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宵劍--【小年】--Tomshi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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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逞威

吳長河縱馬直奔白天商隊被劫的山谷。沒有任何可以思量的因由,吳長河根本無從知道,究竟該從哪里著手,才能將真相大白。為今之際,只有再到事發現場去踩探一番,看是否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陰冷的月光,將商隊遭劫的山谷籠罩在一片鬼氣陰森。吳長河調動起全部的六識神通,借著九幽搜魂術的道法,將方圓一里內的每寸地面都篩過一邊。但是,依然毫無所獲。

半個時辰后,吳長河再次騎馬躍上白天發現蕭毛旦的土崗。正是在這里,他發現了一大片嘈雜的足跡和車轍。似乎曾經有大批的人馬在這里聚集過,但越過這片土崗,下面的三條岔路上,卻再也找不見商隊車馬走過的痕跡。顯然,這劫匪身后有高人在,連掩飾的功夫都做得滴水不漏。白天為了救護蕭毛旦,沒時間再探查下去。如今雖然夜色漆黑,但在六識搜魂之下,吳長河卻看得比白天還清晰。

崗下那幾條岔路上,分明都有太平大車和串車的痕跡。這一帶鄉民用的車馬,吳長河心中了如指掌。能載得動那么重的貨物,車轍壓得那么深還不垮架子的,就只有蕭家鎮和陳家大槐莊上有。可眼下十冬臘月的天,陳家極少有那么多的緇重貨物可以搬運,莫非……竟然是陳家?!吳長河有點驚諤地停下搜索,抬頭望了一眼天上的斜月和星斗,已經快三更了。思摸片刻,吳長河終于下定決心,一提韁繩,直向東面的陳家大槐莊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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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曾是這方圓百十里內最顯赫的家族,但也只是「曾經」而已。自從三十幾年前蕭家人來到這里,只用了不到十年就把陳家比了下去。上代陳家的老太爺為了和蕭家搶礦脈的事情,到州府衙門走門路打官司,卻病死在路上。為這個,如今陳家的宗子陳子壽陳員外足有快十年沒和蕭家來往。可惜,越不來往,陳家就越沒落。反倒是原本不算回事的何家一邊和蕭家爭田地,一邊卻直跟蕭家套近乎,幾年下來也做得頗有聲色,隱然有了超過陳家,成為本地三大家第二的可能。一向精于算計的陳子壽不敢就此沉淪,痛下決心,借著蕭家開始經營商隊的由頭,跟蕭家做起了生意。仗著陳家幾代積存下來的田產、人脈,外加陳子壽那顆能在石頭了榨出油來的活絡腦子,陳家總算抱住自己僅次于蕭家的勢力范圍。雖則大槐莊的保甲鄉兵根本不上臺面,每年州府衙門里下來的巡檢書吏從來只在蕭家和何家盤亙。但陳家確是本地第一大糧紳,就沖這一點,官府里的照應便一點不下于蕭家。單看眼前這條直通大槐莊的寬闊山道,就絕對不是僅靠陳家一族的財力可能開通的。

吳長河策馬一路小跑著,將六識的敏感提到極限。這里已是陳家的地界,剛剛遭逢大變的吳長河雖然心急如焚,但也不由得在行止間放了十二萬分的小心。

頭上的星斗已經當頭,三更天了。山間谷地的霜氣漸重,一陣陣山嵐瘴氣涌動起來,將原本清澈的夜空攪得越來越渾沌。吳長河正要催馬轉過前面的一處山林急彎,敏感的知覺卻捕捉到山灣后面一點極細微的動靜。吳長河猛打了個機靈,坐下馬奔跑的蹄聲霎時間如響雷一般震耳欲聾。他連忙勒住韁繩,將馬向路旁的密林一帶,身形躍動中,已向身邊的一處草叢飛去。只呼吸間便消融在騰騰的霧氣中,只剩下那匹坐騎信馬游韁的身影,漸漸隱入密林深出。

轉眼間,遠處山道盡頭的轉彎處,悠然地踱出三匹并轡而行的坐騎。馬上三個騎士顯然并不急于趕路,乘著夜色邊走邊聊,倒也游哉悠哉。只聽左邊中等身材的騎士啞著嗓子道:「真沒想到今日竟是如此順遂,原本還打量這些土老能有多大本事,卻原來如此不濟事。三言兩語便圈住了幾百號人。看來當真是鄉下人,沒見過世面。」

「老四切莫張狂,」中間那個高大的騎士一副老氣橫秋的口吻,語氣間似乎已年過半百。「須知我等能有今日之功,全靠你大伯近十年的一力籌劃。便是如此,還搭上了老三一條性命。論起來,這一鋪著實只算小勝。只等明日去討得那套富貴,才不枉我兄弟師徒的一番心血。」

右邊的騎士隨口附和道:「師父說得在理兒!誰想得到在這窮山溝了,竟藏著如此一宗大買賣。便是三弟的失手,也透著邪門。竟連……」

「噓!禁聲……」中間老者一帶馬韁,手中馬鞭一點路旁的密林,幾個手勢之后,有提高聲音說道:「半夜三更,這林中怎么這等動靜。莫不是有什么野味?老二老四,你兩進去看看……」

話音未落,平地似劃過一道閃電,慘白的刀光如經天長虹一閃即逝,山道上只留下三匹空鞍的馬匹。三道人影如線牽著一樣,轉眼間將一片密林捋過一邊,又都折返回到剛才刀光落下的地方。在那里,枯敗的雜草樹枝上,橫躺著一具黑魆魆的軀體,在陣陣陰寒的山風中,沒有半分動靜。

「都查過了嗎?」老二老四點頭確認,隨即一柄火折燃起,幾根匆忙間捆扎起來的枯枝成了簡單的火把。在風中拼命飛竄的火光照亮了地上的尸體,那是一匹馬!

「看,這是蕭家的馬。定是白天換人在后面收拾首尾的時候,拉下的。陳家這班笨蛋,吩咐再三,還是出了紕漏。若是叫蕭家人找到,豈不糟糕!」老四俯身邊查看邊絮叨著。一旁的老二卻沖著正在揮刀入鞘的老者討好道:「師父這一招‘斷魂斬’真見功力,十丈開外一刀便斬下馬首,怕是御劍飛行的道門修士也不過如此了。」

那老者聽得十分受用,正要開口答話,卻猛然躍起身形,回身一刀猛斬在路旁的一叢灌木中,狂暴的刀罡將枯枝敗葉吹得四處橫飛,徹骨的陰寒煞氣轉瞬間就把數丈方圓內霧氣凝成冰晶,劈啪地散落一地。

「難道是我聽錯了?」老者一面收刀,一面依舊狐疑不定地審視著眼前的草叢。他身后,老二老四緊張地逡巡著四周,手里攥緊了刀把,隨時準備出招。

過了半晌,那老者才開口道:「好了!看來的確是晌午從商隊里走失的馬匹。你倆快去遠點,找個僻靜地方,把尸首埋仔細了。切不可被蕭家看出破綻來。此地離陳家太近,若是給蕭家找出分毫紕漏,那咱的大計便前功盡棄了。」

老二老四一疊連聲地應承著,三下兩下便麻利地將馬尸分成幾塊拖上各自的坐騎,又非常純熟地將地上的血跡腳印掃了個干凈,半刻之后,這里便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那匹倒霉的蒙古三歲駒在這里留下的所有痕跡,也都消失干凈。

良久,從剛才被刀劈過的灌木叢中,緩緩地升起一道灰黯的身影。吳長河撫摸著背上被刀罡凍僵的肌膚,喃喃道:「原來竟是陳家!好高明的陰煞大真力,這老家伙至少有九成的修為。若是被他砍中,我命休矣!」

適才吳長河借土遁隱伏在草叢里,騎士們的對話驚得他幾乎控制不知自己的心神,稍微散亂的呼吸立即引來雷霆一擊。幸好土遁的符咒未散,在刀罡臨頭的剎那,他又將自己遁到一旁,靠著先天胎息之術才勉強熬過了這一關。如今坐騎雖失,卻因禍得福。吳長河心中振奮的同時,卻又平添了更多的疑惑——陳家哪里請來的如此高手?

都這般光景,為何還要出門?而且走得如此散漫,分明不像趕路。

他們這是去哪兒?沿著這條路下去,最靠近的地方只有兩個,蕭家鎮和何家堡,莫非他們劫了蕭家還要劫何家?!

一時間,吳長河想到了無數問題和無數種可能,卻沒有一種可以讓自己信服。呆立了半晌,才猛醒過來,不由得心緒為之一清,抬頭又望了一眼星斗,確定好時辰和方位,身形一縱,直向不遠處的陳家大槐莊奔去。

****

陳子壽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帳房里,來回踱步已經快兩個時辰了。看著帳房窗外的場院里,那些堆積如山的大小貨包和停放整齊的車輛,陳子壽心中說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陳家上下都知道,陳家大員外最大的愛好就是三樣,一是買地,二是數錢,這三便是養牲口。多少年來,無論多煩心多疲勞,只要能數上幾貫青蚨、聽聽牛羊的嘶鳴,陳子壽就會感覺到足夠的享受和安全,然后,便可以在這種享受與安全的欣欣然中,鼾然入睡。

可是,平生只有兩次,所有的這些非但不能讓他安心,反而使他更加煩躁。而這兩次又正好都與蕭家有關。頭一次,是在陳子壽的老子發喪當天,想著那外來的蕭家竟如此豪強,而自己可以倚仗的一切,在蕭家面前都似乎微不足道。那時的心境,恐怕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絕望可以形容的。不過,好在他終于熬過來了。陳家非但沒有垮,反而可以狠狠地報當年那一箭之仇。

如今,這仇算是報了。望著自家場院中那些財帛車輛,陳子壽卻連哭的心都有了。

「這可怎生是好啊!」

他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帳房內擺放整齊的一摞摞賬簿清冊,所有的這一切,無不浸透著他陳家幾代人的無數心血。可惜,此刻,這一切已盡歸于外姓。而這兆因的根由,便是他在當年第一次失眠之夜,對天發下的誓愿——有生之年,定叫蕭家家敗人亡!

這世界上當真存著因果報應嗎?陳子壽不得而知。但若真的存在,那他冤死在他鄉逆旅的老父,卻又該算在誰人的頭上?這老天怎的如此不公!要如此對待陳家。想著白天那些強人口中的描述,以及蕭家鎮上三十來口棺材旁,吳長河可以殺人的眼光,陳子壽不禁連打了幾個寒戰。

想不到平日里那等老實巴交的一個莊戶漢子,居然比莊上的端公先生還厲害。幻想著那白日飛頭的景象,如是叫吳長河對上那班強人,豈不是大妙……

陳子壽一時浮想聯翩,岣嶁的身軀立在屋中央,竟有些癡了。

一陣呼嘯的寒風掠過緊閉的房門。身后的窗欞上,面湯漿過的窗戶紙在風中發出嗚嗚的聲音。陳子壽猛地從思緒中驚醒過來,只覺得渾身寒毛發炸,激靈靈打了一串冷戰。連忙舉步時,卻發現原本昏暗的燭光不知何時竟大亮起來,一向溫暖的亮黃色火苗,也被一種慘淡的青綠色光芒取代。剛才還寬敞溫暖帳房,轉眼間變得幽深詭異。陳子壽瞪圓了一雙三角眼,死死地盯著帳房長桌一角上的蠟臺。雙手拼命攥住身上的綿袍衣角,喉嚨里發出呷呷聲,卻似乎連氣都透不過來,更別說喊叫了。

一點如豆的燭光,在陳子壽恐怖的注視下,如同活了一般一點點拉長到足有尺把長,隨后「叭」地一聲爆出朵耀眼的銀色燈花,晃得陳子壽眼前一片昏花,忙抬手護眼時,嘴里才發出一聲壓抑許久的驚叫,卻連自己都沒太聽清。等他再次睜眼細看,帳房里一片寧靜。燭臺上明亮的燭光平穩安詳,將屋里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黃色。陳子壽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使勁搖搖頭,周身上下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刺痛。一口長氣吐出去,正在心里暗自解嘲時,耳中猛聽到身旁一聲冷笑——「陳員外,你做的好事!」

陳子壽哎呀一聲,整個人象中了箭的兔子,驚跳起來。在他身側,一個修長的身軀憑空出現,挺立在屋中,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森然的殺氣。

「吳……吳長河!你……你……不要!來人哪!!」

陳子壽語無倫次地叫嚷著,腳步踉蹌直向房門奔去。可幾步之遙的屋門卻怎么也跑不到,自己反而登云駕霧般跌坐在長桌后的交椅上,眼前幾乎頭對頭地,現出吳長河那張猙獰的方臉。陳子壽只覺得渾身一陣克制不住的顫抖,胯下一股熱流涌動,讓他轉瞬間從吳長河的氣勢下解脫出來,卻陷入更加難以克制的窘迫失措之中,整個人立時崩潰下去——小便失禁,他已經快嚇傻了!

****

吳長河近乎憐憫地俯視著癱軟在交椅上的陳子壽,心中有說不出的輕松和沉重。

終于真相大白了!

徘徊在崩潰邊緣的陳子壽,根本不受離魂術的控制。但就在吳長河決定放棄時,不知是自己哪一句話觸動了心神。兩眼發直的陳子壽開始了斷斷續續的講述,雖然前言不搭后語,但吳長河幾乎立刻領悟到其中的奧妙,這其實并不是一個很復雜的故事——陳子壽一心搞垮蕭家鎮,無處下手之際,近十年的明查暗訪竟然叫他摸清了蕭家商隊出入的時間和路線規律。于是,仗著自家雄厚的財力,陳家在入冬時節,從某個江湖「停刀」秘密雇傭了一師四徒五名刀客,連帶這師徒五人請來助拳的幾十個武林高手,一并隱匿在陳家的下莊里。只等臘月商隊歸期之日,便兵分兩路。一路偷襲蕭家礦場,在算準的時辰點燃烽火,將剛好進入地界的商隊護衛誘離。隨后埋伏好的第二路人馬便一涌而上,劫下蕭家商隊。

這計策原本簡單,做起來也順利非常。只是陳子壽多少年千算萬計,依然出了兩個小紕漏。一個就是他吳長河,非但沒死在偷襲的高手刀客手下,反而上手便擊殺了那師徒五人中的一個徒弟,之后的妖術更是讓隨行的武林高手膽氣直落。而後一個更是致命,當陳家盡起莊中老少子弟,將商隊盡數運入陳家大院,還全力消痕匿跡,自以為萬無一失的時候,那一眾武林高手竟在那師徒四人的帶領下,反戈一擊,當場便把陳家所有首要父老一體拿下。原本陳家雇用的護院武師根本不是這群亡命的對手,轉眼便死的死,降的降,陳家就此主客易位。

原來,那刀客竟是何家宗子何萬昌的拜把兄弟。在停刀時,陳家的接頭人才漏口風,便被他猜出端倪,于是便有這招將計就計。

當場人贓俱獲,陳子壽全亂了方寸。隨即趕到的何萬昌馬上提出條件:從此陳家臣屬何家,地契田產一半歸入何家,商隊財帛何七陳三。明日齊到蕭家討債,一切俱為何家馬首是瞻。否則,何家便向蕭家和官府告發陳家。

別無選擇的陳子壽只有在屈辱的契約上簽字畫押。何萬昌連同一眾武林高手,在陳家老少面前一通耀武揚威,耍足威風外帶酒足飯飽后,才施施然揚長而去。那個什么「大絕滅刀」陸廣連同三個徒弟卻留了下來,靠著投降的保鏢護院指點,將莊上的青壯人丁和婦孺老幼分別開來,更從中間挑選一些族中頭面人家的老少,在他們身上下了暗手,當作人質另行關押。如此雞飛狗跳地直鬧到半夜才算停當,最后還特意留下個徒弟看守商隊財帛,其余的三人剛走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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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長河順手從場院的農具架上抄起一根長把鋤頭,單掌一揮剁飛頭上的鐵鋤頭。在空中翻滾的鐵鋤砸在一邊的磨盤上,發出清脆的叮當聲,在午夜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不遠處的土屋中一陣騷亂,雜沓的腳步聲將三條人影帶到場院中央。在那里,吳長河單手倒提著鋤把,彎腰撿起地上的燈籠,大踏步向對面逡巡不前的三個黑影走去。口中朗聲問道:「哪位是‘大絕滅刀’的門下?吳長河特來送死!」

那三條黑影聞言俱是一震,為首一人立刻拔刀在手,停步拉開架式,開口道:「你便是吳長河?!果然有些道行,這早晚便尋到此處,真有你的。我,‘大絕滅刀’門下四殺刀之首,‘兇殺刀’常七的便是。好好記住了,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辰。我要用你的人頭祭奠三弟的亡靈。看招!」

話音未落,常七身形向前一作勢,似要出刀,他身旁的兩個黑影卻一言不發地雙手齊揚,大把的飛刀之類暗器,如暴雨一般向著吳長河攢射。吳長河手中的燈籠立時被打成蜂窩,閃爍著火光,直向一旁飄去。

「打中了!」常七與那兩人心中一陣狂喜。冒然與會道術妖法的高手對陣,那簡直就是找死。唯有第一時間用暗器放倒他,否則就是有多快逃多快。這是每一個在江湖上混過的刀客,必須遵循的律條之一。望著地上吳長河一動不動的身軀,常七不由得暗自出了口長氣,卻又不免懷疑起老二和老四是否言過其實——解決起來似乎并不費力嘛!

「噠」的一聲,不遠處吳長河剛走來的地方又亮起一盞燈籠,昏黃不定的光華中,一個高挑的身形顯露出來,正緩步向他們走來,嘴里還用嘲弄的口吻調侃著:「當真是大開眼界,原來這就是江湖上成名高手的風范!使障眼法迷惑對手,再用暗器打發他上路。妙啊!看來用傀儡術對付你們一點也不冤!」言罷黑影揮手舞動幾下,口中冒出一串聲浪。常七三人只覺得四周陰風颯颯,轉眼張望時,發現竟有五六盞燈籠從四面八方向他們圍攏過來。每一盞燈籠下,都有一個高挑的黑影。常七身后兩人的膽氣直落千丈,嚎叫著驀頭就逃。沒跑出兩步,就聽當頭一聲暴喝,頂門挨了一下重的,一頭栽倒地上便不動了。

「咦!果然好膽色,盛名之下無虛士,看來咱們要比劃一下真功夫了。」調侃的話音又換了一個方向,常七依舊靜立不動,就像睡著了一般。

「那兩個該是這莊上護院吧?看身形我以前應該見過,這么快就幫著外人欺負起雇主來了。嘖嘖……」吳長河繼續攻心為上,飄緲的話音不時變換方位。但常七始終不為所動。吳長河似乎有點急躁了。一晃眼,所有的燈籠、身影都消失不見,唯有常七背后三丈外的一個黑影飛快地撲出。

「哈……!」

常七就地翻身出刀,匹練般的刀光將漆黑的夜色撕成碎片,絕寒的刀罡將山風的呼嘯蓋得聲息皆無。在刀光的盡頭,吳長河的身影如陽光下的雪人,頃刻瓦解。正是他師傅剛才在山道邊施展的那一招!但是,地上散落的僅僅是幾段木棒。常七乍喜乍驚之下,凌空換氣撤身,卻怎也躲不過腳下怒濤拍岸般沖天而起的一拳。

「噗……」

一口血箭直噴出三丈來高,身軀還沒著地,常七便沒了氣息。在丈外現身的吳長河頭也沒回,拔腿向東邊的庫房走去。那拳距離常七的后心還有數尺時,他就知道這個對手已經完了。慌了手腳的常七竟然沒運勁護身。只想逃命的人居然被拳風震碎了心脈,這要讓那個「大絕滅刀」知道了,不知該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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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死寂的庫房里,干冷陰森。吳長河手中的燈籠勉強可以照見躺在最前面的幾個人的面容。「大絕滅刀」的內功「陰煞大潛能」既然同出道門,其內息變化和經脈特點自然瞞不過承繼長生洞府一脈的吳長河。一陣忙活之后,陳家大槐莊上的四大莊頭還有其他十幾個頭面莊客、家眷,雖然依然萎頓不堪,但至少身體已經沒什么大礙。而吳長河卻也已是累得滿頭大汗。這可不比剛才的決斗可以取巧,以內力化解下在筋脈內的暗手,就是江湖上成名的高手,也未必個個都會。更何況一次救治那么多人。

總算收拾停當的吳長河,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便發現恢復正常的陳家人沒有一個表情正常的。整個庫房里只有他一個人在忙里忙外,其余的人都死盯著他,眼里充滿復雜的意味,其中卻沒有一份是感激和善意。

一時不知所措的吳長河長出了一口氣,開口道:「你等身上的暗手,我已經都解開了。只要好好將養幾日,便可無事。」

接下來,正不知道該怎么往下說,陳家年紀最大的莊頭,陳子壽的表弟陳廿五叔終于開了口:「你究竟想把我們怎樣?!」一句話似乎在滾熱的油鍋里潑了瓢涼水,整個庫房立時炸了鍋。哀號、哭鬧、怒罵、狂笑……。已經筋疲力盡的吳長河面對這場面,一時也沒了主意,就只是在那里呆楞著。于是,沒過一會兒,幾乎所有的咒罵都開始將矛頭轉向他。

吳長河身為蕭家的外孫輩,更做了一年多的義莊勾當。陳何兩家私底下怎么看蕭家人,他一清二楚。但他沒想到,今日,現在,陳何兩家和起伙來算計蕭家,鬧到最后自家窩里反,叫外人占了便宜、奪了祖業。自己擔著天大的干系危險,滅了外人把他們救出來。到頭來自己卻反而成了最可恨的「妖孽」、「禍患」!

望著跳動不停的燭光下,那一張張扭曲、亢奮的嘴臉,吳長河只覺得一陣惡心。他厭惡地向地上啐了一口,庫房里立刻雅雀無聲。所有的人都驚恐地仰望著隱沒在黑影里的吳長河的臉,卻沒注意他垂在身側的手上,已經掐出連串的法訣。

吳長河口中沉喝一聲「疾」,庫房中所有的人都驚得直向后縮,但卻沒什么事情發生。正不知如何時,卻見吳長河一把抓起離他最近的另一個陳家莊頭,將自己的臉直貼到他鼻子跟前,口中發出一陣詭異的聲浪。眨眼間,那莊頭便兩眼發直,渾身僵硬地立在當地。吳長河隨口說了聲到門口候著,他就這么死板板地走了出去,連頭撞在門框上都沒什么反應。庫房中其余眾人頓時亂作一團,可吳長河把住門口,三下五除二,場院里便站滿了十幾個目光呆滯的「活僵尸」。

吳長河閉目凝神,迅速恢復了一下被迷魂魔眼過度耗費的元神,蒼白的臉上滲出豆大的汗珠。他沒時間跟這些賊坯廢話了。遠處天際,啟明星已經升得老高,頭邊的雞叫剛過,他不能再耗下去了。大批的武林高手正在何家準備,今日陳何兩家對蕭家鎮的拜訪,將是生死存亡的一局。他吳長河說什么也要在天亮以前,把人證物證帶回蕭家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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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團在凜冽的晨風中凝聚不散的煙氣,將大槐莊陳家大院嚴嚴實實地罩在里面。翻滾的云煙中,隱約可以看到大院中央豎起的一桿挑旗。煙罩外的風勢絲毫影響不到那面低垂的旗幟,但只要是熟悉蕭家鎮的人,都一眼就可以認出,那是蕭家鎮「奔云」百人隊的隊旗!

吳長河收回望向遠處自己布下的「木石迷蹤陣」的眼光,有點后悔地掃視著眼前混亂的景象。幾十個被迷魂魔眼奪了心智的「活僵尸」,把五輛滿載貨物的太平車趕得七扭八歪。架車的牲口顯然對那些目光呆滯的架車人充滿恐懼,吳長河費盡心力,才好不容易將車隊整理成形,沿著山路向蕭家鎮緩緩行去。

在吳長河身后,倒綁著雙手斜倚在車架上的陳子壽死盯著眼前的這個魔鬼,眼中充滿了恐懼和怨毒。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老天為什么把什么都給了蕭家?人丁、田地、礦產、商隊,還有官府的權勢與強橫的百人隊。好容易找到一個法子,可以用蕭家沒有的武功壓一壓這些外鄉人的氣焰。卻不料非但沒能如愿,反招惹出吳長河這么個瘟神來。甚至,陳子壽連沒有把他也變成「活僵尸」都心存怨恨。因為這樣一來,他不但要經受更多心里的煎熬,還要忍受山中黎明前最寒冷的「刀子風」。

吳長河卻沒有時間去琢磨身后陳家宗子這么多「細膩」的內心反應。一邊不斷呵斥著那些唯命是從,卻全無反應能力的「活僵尸」,一邊趕緊抽時間恢復自己消耗過度的體力元神。雖說自己的冤情已經大白,但何家那邊的武林人馬一上來,怕是還要有一場惡戰。從昨天早上到現在,他還沒有睡過覺,飯也沒有正經吃過。若不趕快恢復一下,怕是到時候就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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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鎮門外那煩人的叫門聲,終于把劉六從溫暖的被窩里拉出來的時候,他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同時嘴里也沒放過問候叫門人祖宗八代的機會。照理,負責后半夜鎮前值更守夜的四個義莊弟兄,是都不許睡覺的。更何況昨天鎮上剛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這夜里的巡查守望就更是馬虎不得。可誰知道原本可以養足精神的前半夜,被突然成了淫邪之徒的義莊勾當吳長河毀了個精光。全鎮上下搜了個底朝天,也不見他的人影。把新任的勾當蕭敬德氣得直轉磨磨,那個潑皮太歲蕭敬業更是把所有人都罵了個遍,誰還顧得上給他們這些守夜的弟兄找機會瞇瞪一會兒?趕著這幾天后半夜格外地冷,劉六最終禁不住,便躲在望樓上睡了。

如今天剛麻麻亮就有人催命,卻不知是哪里來的閑漢!劉六一面打著哈欠,一手揉著眼屎,伸出一根指頭挑起窗戶風板的一角,瞇縫著眼向下面的鎮門望去。

「啊呀!」

望樓里所有的人都從鋪上驚了起來。混亂中,望樓上幾十年都沒響過的警鐘,發瘋似地將震得人心頭發沉的尖利鐘聲,砸進每一個蕭家鎮人的耳鼓。

「吳長河回來了!

還帶著商隊的太平車!!

趕車的是陳家人!?」

在遭逢劇變之后的第二天,蕭家鎮就在這告警的鐘聲,和全搞不清因由的莫測消息中,迎來了她又一個黎明。



第五章 祭祖

吳長河一動不動地躺在鋪著干草的地上,一雙無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草棚頂上枯敗的樹枝,全身沒有一絲活氣。自從三天前趙先生從陳家大院邊的死尸堆里把他拉出來,起出胸前緊卡在肋骨上的狼牙箭,并用「盜天續命之術」把他從鬼門關內強拉回陽間以來,吳長河便一直是這樣一幅要死不活的模樣。趙先生除了每日里為他換藥、添加飲食外,也只是這樣默默地守著他。因為,這才是吳長河修練歷程中渡劫的最關鍵時期。這時候除了他自己誰也幫不了他。若是渡不過這道坎,那就真的生不如死了。

三天前的早晨,趙先生從看守他和蕭十六姑的莊丁那里打聽到,吳長河帶著蕭家百人隊趕奔陳家去起商隊的贓物時,還以為此事會就此了結。哪料到還沒過一個時辰,便感覺到一陣陣心血來潮,元神頻頻發出警號。大驚之下的趙先生連忙借先天乙木遁法趕到大槐莊時,陳家大院已是一片火海。順著元神指引,趙先生終于在一處快要坍塌的倉房中,找到了身中利箭,早沒了氣息的吳長河。憑著精湛的先天遁術,剛來得及把吳長河帶出火場,那倉房便轟然倒下,連帶著里面的十幾具尸體一起化為灰燼。

待趙先生行法完畢,將吳長河安頓停當,已是午后時分,陳家大院早已火化成了一片白地。四周鄉鄰與保甲差役直等到火勢將盡,才紛紛冒出來意思著救火。但趙先生運用六通之術得來的,卻是眾口一詞指稱吳長河勾結江湖亡命,借用邪術厭勝咀咒,作孽興妖,圖謀蕭家商隊與陳何兩家的田產。結果卻被三大家聯手全殲一干匪徒。何家宗子萬昌公勇斗賊人,不幸身亡,尸身于廝殺中火化等等。

趙先生雖不明就里,但也并不驚慌。只苦了蕭十六姑無端地背上個教子不嚴,縱子行兇的罪名。若不是趙先生及時潛回,告知她長河未死事情尚有一線希望,幾乎就要上吊自盡。

這些天,蕭陳何三家的主事人足不出戶地「商討大事」。趙先生偶爾以神游術探之,卻是蕭家在對陳何兩家大肆撻伐,而陳何兩家竟毫無回手之力,似有難言之隱。個中隱密似乎都與吳長河有關,但日子一天天過去,趙先生眼看著毫無起色的吳長河,心中益發沉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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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長河的心中充滿了仇恨與哀怨。無邊的怒火與嗔恨驅使著他,全身周流不盡的內力鼓動著他,數不清的新奇殺戮招數隨手而出,那種殺伐血腥的快意幾乎與痛苦一樣讓他沉醉——他要用千百倍的折磨回報那些背信忘義的仇人!那些蕭家人!!

****

引領著百人隊去陳家的路上,吳長河幾乎是興高采烈。蕭懷仁以下的一干主事人雖然始終回避著他,但蕭懷禮卻對他溫言有加,蕭敬德更是長河兄弟叫個不停。一時間讓他覺得心中熱熱的,前一天晚上受的那點委屈,這時想來已經算不得什么了。

誰知剛到大槐莊口,迎面正遇到倉惶逃出的何家人馬。原本一早前來這里欲要裹挾陳子壽去蕭家討債的何萬昌與陸廣,一見遮蓋著陳家大院的木石陣法與「奔云隊」的挑旗便慌了手腳,轉身想逃卻被蕭家百人隊堵了個正著。當下蕭懷禮忙問吳長河可有辦法將這干賊人一體拿下,絕不放跑一個?并說如能辦好此事,便是給周遭百里內的鄉親父老立下大功一件,到時他必力爭將吳家列入公祠祭奠之列等等。吳長河聽聞當真熱血沸騰,立刻沖上前去,冒著走火入魔的危險,強行逆運陣法,將陳家大院上空的陣法倒轉,把何家一干人等與自己一同困在陣中。

陷入絕望的何萬昌和陸廣連同那十幾個江湖好手、何家親信,立即將矛頭轉向當時幾乎虛脫的吳長河。大絕滅刀師徒三人聯手兩招便砍中吳長河三刀,何萬昌更是赤手空拳單憑一雙肉掌,將吳長河震得口血狂飛。眼見不妙的吳長河正待向百人隊求救,卻聽外面蕭懷禮大喊陣型還未布好,讓他再支撐片刻。無奈之下,他竟以冥天無極大法反催奔雷訣,仗著以元神御勁,周身堅如鐵石。竟在何陸四人聯手之下,戰了個旗鼓相當。四散橫飛的氣勁刀罡將方圓幾丈的地界圍得風雨不透,其余的何家人等根本插不進手去。

望著全身皮膚變成銀灰色,泛著鱗甲狀斑紋的吳長河,何陸等人心膽俱寒。這時外面的蕭家百人隊早已布置停當,幾十把強弓配合削刀手將他們圍得水泄不通。更有沉不住氣的鄉兵擅自放箭,將木石陣法放出的煙罩擊出陣陣波動,啾啾的怪嘯聲擾的人氣血翻騰。一恍惚間,何萬昌便被吳長河一腳踢中腰胯,整個人便直飛出去。陸廣大驚之下,一招「斷魂斬」直取吳長河面門,想要擋住他搗向何萬昌的一拳。卻不料吳長河竟識得他的招數,順著刀勢略一騰挪,遙遙地劈空一拳打出。陸廣雖還離得老遠,卻頓時如巨杵錐胸,慘叫一聲,一口鮮血直噴出老遠。

連傷兩大高手的吳長河也已是強弩之末,一口氣換不上來,身上便又挨了兩刀。冥天無極大法極耗元神,剛才還可以抵擋的刀罡這時已能在他身上砍出深可見骨的傷口。踉蹌后退的吳長河周身浴血,神情恍惚。憑著最后的意志,他轉開陣法,木石陣法的云煙頃刻間散得干凈。口中向著蕭家百人隊大呼道:「賊人高手已廢,快來助我!」

人還沒奔出兩步,便聽到前面弓弦振響。猛抬頭,竟看到一點寒星直奔胸前。在那撲面的炙熱勁氣,分明源自極其渾厚的奔雷訣!吳長河驚恐地瞪大著雙眼,不敢置信地直視著呼嘯的利箭后面,蕭懷仁那張熟悉的臉。在那張臉上,布滿了兇狠猙獰。耳邊聽著蕭懷禮的尖叫:「放箭!射死這些奸賊!一個不留!!」

「不!快住手!別傷了長河兄弟……」這是蕭敬德帶著哭腔的嘶啞叫喊。剎時間,吳長河腦海中一片空白,只覺得心口一震,身不由自主地連退幾步,周遭的利箭紛飛與凄厲慘叫都似乎一下子離自己很遠。他仰著頭,意外地發現天竟是那么的藍。風刮在臉上,分明可以感到汗毛在搖曳著,隨著風勢律動,隱約間似與武功中的身法相似。心中不禁奇怪起來,怎的這時還在思量武功心法。才想到此處,立刻感到心口一陣劇痛,低頭看時,一枝狼牙箭已經深深地插入胸膛,箭桿還兀自發出振顫的嗡嗡聲。吳長河一點點地抬起頭,對面迎上來的是表情復雜的百人隊鄉兵,還有蕭氏兄弟父子百味雜陳的臉。一股無盡的悲憤霎那間隨著撕心裂肺的疼痛充塞了他的心胸——「奸賊……!」

****

望著眼眥盡裂如同血人一般挺立在那里的吳長河,蕭懷禮只覺得心頭一陣陣發寒。目睹了剛才吳長河那近乎不可能的神勇,還有那神乎其技的陣法道術,他越發確信自己的抉擇是多么的正確——吳長河的存在竟是蕭家鎮的一個死穴!此次商隊被劫牽涉到陳何兩家與蕭家數十年的恩怨,原本占理的蕭家一旦面對官府,就必須首先解決吳長河這個問題。單是一個豢養淫邪術士的罪名,就可以叫蕭家鎮萬劫不復。一個處理不當,便會引來塌天大禍,其后果可就不是丟個商隊,賠上義莊的田產那么簡單了。而吳長河的性子外柔內剛,一心只想著吳家的祖宗血食,總想自己也成就一番事業。如此不甘久居人下之輩,早晚是蕭家的禍害。這一天多來,他肆無忌憚地大施妖術,將蕭家卷入越來越難以自拔的境地。必須盡早除去此子,方可扭轉蕭家被動的局面。

本想先下軟功夫穩住他,在暗中除之,卻不料在這里遭遇了何家這幫罪魁禍首。如此讓他們兩敗俱傷最好,也省了我蕭家一番手腳。到時只需毀尸滅跡,再將種種罪名扣在吳長河身上,便可既避過官府的口舌,也可在暗中牢牢地將元氣大傷的陳何兩家控制在自己手里。如此看來,這吳長河當真是非死不可。既如此,那最好還是死在自己的手中,最穩妥可靠一些!

慘白的日光下,吳長河依舊站在那里直瞪著前方,但雙眼中已沒有神光。在他身后,何家那些武林高手早都變成了刺□,便是何萬昌與陸廣也不例外。

蕭懷禮點頭示意蕭懷仁開始動手收拾殘局,一邊轉身走向正在那里神情恍惚的蕭敬德。剛才他為救吳長河急著沖上去阻止放箭,被他爹一掌擊昏在地。等醒過來,看到僵立在一地尸體中的吳長河,邊瘋魔了一般在那里自言自語。不遠處的蕭敬業,雖然獨自一人呆站在那里,眼光卻緊隨著這個大哥,自己臉上更是一陣陣地陰晴不定。這情景看在蕭懷禮眼里,又不免添了一樁心事。禁不住暗自嘆息一聲,隨即先向敬德走去。

****

吳長河心頭的狂野和嗜殺的欲望越來越強,但隱隱的一絲淡淡的牽掛卻也隨著殺戮和放縱而逐漸顯露出來,讓他覺得心頭陣陣刺疼。這樣他更加感到憤怒和狂躁,因為這種牽掛中沒有了可以用力量便可解決的那種痛快淋漓,陰柔低回的情緒讓他充分體會到有力無處使的難耐與憤悶。終于,當他再也無法忍受的時候,一種絕決的心理驅使著他想要徹底斬斷那種牽掛,頓時劇烈的疼痛將他從絕對自我的沉醉中打回原形,周身撕裂般的痛苦與胸口巨石般的壓抑,迫得他幾乎當場又要暈過去。但是,過度的疼痛已經不給他這樣的機會進行回避,于是在僵臥了三天以后,吳長河的身軀第一出現了反應。在一陣劇烈的顫抖之后,只見他猛地弓起身軀,頭仰得幾乎要扭斷脖子,一聲如中箭野獸般的嘶吼噴吐出那段無法從心中斬斷的牽掛——「娘!疼死孩兒啦……」

趙先生靜立在茅草屋前,背對著吳長河仰望著山下枯黃的草場,心中暗嘆:「才離殺孽,又入情關!看來長河這孩子的塵緣當真難了。不過雖說以親情止殺戮有點落了下乘,總算是熬過了一番劫數。也不枉自己的一番心血了。想當年自己在長河這點年紀時,不還在為了輩分法統與洞府里的別的門派爭得不亦樂乎。比起現在的長河,實在差遠了。」

「一代更比一代強,這天道循環也才有點意思,否則豈不是太愧對祖先了么!」

趙先生不僅自言自語著,嘴角眼梢浮現出一絲欣慰的喜色。

****

臘月廿三,小年,蕭家鎮蕭氏家廟與五姓公祠開春大祭之日。凌晨寅時,莊嚴的祭祖鐘聲將全鎮上下都聚集到公祠前的廣場前。各種祭祖必備的貢品犧牲早已一應俱全,全豬全羊等五牲三饌在輝煌的燈燭照耀下,散發著別樣的色彩和香氣。鎮上凡是有資格在公祠和家廟中領受胙肉的人丁,無不衣冠齊整,按各自的輩分列隊在廣場中央。四周觀禮的人們目睹這一切,無不心存艷羨。

蕭氏家廟的朱紅大門敞開著,廟前校場上紅燭高燒,燈火輝煌,左右兩廂更是鼓樂齊鳴。主祭的司儀高聲唱出一條條儀規,蕭氏各房的值事人便在這指令下忙個手腳不停。感受著眼前這一派激動景象,身著祭服盛裝的蕭懷仁心情格外激動。經歷了那么多意外和磨難,他,蕭懷仁終于可以告慰祖先,蕭家多年來的心愿終于實現。體會著背后觀禮的暖棚下,陳何兩家的人投射過來的復雜眼光,蕭懷仁只覺得志得意滿,似乎當世間竟似沒有是他做不到的一般。

俏然側立一旁的蕭懷禮從側面打量著容光煥發的大哥,也用眼角的余光巡視著他身后雁陣般排列整齊的蕭家長房子弟。多少年來,蕭家長房五支終于聚齊了。看著那些在火把照耀下熠熠閃光的玉帶、朝靴和象牙笏板,蕭懷禮的心中感到一陣欣慰。這才是宗族的力量!這是任何其它的東西都無可替代的,而他正享受著并操控著這種無可比擬的力量。便是為此在多耗上百倍的心血,他也覺得十分值得。

只是在那整齊的隊列中,缺少了敬德敬業兩兄弟,卻給所有參與祭祖大典的人們心頭,籠罩上了一層異樣的陰影——長時間的鞍馬勞頓加上商隊的失而復得,將忠厚的蕭敬德徹底壓垮。此時這個蕭氏的長子長孫正在病榻上渾身發著高熱,口中呢喃著外人無法理解的噫語。而他的兄弟蕭敬業,則因酗酒滋事,沖撞長輩,到現在還被關在蕭氏家廟的后院里反省。按說這處罰未免過重,但只有蕭家最核心的長老們知道,那個所謂的「沖撞長輩」究竟意味著什么!

隨著司儀悠長的喝唱:「啟龕出主,擺設神位,請鎮族寶器!」

蕭懷仁一抖袍袖,莊重地緩步向前。兩名族中值事合力推開大殿的門戶,蕭家的鎮族寶器,蕭氏曾祖蕭乾于后唐明宗天成年間投身行伍時便隨身攜帶的「寒宵劍」,便擺放在大殿前的蕭家祖先神主前。蕭懷仁抬頭望去,略一凝神,奔雷訣便起于足、發于腰、周流雙臂、合于神意,一道至剛至陽的勁氣包圍住他,與寒宵劍上散發出的陣陣陰寒形成一道陰陽相生的屏障。

一陣隱隱的劍嘯發自深藏匣中的寒宵劍,蕭懷仁連忙跪倒,無比虔誠地一個頭磕下去……

****

一雙有力的大手,穩穩地將一個灰黑破舊的骨灰壇捧起來。在一柄飛卷著光焰的火把下,四周隨風飛舞的枯枝敗草中,隱現著點點墳塋。在蕭家鎮后墓地偏西的一角,一座小小的孤墳被掘得四分五裂,三個晃動的身影鄭重其事地舞蹈禮拜,全然不受周圍陰森黑暗的影響。

幾乎脫了像的吳長河一身遠行裝束,麻布頭巾下,一雙清澈的眼眸中閃爍著冷森的光芒。十幾年來,吳家從來不曾以這樣簡陋的方式祭奠祖先。但只有今天,在這滲透著無邊凄涼的亂墳崗上,面對著父親的骨灰壇,吳長河似乎才頭一次體會到家族、宗廟、血緣等等這些從來都很虛無的字眼,在他的內心深處竟有著如此真切的感受和無可遏制的欲望。

假如是在幾天前,這樣巨大的心理沖擊恐怕早就讓他熱血沸騰,非要動手做些什么才能平息內心的躁動。但現在,他卻是心中越是激動,頭腦、動作卻越發地冷靜——死亡與重生的劫難已經在無形中改變了這個年僅二十的山中漢子。在他身側的蕭十六姑,感受著祭拜如儀的兒子,在舉止間散發出沉穩如山岳、動靜似流水的淡定從容,不由得模糊著雙眼凝視著捧在趙先生懷里的骨灰壇,喃喃地禱告著:「吳郎啊!我兒終成大器。只是十年心血毀于一旦,我吳家何時方能得償所愿?你在天上靠要保佑長河啊!」

簡單的祭奠法事進行得一絲不茍,趙先生手掐法訣口中詠誦著祭文,將一道道黃紙符咒夾在點點火苗之中,如有鬼神驅使一般,沿著各自莫測的軌跡化入漆黑的夜空。

吳長河從地上立起身來,一段粗麻布包袱纏裹著他父親灰黑破舊的骨灰壇,連同一塊粗糙的木主靈位一起吊在胸前。一枝狼牙箭斜斜地插在黑色綿袍的衣襟上,□亮的箭簇在跳動的火焰下反射著刺眼的兇光。

「先生,我去了!」向著趙先生叉手一禮,吳長河轉身沒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一旁的蕭十六姑望著兒子冉冉而去的背影,心頭不禁又是一酸,連忙低頭。口中卻還是問道:「先生,長河他這樣做,不會有事吧?」

趙先生彎腰拎起腳下的包袱,安慰道:「放心,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倒是我們也該上路了,不然天光一亮便又要生出許多是非來。」

「是!」蕭十六姑順從地應著,也扛起地上的行李,回頭再望了一眼吳長河離去的方向,才跟在趙先生身后,向山后走去。

****

蕭氏家廟內的祭祖大典已經快要進入尾聲,神位設定后的薦饌,將整個家廟大殿和前面的校場熏得香味四溢。行罷初獻禮后,蕭氏宗子蕭懷仁主持祭酒,一眾參祭者拜伏在地叩首再三。原本每年都是只作觀禮的蕭家鎮五大家外姓,此時也與所有的蕭家旁支親族一齊跪下聽誦祭文——從今而后,恐怕再沒有蕭家鎮公祠的祭拜大典了!塵埃落定的商隊劫難,最終叫蕭氏長房徹底控制了主動權。吳長河與何家江湖亡命的淋漓鮮血,讓所有外姓長老噤若寒蟬。廢奪宗法,改嫡長制;收義莊權柄,禁公祠議事。蕭懷禮殺一吳長河而將蕭家鎮內憂外患一并清除,當真不愧上代宗子崇光公的格外賞識。

華麗堆砌的祭文由禮生高聲誦讀,抑揚頓挫的吟唱將整個大典推向高潮。家廟兩廂里臨時搭設席棚下,由府城專程請來的名廚正忙著指揮手下,流水似地將各種菜肴羹湯擺盤分盞。只等眾人聽完祭文再拜之后,便要開始每次祭祖大典最顯風光體面的薦飯奉茶、獻蓍獻財、撤饌化財等等一系列儀式。

終于,冗長的祭文徹底消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蕭家最年長的一位叔公在兩名子弟的攙扶下,顫巍巍地來到神位前,代各代祖宗宣讀詁詞:「先祖命工祝承致多福無疆,賚爾孝孫曰:賚爾孝孫,俾熾昌,受祿于天,宜勤于學,宜稼于田,賚有孝有德,眉壽永年,子子孫孫,匆替引之。」

蕭懷仁跪在上首,正要率眾再拜,猛聽得身后空中傳來一聲冰冷徹骨的嗤笑:「好一個‘受祿于天’、‘有孝有德’,我吳長河倒要看看蕭家究竟有哪個能‘眉壽永年’!」

猶如一根鐵杵猛地直搗進蜂窩,井然有序的祭祖場面頓時混亂不堪。蕭氏家廟門前高大的牌樓挑檐上,一個細高挑的黑影筆直地挺立在晨風中。乍現的晨曦里,依稀可以辨認出上任蕭家義莊勾當吳長河的面容。置身在家廟校場中的蕭家鎮父老剛還沉浸在蕭家祭祖的莊嚴沉穩之中,猛然間冒出這么個似人似鬼的「瘟神」,情緒跌宕之下幾乎沒有幾個人能穩得住心神。挨得牌樓較近的紛紛向外避讓,遠處的卻不由自主地想擠上前去看個究竟。一時間,好容易培養起來的肅穆氣氛給攪得不剩分毫。

蕭懷仁環顧著眼前嘈雜的人群,剛才由心底泛起的驚懼立時化為無名業火,將雙眼燒得盡赤。他在顧不得宗子的作派形象,一長身便從蒲團上躍起來,薄發的奔雷訣氣機牽引下,一道寒光從祭壇上直入手中。

龍吟般的劍嘯裹挾著至寒劍氣,在空中略一盤旋便直奔牌樓上黑影。在那森然的劍氣后面,奔雷訣已經催動到極限的剛猛勁氣,更發出轟轟烈烈的雷音,如怒海狂濤般直卷過去——十幾年來,蕭懷仁第一次毫不留手地全力以赴。這究竟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懼,只怕蕭懷仁自己這時也說不大清楚。

撲面而來的劍氣神罡,把吳長河的衣角吹得咧咧作響。但他依舊神定氣閑地立在挑檐上,雙眼中透出銳利的神意,將還在半空中的蕭懷仁死死鎖住,口中發出一連串的低微音律。

蕭懷仁只覺得自己竟似在大庭廣眾間剝光了一樣,無論怎樣展轉騰挪都擺脫不了吳長河充滿殺意的神意鎖鏈。原本勢如破竹的劍勢立刻瓦解。就在他一口真氣將盡的瞬間,吳長河一聲短促的低喝:「呔!」竟如一記天雷炸響在蕭懷仁的腦際,直震得他雙耳轟鳴,天旋地轉。身法一散,連人帶劍直摔出去數丈開外。通體□黑的寒宵劍也就此脫手,呲地一聲,深深刺在遠處蕭氏家廟的朱紅大門上。

蕭懷禮哎呀驚呼著,正要上前。卻聽吳長河一陣豪笑中,令人心往下沉的弓弦狂震聲呼嘯而來。才抬頭時,只覺得一陣刀割似的巨痛從右臉頰上傳來。幾乎同時,沉悶的爆裂聲和著轟然倒塌的聲浪一起傳來。蕭懷禮回首驚怖地望著斷成兩半的神案,還有碎成幾塊,被一只還在猛烈振顫的狼牙箭牢牢釘在地上的蕭氏先考牌位,腦海里已是一片空白,只覺得心中似有什么東西一疼,便隨著他大哥蕭懷仁一道,暈死了過去。

群龍無首的蕭家人徹底亂了陣腳,被匆忙抬來的蕭敬德一看到釘在祖先牌位上的那只狼牙箭,當時便愣怔在那里,再沒了反應。反倒是依然一身酒氣,衣冠不整的蕭敬業,才到校場便指著吳長河破口大罵,污言穢語聽得前來觀禮的眾鄉紳掩耳不止。

早已跳進校場的吳長河,冷冷地瞟了一眼腳底下拌蒜的蕭敬業,便轉身直向主祭的司儀走去。幾個禮生管事見此不由得臉色煞白,連連倒退。吳長河看與不看他們一眼,隨手將祭壇上的香燭掃了一地,然后鄭重地將懷里的骨灰壇放在上面,后退三步,深施一禮,便插旗打樁般拜下去,連磕了三個響頭。隨后旁若無人地舉起從蕭氏家廟大門上拔下的寒宵劍,對天明誓:「我,吳長河,在此對著吳家列祖列宗與天地神明起誓,有生之年必興吳氏宗族于此,使父祖骨骸重享祭祀血食,叫四鄰豪強皆伏于我吳氏腳下!如違此誓,便如此石……」

說著手中寒宵劍劃出一道電光,在吳長河元神御使下,轄著雷霆,霹靂般橫渡十丈有余,直向矗立在校場一角的「蕭氏并五族約誓碑」斬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注視著整個劍身完全沒入石碑的寒宵劍,還有那被削去小半個碑身的「約誓碑」,心中由不得反復思量著吳長河那狂妄已極的誓言,究竟會有幾分實現的可能。而剛才還在幸災樂禍的陳何兩家,也被誓言最后的那句話嚇出了一身冷汗,不約而同地從禮棚中直退出去,乘著蕭家一片混亂之機,匆匆逃回各自的老巢去了。

發完誓愿的吳長河似乎一下輕松了許多,將骨灰壇從新裹好,隨即轉身向著蕭氏家廟的大門昂然而去。蕭家眾人如見鬼般讓出通道,眼看著這個十幾年來鎮上最出息的少年楷模,前任的義莊勾當,前幾天的魔道妖孽,和現在眼前的莫測煞神,無論是蕭家還是外姓中,都沒有誰站出來說任何反抗或者擁戴的話。

他們就只是這樣默默地看著,看著這個面容憔悴,神情絕決的漢子一步步將自己的身影融入東方初升的陽光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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