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狗也要進。」這是蘇先生的條件。
蘇先生七十五歲，他的黃金獵犬十五歲，一人一犬住進老人安養中心，這不好辦，為了讓一條老狗以安撫犬的名義待在養老院，蘇先生的兒子捐了一筆錢，還要多繳一人份的雜費。
老狗叫老金，老蘇六十大壽的時候兒子送的，那時還抱得動，幼犬不離主人，而今狗老了，比主人更老，老蘇更不能拋下，他說這是責任。
老金晚上住進狗籠子，白天自由走動，但牠走得少了，要不躺在大樓一樓的磨石子地板要不就洗衣間的磁磚地。蘇先生掛心，散步時間會坐電動輪椅去看老金，給牠一點訓話，「怎麼不去巡視，別好吃懶做，你看你像什麼樣？」蘇先生用拐杖推牠，要牠搭電梯，要牠進他房間，「身為一條狗你要看門，主人住這間，記住了啊，老金，你還認不認得這個？」老狗嗅到蘇先生的舊鞋，不知怎地，尿失禁。那次之後老狗就不跟主人走了。
看了兩年多的病，獸醫師一再說這很正常，年紀太大，骨肉瘤，只能用藥止痛。但是這條老狗什麼都不吃，藥也不吃。那天蘇先生的兒子開了一輛黃色的新跑車，提了一袋滷豬腳，老金叫了幾聲，用前掌壓著玩，沒多久從豬腳裡掉出一粒藥錠，拋下豬腳又尋個地方去躺了，他兒子問去哪，蘇先生說，「老去沒人的地方，牠想躲。」老金常躲在不見人的地方，清潔人員會掃出狗尿布及狗屎。
蘇先生的兒子說，院方跟他談，狗要送去動保的臨終機構。
老蘇反對，反對上百次了，「收錢的時候沒想到嗎，現在才講，就是他媽的想省事。」老蘇的兒子說，與其在這受苦受折磨，去那裡還有其他狗，有獸醫，有愛狗的志工。蘇先生還是不肯，「肯定為了錢，說愛動物不是真的，我敢打包票，不會替牠想，他們哪知道老金愛滷豬腳，不可能嘛。」蘇先生的兒子說，我們也沒辦法替牠想了。「怎麼不能，我可沒癡呆，清楚得很。」他兒子說，對這條狗我也有感情也有責任，時間快到了，以前我們家柴柴走的時候都沒人知道，等到那個味道都出來了，都幾天了，爸你記得嗎？
蘇先生不說話，他把拐杖摔在地上，因為他知道，這事已經由兒子決定好了，他最多就是要求一個附加條件，就像進養老院。
從那之後，蘇先生每週去一趟動保機構，看老金。每個禮拜四，蘇先生坐上安養院的廂型車爬過兩座山，山路很晃，他請司機開慢一點，但還是晃。路旁堆著樹幹，蘇先生猜是盜砍盜賣的。經過小吃店，他猜是山產店，「小弟你看，炒山羌，炒飛鼠，嘿，有沒有炒香肉呀？」蘇先生稱司機為小弟，「更壞的是，香肉打哪來的？」司機說不知道，「你怎麼不知道，哪裡有狗啊，小弟？」
蘇先生下車用助行器，司機要扶他，他說不需要，他們進了動保機構，從窗戶就能看到狗狗公園，公園佔了機構的一半。他瞇著眼睛找，工作人員指向老金，牠在曬太陽，說牠最近有吃比較多，有幫牠按摩，老金變年輕了。
蘇先生自己往公園裡走，他見到老金，老金不抬頭，也不聞聞他的老褲子，他繞去老金面前，用特地穿上的舊鞋，掠過老狗的毛，老狗卻閃開。蘇先生打開塑膠袋，拿出滷豬腳，抓起一塊，「我多有責任感，還給你偷帶這個，你最愛的，你以前一見這個瘋了，規矩都不管了，你多貪吃啊還記得，非得要我用這鞋一踢……」老金卻咬上蘇先生的小腿。工作人員連忙喊聲上前拉開，老金才轉去另一邊接觸其他的狗。
蘇先生跌了一屁股，流了血，但他沒去理受傷，只想找一條棍子打。司機要來扶，老蘇卻叫他拿拐杖，司機不明白，老蘇急著說，「拐杖在車上，我要管一管牠！」
但接下來蘇先生不發一語，無論是消毒包紮，上洗手間，抱回廂型車，他都不回應甚至也不看，直到回程，山路才開一段，蘇先生突然拍窗戶說，「停車。」司機停在路邊樹下，旁邊就是間小吃店。蘇先生臉色很差，說話有點發顫，「你聽，我決定好，下回不用來了。」
司機問說，下禮拜取消行程嗎？
「取消，之後都取消。」
司機說會告知主任。
「山產店。」蘇先生拍著前方椅背，「你去，買一包肉回來。」
司機轉身。蘇先生掏出一張千元鈔，鈔票在空中轉。
「香肉，要香肉。」
司機進了小吃店，點了一盤現炒羊肉，不用白飯，大份的，要香一點。老闆問什麼香一點，司機說要有山地特色，老闆加了九層塔、辣椒、山葵。他們回到安養中心的時候，見到那輛黃色跑車，蘇先生他兒子來了，準備要走。
老頭子打開，還沒下車先將塑膠袋遞給他的兒子，「你接著，香的啊。」他兒子接過，看著大塑膠袋裡的東西，他說等一下回去再吃。蘇先生瞪他，「想看你吃。」他兒子說現在不餓。蘇先生伸手拔下鞋子。
他兒子說好好好，現在吃。他拉開塑膠繩，捏出一塊肉，放進嘴裡。
「這什麼？」他兒子咬了咬，「好辣。」
「好吃？」
「是什麼啊？」
「香不香？」
「肉有點老，味道還不錯。」
他兒子又吃了一塊。
「狗肉，是狗的肉。」蘇先生盯著兒子說，「你送去的，被宰了。」
司機站在蘇先生背後努力搖頭示意，但他兒子低著頭，被辣嗆到流眼淚。
文／圖：張原通
上個禮拜一直無法上傳圖片，所以重發，也刪了後語，給臉書的話放在方格子有點不敬吧，前幾天以為是這樣害得愛心很少，但現在，覺得大概是因為文章調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