人會這麼大陣仗來送一個奴隸，甚至附帶那麼多物資，最主要是她根本就不像。 「丁老大，大家準備好可以出發了。」他正想再開口時，有個聲音從外面傳來，是個昨天有聽進他話的小賊。 他遲疑一會，離開了僅有幾道細光射進來的洞穴。 這裡是距離王蛇本營約一公里，由瓦倫丁負責栽種小麥、花生的田地。 「回去吧，今天就忙到這。」他挺直腰桿，滿足地擦去斗大汗珠，對夥伴們下達歸程的指示。 「遵命！丁老大！」人們開始收拾農具，同時為整片紅麥田指日可待的收成感到雀躍。 相較下，呂姬國跟鶂鷥國戰火依舊燒個不停，假使就這樣延續到冬天，糧食一定會嚴重缺乏。想到這，瓦倫丁便擔心可能遭到搜括。 「小鬼！太陽已經下山了，還不快回去！」孩子們在外圍跑來跑去，玩得不亦樂乎，嬉鬧聲也干擾了瓦倫丁思索。 雖然說是賊團，但也是需要有穩定收入，所以人力自然就顯得重要，加上傳宗接代這回事，只要是搶奪過後沒被殺的，都成了王蛇其中一員。當然也跟搶來的女人共組家庭，並生下一大票新血，讓他們熱鬧得越來越像一個村落。 「很快就要收成了，好好顧守。」瓦倫丁走在隊伍最後面，向留守的人耳提面命。 「遵命，丁老大慢走。」 他走段距離又不放心轉過頭時，看到與夕陽化為一體，結實累累且通紅的麥穗，再一次想起了過往生活。 瓦倫丁出身平凡的務農家庭，沒有蒙先輩恩惠、沒有得皇天幫助，只有慈愛的后土賜予他們肥沃豐饒的耕田。 那是個不到百人的小村莊，他們任勞任怨、自給自足，雖然土地寬廣無際，但他們不約而同的僅擁有自己能負擔的範圍。 收成時全村動員，一束接著一束、一擔接著一擔，要忙上好幾個禮拜。那時候真的非常累，但臉上出現的笑容卻無可比擬，稻子越重，笑容也越開懷。 可惜這裡已經沒有他們，也不再是那片故土。 「丁老大！」 「發生什麼大事要特地來迎接我？」殿後且陷入回憶的的瓦倫丁，離石窟還有段路程，就看到有個人氣喘如牛地衝了過來。 「爾可羅大哥他們回來了，說要召開什麼會議，叫我快找你回去。」他愣了一下，便加快步伐跑回石窟。 上次會議距離現在算來已過九年，當初是因為剛成立時，為了決定作風跟收人問題才開，現在無預警來第二次，會是什麼情況？ 「招降我們！？」 「他們開出來的條件很好，不把握太可惜了。」 「可能是陷阱啊，先前就流傳過有王國這樣剷除盜匪。」 「我們維持這樣的生活已經快十年、十年了耶，現在有機會脫離，為什麼不把握？難道你們想就這樣終老嗎？」 石窟裡最大的房間，坐滿輩分屬老的人，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的像個市集，讓門上貼住了幾個好奇的人。 「瓦倫丁，結果還沒出來，你…」他不以為然的離開會議，直接打開大門，把好奇的人嚇了一大跳。「沒關係，他不想參與就算了。」開口的是王蛇頭頭，爾可羅。 在場疑惑瓦倫丁舉動的，都不是一開始就存在的，他們納悶卻不加詢問，因為最初幾個完全沒有吭聲。 那年，艾柏大陸正逢旱災的高峰期，有人說是因為人類的貪婪，導致大地滿目瘡痍，也有人說是因為人類的自大，造成蒼天忿怒不已。 那年，瓦倫丁16歲，原本正要與青梅竹馬共結連理，甚至預計生好幾個胖娃娃，但…… 那年，他離開從小居住的地方朝西北方走，為了父親的遺言獨自活下去。 入夜漸涼，他卻越想越煩，身體也燙得要死，不知道該怎麼解決。突然！他想到了，有個不錯的女人，而且只有自己知道。可是問題是一對上她的眼睛，站都站不穩了，更別提要提槍上陣……『我真蠢，怎麼沒想到矇住眼睛就好！』他敲了敲腦袋，讚賞自己找到個好辦法。 「你好像想到自認可行的方法了。」女人神色冰冷，話裡似乎早知道他想做什麼。 「不要看我！轉過去！」瓦倫丁顫了一下，氣急敗壞的喝斥她，並迅速將她雙手反綁、矇住眼睛。 「嘿，身體這麼淫蕩，肯定很欠男人。」他淫笑著，邊流口水邊想果然跟之前看到的一樣，她具有媚惑滿點的胴體。 「這裡只有我們倆人，害躁個屁啊！遮什麼遮！」她不自在地扭動身體，想藉由姿勢遮掩私密部位，但被控制住的她哪來的能力，而且這樣反而激起了瓦倫丁的獸慾。 『哈、哈！面前這個高傲的女人馬上就要被我征服了！』彈性媲美扎實的饅頭，大力捏就會變形卻能迅速復原，色澤神似熟成蜜桃的果肉，無不散發誘人咬下的衝動。 「逞完需求後，殺了我。」就在她放棄掙扎，瓦倫丁慶幸可以進入主戲時，耳邊冒出猶如萬念俱灰的話。 「我自有打算，妳沒選擇餘地。」他冷哼一聲，對居然想教他怎麼做的女人，感到可笑及搞不懂立場。 「讓本大爺帶妳…這什麼東西！？」瓦倫丁驚恐地從她身上跳開，往後退了好幾步，然後被殘留在小腿上的一截褲子絆倒，視線卻一刻也未曾離開。 紋於身上的圖騰，在瓦倫丁要進入密地時，剎那間翻騰起來，而且似乎還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慾火完全熄滅的瓦倫丁就這樣呆坐地上，沉默許久才猛然回神，戰戰競競地問起剛剛的異象。 「人們相信災禍的發生，是由於做出觸怒天的行為，要平息只能獻上祭品，而中最好的便是身負異能的人。」 「妳是生體？」瓦倫丁曾聽過，艾柏還有一半以上的人認為祭祀能平息蒼天的憤怒，尤其是使用活生生的動物或人。聽來既愚昧又殘忍，但他同時暗笑自己根本沒資格說殘忍。 「不過我有點不一樣。」她冒出一句讓瓦倫丁摸不著頭緒的話。 「什麼不一樣？」 「白倏家為律奇尼斯地域中呂姬國統治者，人民無論是上至拜天祭祖、下至娶妻生子，任何一件事無不過問，甚至尋求幫助。」她講得很平淡，但內容展現了萬人之上的身分地位。直到此時瓦倫丁才明白，她身上散發的是高聳、遙不可攀的氣場。 「而白倏家的女人，是用來獻祭的。」 自從上禮拜她第一次說了一大堆話後，這幾天瓦倫丁除了固定送食物進去，跟她沒有別的互動。只有偶爾會瞄到那些刻在她身上的圖騰，和想起她說過的話。 她擁有尊貴的身分、奇特的能力，卻對自己性命毫無所謂，當中的難言之隱，或許只有跟她一樣屬於白倏家的人才知道。 瓦倫丁沒有計畫，不知道該繼續養著，還是放走，畢竟女人對自己是死是活並不在意。 『但最起碼要知道她的名字。』經過幾番掙扎，他決定還她自由，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煩，何況留下似乎偏向浪費糧食。 「喂…發生什麼事！？」一打開門，瓦倫丁立即被光刺得睜不開眼。 適應後，他看到洞穴內充斥著許多像在發光的菌絲，它們不斷飄舞，弄得金光閃閃，他直覺上認為背對著他的女人一定在施什麼法術！ 「喂！」瓦倫丁抓住她的雙肩，想制止她，但…「不要，碰我。」女人沒轉過頭，但地面滿佈她的眼淚，且摻著哀傷欲絕的鮮血。瓦倫丁一臉錯愕，隨即被股巨大無比的力量狠狠擊飛出去。「磅！」他昏了過去，留下面無表情，卻不斷落淚的女人。 『哥！』 『一直跟著我幹嘛啦。』 『你說好要陪人家去湖邊玩的！』 『我哪時答應了？』 『上次捉迷藏你輸的時候。』 『拜託，那是爸突然…』『我管你！』 瓦倫丁模模糊糊地爬起來，惦著剛剛的夢，然後才看到把他像顆皮球，用力踢出去的女人。 「妳剛剛做了什麼？」他沒有斥責的意思，只單純要知道真相。 「她只有13歲。」 「誰只有13歲？」瓦倫丁聽得莫名奇妙，但宛如死水的女人，此刻淚水又潰堤了。 「我妹妹代替我死了、死了。離開前我還懇求父親讓我陪她過完生日，但，她才剛滿13歲而已……」 瓦倫丁默默走出去，然後癱坐在地上，思緒開始回到夢中的那個時光，那個還與家人生活的時光。 剛剛在夢中跟他爭執的，是他唯一的妹妹，爾雨。他最深的印象，是當初論及到與隔壁家的婚事時，她比誰都來得抗拒，還因此將自己鎖在房間裡…半天。 她哭起來好難看，難看得令人沒辦法責備、處罰；她笑起來好甜美，甜美得令人忍不住捉弄、揉捏。 瓦倫丁相信假使沒有當年，她現在肯定是個美人…或許，形容嬌蠻更恰當。 「唉呦，這歲數了還流馬尿啊。」瓦倫丁粗魯地擦去眼淚，並暗自罵了一聲，恨不得馬上將歐爾痛扁一頓。 「又想起家人啊。」他是爾可羅的堂弟，也是少數知道他過去的人。 「關你什麼事。」 「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灌下一口酒後，順勢把酒遞到瓦倫丁手上，他也不客氣大口灌了起來。他們都一樣失去至親，只剩王蛇的同伴可以相挺。 「我知道你不會降於任何國家，但大夥們多數想安定下來。」 「不用顧慮我，我自己有打算。」瓦倫丁大概猜到了會議結果，他知道若沒有那些歷歷在目的記憶，他也會這樣抉擇。 「明早我們要出發，這裡隨你怎麼處理。」歐爾知道他的過去，也清楚說什麼都無法改變一切。 「明早我會送你們。」 「真的有心就別等，大夥正在舉行聚會。」歐爾搶過酒瓶，掄起瓦倫丁的手，示意這樣喝太悶了。 「你們這群酒鬼。」倆個男人相視笑著，心裡擁有同樣默契。 「噁……」瓦倫丁吐得很狼狽，因為他醉了好幾天。 他送爾可羅他們到呂姬國國境的路途上，每天都毫無忌憚在開酒會，醉了就睡、睡醒又喝，當是沒有明天一樣。不過某方面來說的確如此，以後就沒有這群出生入死的兄弟、酒友相伴了。 『阻止他們。』那個女人在這！？ 瓦倫丁瞪大雙眼地環視四周，想確認究竟是聽錯、還是她真的在附近？畢竟他撐過難熬的頭痛，好不容易才稍微擺脫酒精帶來的後遺症，逐漸恢復清醒，此時卻突然聽到那個女人的聲音，讓他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妳在哪！？」要離開時，明明就無條件放她走了，為什麼還會突然出現，難道她帶人回來報仇！？ 『想重要的人再死嗎？』 「馬的！別一直嚷嚷著卻不現身，耍什麼把戲！」瓦倫丁身體搖搖欲墜、眼神迷濛，雙手卻緊繃地握著刀子，擔心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我沒離開半步。』他身子一沉，手上的刀子隨之滑落，不知為何相信她真的不在這裡。 「妳為什麼不走？還有為什麼後來又不說話？」她消瘦很多，但神情跟第一次見一樣，寒冷地令人汗毛直豎。不過瓦倫丁對她做出的奇怪舉動，更感到疑惑。 「有人注意到。」他發現她臉上多了兩條淡淡的紅色直紋，手臂上也有好幾顆跟鎖骨周圍一樣的寶石鑲嵌著。 「妳說的人是誰？阻止又是什麼意思？」不過她的變異比不上瓦倫丁的疑問。 「呂姬國並非真要招降，而是要鏟除國內威脅。」她沒有直接回答，但內容卻讓瓦倫丁猶如當頭棒喝。 「妳為什麼現在才說！！」瓦倫丁勃然大怒，因為雖然回來讓馬盡全力奔馳，所以兩天半就抵達，但現在根本沒有新馬可騎，就算有，他們也早進入國境，挽回的希望渺茫。 「因為你現在才回來。」她說得一付事不關己的模樣，彷彿先前發言只是心血來潮。 「跟我走！」他誠心祈禱，希望悲劇不要再次發生，不要再次發生在相信能過安穩日子的人身上。 『一定能！一定能趕上！』 「我早說過…早說過他們絕對另有目的，為什麼就是不肯聽進去…這些小鬼才多大……」瓦倫丁杵在原地，痛心疾首地看著被堆疊成座小山的屍體，反覆質疑自己為什麼不多做挽留。 「想起你家人了？」女人縮在一件大袍中，似乎對頭頂陽光有所防備。 「閉嘴！」無法抹滅的記憶本已深藏，此刻又血淋淋重現，瓦倫丁根本承受不了，若非不斷翻滾的恨意，他早癱倒下去。 「你辦不到的。」 「吵死人了！給我滾！」他翻身上馬，決定豁出性命。縱使心中很清楚這只是徒勞無功，但就是嚥不下這口氣。 當年獨活，是因為父親死前要求，不希望絕後，但面臨第二次衝擊，他已經將一切都拋到腦後去了。 「白白浪費掉性命，值得嗎？」或許是太疲累，或許是女人站在馬前的關係，馬的情緒相當平靜，不受瓦倫丁操控。 「連我都是你無法擊殺的對象，何況是白倏當家的呂姬國，更別論其他能人異士和龐大軍力。」 「碰！」瓦倫丁無視女人，準備駕馬往旁邁進時，她突然伸出手指對準瓦倫丁，然後像是有什麼東西飛了過去，把他打下馬背。 「咳、咳！妳當初明明可以運用這股力量讓我抓不回妳，為什麼現在才用！？」女人的眼神比那時來得更加黯淡，加上兩條血痕，看來煞是詭異。不過瓦倫丁咬牙切齒的模樣，也不惶多讓。 「想報仇就得擁有強大的力量，律奇尼斯地域還有一個六道之位。」 「哈、哈，妳認為雙手血腥的人會有這個資格？」事實上，艾柏大陸上沒有一個人不知道六道尊者是什麼，更別提當中背負的涵義。不過因為多數人都有種被奴役心態，加上傳說的神秘，知道詳細內容的人反而稀少。 「過去不是篩選的條件。」瓦倫丁覺得這傢伙肯定瘋了，淨說些荒謬的闊論。 「只要找到卯菲，成為尊者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但她說得很正經，根本不理睬瓦倫丁臉上明顯的不屑表情。 「為什麼要我這樣做？」反常的積極，慢慢挑起他一股深沉且濃烈的惡意。 「我要白倏家做你復仇的陪葬品。」女人的表情沒有一絲掙扎跟猶豫，狠毒程度讓人不禁打了個冷顫。 「那麼妳說的卯菲是…」瓦倫丁猛然呆住，因為女人的面貌產生變異，似笑非笑並充滿壓迫感，空氣像被抽空、心臟像被掐住，呼吸開始吃力…… 「她，禁錮在阿鼻沼澤。」 「沒、沒聽過！」女人開口後，他如釋重負地大口喘著粗氣。 「20年前，本該是呂姬國的真正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