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傷感喚作坦然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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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真的回給我哩。很粗魯,而且還用英文……你是誰?」

  他手指下意識搓玩滑鼠按鈕,兩眼不錯地盯著螢幕上不斷在一閃一閃著的訊息,滿腹狐疑。

  這他媽的是那個傢伙亂開玩笑?七早八早地睡眼猶腥,才打開電腦就跳出了個短訊息,「喂,快!恭喜我吧。」本想視若無睹,哪知對方不見回應,還接連重複蹦跳出三、四回。瞥見發話人,滿以為就是珍妮佛,他正沒好氣,想也不想便丟了話:「Hahaha,very funny‧ Ready to transfer?」(哈哈,好笑。可以傳送資料了吧?)還在句尾添了個鬼臉符號。

  「很粗魯……」沒想到給回了這一句。

  饒書廷楞了好半晌,再仔細讀了發話人的名字,赫然才發覺拼音其實是「Jannifour」;先入為主、滿以為是的「Jennifer」根本還沒上線,何況對方還是用中文。他一下子清醒了大半,飛快地捎了回音:「認錯人了,抱歉。拜拜。」

  他隨手打開電視,鎖定著本來就是美國CNBC投資頻道;衝進浴室隨便盥洗了一番,回到電腦前面時,卻又是一封新的訊息短箋在不住閃動。

  「這樣?認錯人也沒關係啊,先恭喜我再說。」

  真是莫名其妙了。大清早地下床氣未消,懶得跟奇怪的陌生人囉哩叭嗦;要不是得等珍妮佛傳送更新資料,理都不想理她,早把傳訊軟體關了,就連將自己設定為隱形名單都嫌麻煩。饒書廷大是不耐,想了個主意,迅速以英文書寫了幾句話:「珍,沒有其他問題的話,今早的數據寄到我信箱來吧,先下線了,晚點再說。」傳送出去給珍妮佛,小視窗說明收件人將在上線後收到訊息,滑鼠游標便要去關掉軟體視窗。

  忽然又出現一道來自Jannifour的訊息:「我下個星期要結婚了。」

  短短一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嵌上他的心田;霎時間,一種明明陌生、卻又好似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饒書廷在心頭默默地誦唸著,竟不覺間反覆琢磨了起來。良久,他引領游標移離了「關閉」鈕,按上「回覆」。

  「請問……妳認識我嗎?」

  對方反問:「你是誰?」

  饒書廷極深極深地舒了口氣,「恭喜妳啦。」

  「你是誰?報上名來。小毛?」「狐呆?」「阿三?」「肉圓?」

  他跟著連打了六、七個「不是」。

  對方拉了個長長的笑臉。「那我不認識你,幸虧沒這麼狗運。」

  「?」

  「好無聊,剛剛用隨機搜尋功能找人,看到在線上的就寄訊息。連續試了五、六個,你是第一個回覆說恭喜的耶,所以,算你好運啦。」

  還沒來得及反應,對方信件又來:「你幾歲?」

  糟糕!被這女的嚐到了甜頭,話匣子一開,再問下去問不完了,他才沒時間如此窮磨菇,隨便打了「祝永浴愛河」幾字,又移動滑鼠去關軟體視窗。

  「祝你個頭啦!」女的打字如飛,突如其來爆發出一句。

  饒書廷被罵得莫名其妙,心頭無名火起,正打算反唇相譏一番,女孩回音又來:「你又不知道我們將來會不會幸福……甚至相不相愛。」

  他怔了一怔,「不愛,幹嘛要嫁?」

  一陣不算短的沈默。「我們是相親認識的。」

  饒書廷掙扎了幾番,總算將盤旋著的「我還有事,再見了」這句話給踹出腦際,他彷彿忽然感覺到自對方身上透露出的淡淡無助與徬徨。「妳愛他麼?」明明間隔著虛幻且遙不可及的網路。

  「坦白說,我也不知道。」

  他咬根筆桿,想了想,「婚姻到最後,也就是生活的方法,愛,到最後昇華成一種歸屬的感覺而已。」頓了一頓,「可是,沒有愛情,也就沒有了昇華的依據啦。」

  「哇塞!大師,好會說喔。你一定很年輕。」

  這回饒書廷真的生氣了,「什麼意思?」

  「沒有歷練過的人才會這麼輕鬆地開口閉口大道理,還挑在人家結婚前一個禮拜講這種話。喂,都要『結婚』了欸。」

  這……找人講話的是妳才對吧?「妳幾歲?」

  「呵呵,剛才可是我先問的。」

  他猶豫了半晌,「我二十六。」

  「啊哈,果不其然!毛頭小子一個。」然後是一串狀作勝利或者嘲笑的符號。

  「妳比我還大?」

  一段預料之外的靜默。「畢竟在三十歲前完成終身大事啦。」

  他呵呵笑著,「再過一兩年,就變成妳的祕密啦。」

  「大師,給我一個結婚的理由。」

  本以為這無厘頭地胡鬧必定惹來一頓嘮叨,沒想到她會這麼問。饒書廷不由得一怔,反而雙手慢慢離開了鍵盤,叉在胸前認真思索起來。這女孩是來真的!不只是找人閒聊這麼簡單。可是她愈是當真,自己就愈不應該將她導引到任何一方偏執的解答;沒錯,她想要一個答案,然而這個答案只有她自己能給。

  他沈吟半晌,有了主意。「給個不結婚的理由先。」

  她果然沒料到這麼快被反將一軍,沈默了好久,才回答:「現在再不結婚,以後就沒人要啦。我已經被我爹娘叨個半死,結婚圖清靜。」

  「誇張。」嘴上仍是硬,饒書廷心裡卻不由得戚戚然焉,大起同病相憐之意。「所以你沒有不結婚的理由嘛?」

  「說過了,我不知道我愛不愛他,或者他愛不愛我。」

  「婚姻其實重要在如何相處,愛情總歸是要昇華成相互扶持的友情的。」

  「不愛,幹嘛要嫁?」先一記直拳。「還有,沒有愛情,哪有東西可以昇華?」右鉤拳,這回正中要害。

  「有道理……」饒書廷彷彿眼前浮現金星點點,決定轉移話題,伺機反攻。「喂,為什麼取名叫Jannifour?」

  「?」

  「英文裡沒這個名字。」

  彷彿聽見她的嘲笑。「我又不是根據英文取的。取的是音譯,直接從珍妮佛翻過來。」

  有一套!「舉凡古今中外,沒人這樣翻的。」

  「那是所謂的『專業』翻譯出了問題。問你:FER的捲舌音能唸成『佛』麼?當然是FOUR才對。JEN也不是『珍』,聽起來根本是『尖』。真要翻出來,Jennifer最後應該變成『尖那飛兒』。」

  徹底被她打敗。「強詞奪理,竟然也能自圓其說。」

  「若能自圓其說,那就不算強詞奪理了。……你的英文匿名叫做Stan?」

  「不只是網上匿名,我在公司也用這個名字,貨真價實。」

  「那你怎麼翻譯?不會翻作『史坦』吧?」

  饒書廷倒是楞了一下,「沒想過要翻譯啊,不過真要的話,『史坦』確實算是不錯。」

  馬上送個鬼臉回來。「才怪!照音譯就不會是這兩個字,應該叫做『撕蛋』。」

  「……真能鬼扯。」

  「?」

  倦意未消,加上忙碌的公事轉眼間接踵而至,實在沒有心情陪她瞎扯。「好啦好啦,輸給妳總可以了吧?」

  「Here's the data you asked for, sorry for delay. Did you mis-send the message?」(課長,準備傳今天的資料,抱歉延誤了。您剛剛是跟我說話嗎?)

  饒書廷一看這短箋,大吃一驚,趕緊再揉揉眼睛,這個訊息如假包換,來自自己原本等待著的、駐美同事Jennifer——自己居然又一次傳錯對象。連續第二次出搥,臉熱之餘,匆匆忙忙打下兩只短箋。

  「Thanks Jennifer. 」(珍妮佛,謝啦。)

  「Jannifour,很高興認識妳。有事要忙,下回聊。」

    

  *************************

  

  一隻腳才踏進公司大門,行銷部門的出了名的「急驚風」黃棟梁就滿臉堆笑,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喲,王牌操盤手好容易出現啦,嘻嘻,嘻嘻。」

  饒書廷毫不客氣把公事包往黃棟梁身上摔去。「沒有,今天沒有什麼股票可買。」

  「急驚風」慘叫一聲,臉上立刻呈現一副大失所望的誇張表情,伸手在滿是髮油黑得發亮的頭頂上搔了幾下,「喂喂喂,別這樣小氣,都跟你說了我手邊一百萬閒錢不動,現在短期利率又低到不行,隨便買一張股票都比放在銀行裡給它爛要爽。」

  「那就隨便買一張。」饒書廷每天和黃棟梁打趣慣了的,此時不逗他幾番,權作一晚睡眠不足的出氣補償,更待何時?

  黃棟梁也不生氣,仍是一副嘻皮笑臉的巴結勁兒,「但話說回來,有王牌操盤手在這兒,怎樣也比隨便買要好啊。」

  兩人走進電梯,待得自動門蹭地一聲關上,黃棟梁煞有介事地壓低聲音說:「怎樣?介紹幾支吧,不是聽說美國景氣快要振作起飛了,大家都看好那斯達克幾個月內漲到兩千點哪。」

  「你今天真閒……不用出差嗎?」

  「哇咧,趕我?」黃棟梁圓瞪著眼,鼻孔一張一縮地,「告訴你,老子日子輕鬆的時候,就是你難過的時候。杜總這陣子談戀愛去,我樂得悠閒,識相的最好趕快……」

  饒書廷忍不住噗地一聲大笑出來,幸虧及時拿穩了手上的咖啡,否則「急驚風」身上價值不菲的CALVIN KLEIN西裝,這會兒鐵定毀了一半。「杜杜杜……杜總?終於……談戀愛啦?」

  黃棟梁聳了聳肩,「聽說的啊!這頭不惑老牛,大概是前陣子作了什麼善事,竟給找到一頭妖嬌小牛,最近每天來上班,嘴角好像讓兩根鉤子往上提著似地,也不發酸。」不愧是公司女性同事萬般仰賴的「急驚風」,永遠的第一手八卦來源,黃棟梁在行銷界轉戰多年,嘗遍冷暖顏色,卻無心插柳地在「情報界」揚眉吐氣,想必也大出他人生規劃的版圖之外。他點了根煙,瞄了饒書廷一眼,「靠!跟你講也沒用,左耳進右耳出……沒意思。總之是勸你覺悟,我日子好過了,會很有時間來關心你如何關心我的投資的。哇哈哈。」說完,咧開滿是黃板牙的大嘴呵呵地笑著。

  「嫌虧得不夠快?現金拿來,我幫你花。」不等話說完,見電梯門開啟,饒書廷三步併作兩步地向外走去,回頭拋一句話給黃棟梁:「昨晚主要指數大漲,沒有好時機,趁短線投資人獲利退場,晚飯後call我,到時再給你報幾支股票,逢低買進。」「急驚風」趕緊在電梯門重新關上之前,豎出兩根拇指,表示收到。

  部門理一如往常地忙碌嘈雜,從電梯口走向辦公室的十公尺之間,他連續接獲了四道口信、七份公文、加上一疊不計其數的大小信件。

  「Stan課長,杜總今天事假,要提醒你別忘了晚上十點半跟美國的conference call。」

  「小饒,會計部還在等你的月報表,中午以前記得拿給Nancy。」

  「課長,會報延後到下午一點半在三會議室舉行,我給你留了字條和e-mail。」

  「Stan,你父母打電話來,要你一到公司就儘快回電給他們。」

  走進辦公室,把門重重一關,空間頓時封閉了起來,整個塵囂總算再一次從自己身上隔離開去,回歸他所習慣的寧靜。他在讓自己整個人陷入皮製大椅之前,瞄一眼電話機上閃爍不止的指示燈,打開了電視,熟悉的成交指數、紅色綠色股票曲線圖,開始默默地在螢幕上不住變換閃耀。

  答錄機上指示的訊息件數是十二。

  來自家裡的電話是他最不想回、卻又非回不可的每日必然義務。父母親對他日夜不分的繁重工作已算是很能夠體諒,畢竟只要他在家裡,就有極大的可能是賴在床上補眠,所以老爸老媽極少打到他的住處,只撥到公司來,那是唯一可以確定兒子清醒、掙取短短的幾分鐘講話機會,而老人家從不放過。

  饒書廷一天之中最怕的就是這短短幾分鐘。

  從什麼時候開始,兩老對自己與異性交往的禁止與干涉、變成了對於抱孫子這檔事的殷切期望?這一段化學轉換,被他彷彿不曾停歇的讀書、考試、競爭、工作所佔滿,成為他記憶中的一段空白,任憑他如何努力會想,也不著頭緒。無論如何,從無邊無際的痛苦,轉變成為無際無邊的苦痛,兩老的要求似乎永遠和他的需求作對。工作上愈有了點成就,他愈想逃避他們的要求。

  想歸想,時候到了,他仍是乖乖地拾起話筒,撥號回家。

  「……昨天還是睡不到四個小時?」

  「……你現有的錢夠養活自己三輩子了,這種工作還是別長作,身體早晚報銷。」

  「……那多半也沒時間去外面認識女孩子了?」

  「……這個禮拜六回家一趟吧?你爸有個同事,女兒剛從研究所畢業,很乖的女孩子,年紀剛好小你兩歲。」

  「……咦?又沒說一定要怎樣,看看也好啊……」

  無論起頭的話題為何,收尾的結論永遠能夠萬法歸宗,回到這一點上。開始時還能掙扎著敷衍,待得老爸老媽琢磨個幾回,懂得搬出「不孝有三」等等戰無不克的系列法寶之後,他除了投降,就只能逃跑。

  費盡三寸不爛之舌、極盡拐彎抹角之能事,好容易才打發了二老。連續啜了好幾口咖啡,埋首公文,思緒卻始終不能完全集中到數據資料上頭。平日總能輕易綜合歸納、分析解讀出來的股票走勢,此刻卻浮躁不安,眼前的數據曲線彷彿自己有了生命,惡作劇般在眼前愈來愈糾葛成團,愈來愈令自己眼花撩亂,再也拆解不開……。

  「Stan課長,」房門忽然拉開一條縫,浮現半張赧紅的臉蛋,那是大學畢業不久的杜總新秘書安妮,「對不起,剛剛敲了幾下沒人回應。……這是午餐會報的資料。」說著從門縫中遞過一本卷宗。饒書廷隨口答應了一聲,才接過檔案,臉蛋迅速從縫中匿去,門碰的一聲關上。

  他甩了甩頭,逼自己稍作寧定。沈澱回想,才發覺腦海中盤旋飛舞著不去的,竟是稍早同陌生女孩Jannifour長達半個小時,你來我往、半開玩笑的針鋒相對。那樣嬉鬧,那種不刻意追求意義的詼諧、那種未必需要大腦思考的赤子純真、……。

  他還不明白,只是隱隱意識到:那份曾經存在、卻隨著時光逝去逐漸銷聲匿跡、終至不復印象的感覺,已在一個意料之外的早晨,被一位意料之外的女孩悄悄喚醒。

    

  *************************

  

  「(紐約路透社電)美國股市道瓊工業指數周一收高,受零售類股漲勢小幅提振,因為華爾街投資者認為,具有韌性的消費者支出將有助於支撐美國經濟增長。然而科技股表現相對遲滯,整體市場擔心在經歷了一九九0年代末過度發展後,企業界於科技設備的支出將持續低迷……」

  「嗨嗨嗨。」

  電腦上突然出現一只即時訊息。是Jannifour!饒書廷傻楞了好半晌,好容易將思緒從螢幕上大量市場新聞數據的泥沼自拔出來,終於憑藉模糊的印象勉強回憶起這個名字,約莫幾個星期前,那個four的翻譯故事曾讓他牙癢癢地無話可說,乍然看見這只短箋,一時之間又是驚訝,又是奇怪。

  左右是個節奏緩慢的星期天,他想了想,決定打回招呼。

  「咦?新婚燕爾,恭喜恭喜。」

  「嗯,」連聲謝謝也沒有,「好久不見。」

  「蜜月度完了?」

  「閉嘴。」

  真是馬屁拍到馬腿上了。「原來妳……剛跟老公吵架完?」

  「我沒結婚,高興了吧?」

  此刻不管從她那兒傳來怎麼樣的訊息,都不及這句話來得令饒書廷吃驚。饒書廷腦袋裡飛快地轉過無數念頭,「呵呵……別開玩笑啦?」她在此刻找上自己的事實尤其令自己感到不安。

  「我跟他說,我要再想想。」

  饒書廷這回可真的著急了。「喂,不管我那天跟妳說了什麼話,先跟妳道歉如何?妳想太多了,我沒有別的意思。」

  隔了兩分鐘,「太遲了。都已經悔婚了,你還能怎麼補救?」

  饒書廷正襟危坐,如臨大敵,正準備調出交談記錄,看看究竟自己當日說了什麼話讓她改變心意,然後好好辯駁一番,一長串大笑聲的字眼已經如連珠砲般傳來:「騙你的啦!不關你的事,那是我自己的緣故。」

  饒書廷又好氣又好笑,總算回過神來,正打算回她一句「別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恐懼上」,想想覺得不妥,急忙刪除,換了句話:「妳真的嚇到我了。好啦,咱倆扯平。」

  「扯平?沒那麼容易。」沒想到得了便宜還賣乖。

  心想反正著急也是乾著急,何況這不知來由的陌生女子,所言一切是真是假尚且無從得知,正不知還能再說些什麼的好,那頭又傳來句子。「對了,給你看樣東西喔。」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詐,饒書廷正欲相詢,視窗卻一下子被密密麻麻的文字排滿大半。饒書廷慢慢讀著著這只訊息,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自心頭隱約浮現,漸形清晰,不由得兩眼瞪得老大,驚奇得下顎差點兒沒掉下來。

  

  「攜手佇立在

  沒有預留空間的

  驛站 回頭

  俱是坎坷荊棘險峻薄冰

  此刻

  我們終能卸下

  滿目瘡痍的戰袍

  揚一紙承諾

  輕撫彼此積累沉重的傷

  從彼此的過客

  流連成歸人

  紮一頂營帳

  喚它和我們底名字叫家

  你潮熱的掌心

  作我勇氣的泉源

  未來縱使未知

  收執輕狂

  讓我為你

  挺住風霜」


  「咦?這……這……」

  「你寫的?」

  可不是麼?那是自己大學時代作的一首詩,當時跟著一幫文學院伙伴附庸風雅,互相競寫詩詞散文,還在幾個文學網站上投稿發表,換取一點點的稿費外加一點點的虛榮。事過境遷,多年以前所作的諸般蠢事,自己早已忘卻大半。沒想到幾片零碎的記憶拼圖竟在一個陌生人手上被保留著。

  「妳……妳從哪裡找到這個的?」

  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無聲大笑。「天底下怎有你這麼笨的人?個人資料裡的名字和筆名一模一樣,隨便用搜尋引擎就找到啦。不只這一首,我還找到了其他二十多篇。」

  「……真閒。」

  「原來你還是詩人?」

  「為賦新詞強說愁,算不得什麼。」換做是剛寫這首詩的時候,絕對不會這麼認為,不過畢竟是許久以前了。

  「謙虛。」女孩等不到回音,又說:「你老婆一定很幸福。」

  「什麼老婆?我比妳還小。」

  「那怎麼會寫出這種東西?」

  「好玩而已。」突然想起,「妳幹嘛查我資料?」

  「不相信,因為我讀了有感覺。」她來個充耳不聞,「背後一定有故事,是說你自己嗎?」

  得回想嗎?換做平時,他肯定不會耐煩;不過一來週末無事,二來乍見自己舊時創作,許多往事竟禁不住自塵封多年的心田角落一頁一頁被重新翻開,緩緩飄將出來,饒書廷考慮了一會兒,將原本預備溫習消化的數據擱置一旁,不覺間順手往鍵盤上敲去。

  「不是講我自己,是我大學時代所認識的一位校友學長的故事。那時候他跟交往將近八年的女朋友終於要步入禮堂,我接到他們寄來的喜帖,想起之前他跟我說過自己的經歷,有點感觸,就寫了這篇東西。」

  「……」顯然她興味盎然地準備聽下文。

  隔了好幾年了的第三人稱故事,饒書廷陷入短暫的沈思,隨著一點一滴逐漸清晰的印象,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敲打出來。「他們兩人在大學就開始交往,當時學長已經大三,女的才剛進大學不久。我學長對她是一見鍾情,展開鍥而不捨的追求,他既是籃球校隊,又是好幾個社團的風雲人物,在學校簡直無人不曉。當時女方對愛情卻頗有疑慮,尤其是像學長這樣一個風雲人物,更令她沒有安全感。學長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終於擄獲佳人芳心,答應和他交往。」

  「你連聊天打字都這樣文謅謅的喔?」一張莫名其妙的大笑臉。

  他臉上微微一熱,隨即意識到在電腦前有什麼好臉熱的?心神略為寧定,接著打字說道:「他們在一起之後,風波挫折不斷。先是女方的幾個姊妹們,對學長先入為主的印象較差,耳提面命無效之下,開始在家中加油添醋形容關於學長的事。空穴來風,不久之後,女方父母終於按捺不住,開始介入女兒的愛情問題,幾番打聽詢問,女兒對學長愈是出言迴護,她父母愈是認定學長心懷不軌,對他也愈發反感。

  「畢業之後,二人離家遠行,攜手到北部工作,女孩子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接獲過家人的信件,有一天意外地收到母親給她的第一封親筆手書,竟威脅著如果堅持繼續與學長交往,便要與她斷絕母女關係。

  「女孩子為此傷心欲絕,難過得哭了好幾個星期,但最終仍然決定和學長在一起。學長除了給予無濟於事的安慰之外,將其他時間精力全部放到身體力行、試圖令女方家人對他改觀上頭。他辭去薪水微薄、缺乏前景的工作,補習英文、準備研究所考試。他大學時代以好玩、能玩著稱,所有課業學識統統還給了老師,英文程度差到連基本文法概念都搞不清楚;然而一旦下定決心,短短幾個月之內,學長不但從複習完高中英文教材到高分考過GRE,從普通學生飛快竄升到最知名托福補習班助教的地位,更一舉考上研究所。兩年之後,他以第一名的成績自商研所畢業。

  「憑藉著突出的專業能力與流利的英文,學長很快地便在一間外商銀行找到工作,並且逐漸獲得重用。再不多久,他憑己之力在北部貸款買了一棟別墅,風風光光地將女友娶進家門。

  「女孩的爸媽呢?別說阻止了,學長的轉變與上進果然讓他們全然改觀,不但給予最深切的祝福,還稱讚女兒有先見之明,給自己找了個好老公。

  「他倆婚後不久,有一回女孩的父親問她:『當初追妳的男孩子那麼多,為什麼妳不要那幾個八十五分、九十分的,卻偏偏找了個五十分的不放?』

  「女孩的回答是:『我覺得,一個人人眼中,甚至連他本人眼中自己都是九十分的人,這輩子最多就是九十分了,不掉得更低就算不錯;可是一個五十分的,只要他肯上進,有機會進步到七十分、八十分,甚至九十五分。爸,換做是你,你要選哪一個?』」

  「這是當時學嫂跟我提起,最令我印象深刻的瑣事之一。算作花絮。」

  好容易碼完最後一個字,饒書廷吁了口長氣,將交談記錄來回捲動閱讀,愈讀愈是驚訝:當年出自學長平淡的口吻、早已看似雲淡風輕的經歷,居然讓自己如此記憶猶新;這樣的深刻完全出乎自己意料之外。那份曾有的悸動,發生在學長述說時,眼神中隱隱浮現那一份淡淡的、傷感化成的坦然,映入他眼簾,螫伏心底多時,竟是不曾淡卻。

  且還在今時此刻,面對一個素未謀面的虛擬人物傾吐。毫無來由地。

  不知究竟隔了多久,傳來Jannifour的回應:「故事講完了?」

  「講完了。」

  「好感動~」彷彿看得見她的專注,流露出一副剛讀完經典羅曼史的滿足。好一會兒,又問:「這首詩叫什麼名字?」

  「嗯……叫做『廝守』。去參加學長婚禮前夕,頗有感觸,順手寫下來。」

  「廝守……」她忽然又冒出一句:「你不會……沒談過戀愛吧?」

  這傢伙總要說些令人爆青筋的話來。「講啥?我已經二十好幾了,戀愛都不知道談過幾次啦。」儘管碼這幾個字的同時,有點心虛。

  她想了想,改了語氣:「我換句話好了,你一定沒談過『認真』的戀愛,論及婚嫁的那種。而且……現在一定沒有女朋友。」

  這傢伙還真是無風不起浪,「妳又知道了?」

  「哼哼,讓我猜對了吧?」得寸進尺,毫不放鬆,「婚姻才不是這麼回事勒,你要不就太浪漫、太理想化,要不就壓根兒不懂。」

  「那麼妳懂囉?……」饒書廷想也沒想,劈哩啪啦連續打了一大串說詞,準備好好跟她爭執一番。正打算傳出,忽地想起:她才剛說自己毀了婚約,於此必有許多深刻感受,何必故意踩地雷?念及於此,一股好強不平之氣登時煙消雲散,略一猶豫,將幾百個字一口氣刪除了乾淨。

  Jannifour半天等不到反駁,傳來一個勝利的手勢。

  「你還留著以前寫的其他東西嗎?有的話,可不可以寄來讓我欣賞一下?」

  「早不見了。還得謝謝妳幫我挖回這玩意兒呢,至少還有這一首可以保存。」

  「我剛剛搜尋了一下,有不少你的作品,不過這首最令我印象深刻就是了……。」

  饒書廷用力伸了個懶腰,將打了許久字的手指關節弄得格格作響,瞥見牆上的掛鐘,嚇了一大跳。「嗯,我們聊太久了。該走人。拜拜。」

  「等等,等等,麻煩幫我個忙。」她突然很著急的樣子,「主機有接音響麥克風嗎?」

  「有。幹嘛?」

  「打開試試,快。」

  又有什麼稀奇古怪的花樣?他伸手去按音響開關。才壓下按鈕,音箱裡驟然迸出一股尖銳的聲音。「喂喂喂,有人在嗎?」

  饒書廷嚇了一大跳,險些沒整個人翻下椅子。頗有點聒噪的聲音繼續傳來:「有沒有麥克風?聽到請回答聽到請回答!」

  「這傢伙……還真的用講的。」饒書廷手忙腳亂地在主機旁一團亂七八糟裡救出自己的迷你麥克風,即時趕在對方碎碎叨唸出第八個哈囉的同時出聲打斷。

  「喂……嗯,我……我在這裡。」

  「拜託!早說你有麥克風就好了,害我打字打得這麼累。」

  「這……打字比較多的是我才對吧?」頓了一頓,「原來妳真是個女的。」

  「講什麼話呀!還需要騙你麼?」音響傳出一陣咯咯笑聲,銀鈴般清脆,「你真的是男的耶。怎麼稱呼?」

  饒書廷一怔,「你問我本名?」

  「交個朋友吧。我叫胡靜玫,安靜的靜,玫瑰的玫。你叫什麼名字?」

  他腦子霎時間亂成一團,本想說明網友不必樣樣知曉,落個簡單,但被她這麼一催促,頗感無措,一面用手指比劃,一面順口回答:「饒……饒書廷,饒命的饒,讀書的書,庭院的庭……去掉上面,那個頭,」呆了半晌,「我的名字。」

  「不就宮廷的廷?」

  「呵呵,對。」

  「……你打字比說話流利得多了。」

  真是不懂得客氣。「妳不忙嗎?」

  音響彼方傳來很輕很輕的一笑,伴隨著電訊干擾雜音。「週末有什麼好忙的啊?何況……再怎麼忙,也要跟你喝杯咖啡!嘻嘻。」

    

  *************************

  

  真的喝咖啡……。

  沒想到她就這麼約自己出來見面。

  饒書廷大踏步走出公司,看了看錶,才剛過了七點。紐約證交所九點半開盤,他尚有兩個多小時的自由時間。理當足以應付這一頓晚飯。

  「拒絕」似乎是他這輩子永遠學不好的課題,對方客氣的理由往往成為他難以抗拒的枷鎖,饒書廷僅存的一點寶貴私人時間,有一大半就這麼花在自己完全不想參與的應酬活動之上,付諸東流。無奈歸無奈,下回受邀,他仍是滿臉笑容地應允赴約,準時赴約。

  傳給她的短箋無疑是個意外;沒想到這場意外仍在持續地發生。一個年紀比自己大、因為自己不經意的言詞悔婚的女人,找自己吃飯……莫非別有居心?念及於此,饒書廷忽覺頭頂一陣發麻,有股涼意自背脊竄起。

  「……哪有這麼恐怖?」

  甩了甩腦袋,開始游目在誠品門口四望,尋覓一個據她自己形容、頸繫紅色絲巾的短髮女孩。

  誠品門口人來人往,駐足一處正等候著的女孩也有幾個,饒書廷遂一個個打量過去:櫥窗前一個紮著短辮,忙著用手機聊天的高中女生;店門旁一個身穿紅色大衣、倚牆而立的女孩,但她長髮及肩,況且頸中也沒繫著絲巾;對街迎面快步走來一個兩手提著購物袋,體型瘦小的歐巴桑,想來也應該不是;……。

  七點過了十五分,他側身讓開幾個行色匆匆的路人,顧盼半晌仍不見形貌若符的人影,不由得心底有點發慌。

  「嗨,你是饒書廷嗎?」背後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喚著;這回少了電訊雜音的干擾。

  他急忙轉身,照面之下小吃一驚,「您……您就是小姐?」

  眼前的女孩瞇著眼睛點點頭,甜甜的笑靨有如春天初綻的花朵。「嘻嘻,胡靜玫就胡靜玫好了,什麼小姐不小姐的,好彆扭。」不就是剛才那個店門旁倚牆而立的紅衣女孩?

  饒書廷瞪大了眼,有種遭到捉弄的恍然和無辜。「妳不是說要戴紅絲巾?」

  「忘了嘛。」故意的,這傢伙企圖令自己判斷錯誤。

  「妳不是留短髮?」

  「這哪叫長?當時為了春季巡迴演出不得不剪短,不然人家平常都留到腰部的。」忽然間退開半步,將饒書廷從頭到腳巡了兩回,看得他渾身不自在。「你真是玩股票的?不相信!一副教書先生的樣子,哪兒像了?」

  饒書廷對這類調侃簡直毫無招架之力,任她叨唸幾句,才傻笑幾聲,回答:「吃頓飯吧?等會兒我還得趕回去。」

  「是麼?不如就這兒吧。誠品的簡餐不錯,氣氛又好,重要的是距離近,不用再勞動到小腿……」

  在Tchaikowsky第一鋼琴協奏曲的繚繞覆蓋之下,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閒扯著。濃郁的咖啡香撲鼻,透過若有若無繚繞著的蒸氣,饒書廷掛起笑容,竭盡所能去適應胡靜玫動靜間的偌大差異隔閡:眼前這女孩有如擺盪著的天平,抓著個再簡單不過的話頭,便能談笑不斷,妙語如珠;沈默的片刻,乍然淡卻的唇,透露出自然而然的堅決與寧定,甚至隱隱的憂鬱。他試圖在女孩的歡笑與沈默之間,臆測哪一個極端才是屬於她的自我,到頭來卻發覺,壓根兒找不到一個判讀的依據,看似清晰,實則朦朧。

  他突然想起來,記憶中已經有好久好久,沒這麼樣近距離去好好端詳過一個人了。

  「你的個性,看起來根本不像適合玩股票的。怎麼會選了這一行?」

  他想了很久,「適合做什麼?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興趣才華畢竟不能當飯吃,養家活口的行業跟休閒嗜好要分開來,否則做不久長。」

  「你的興趣是什麼?寫作嗎?」

  他又想了很久,「要說以前的話,或許就是寫作吧?什麼雜七雜八的都寫。不過,真的投入工作之後,也沒有多餘的時間精力去經營什麼興趣不興趣的了。」

  「太可惜了,不然你的詩寫得不錯。」她托著腮問。

  「寫著玩可以,見不得人的。」饒書廷有點不知所措了起來,急忙想轉移話題,避開自己的尷尬。「妳呢?妳在哪兒高就?」

  「高個頭啦!我有一個自己的團。」

  「團?」饒書廷聽得一頭霧水。

  「劇團,我自己有一個十幾個人的小劇團,不定期在各地作巡迴演出。」

  這倒是頗出饒書廷意料之外,「喔?原來妳當老闆,是玩……是從事藝術創作的?」腦裡頓時浮現一個大大的問號。

  胡靜玫聳聳肩,「講好聽點是藝術創作,單從營利的角度來看,那叫娛樂事業,而且還是沒多少人在看的娛樂事業,別說餬口,幾年之內能夠不收團,以後才有機會繼續經營下去。」

  饒書廷本來只是覺得胡靜玫大剌剌的處事風格,跟需要細膩心思的藝術創作委實劃不上等號;但細細觀看她一言一行,見雖是說到劇團經營困苦,仍是一副怡然自得的輕鬆神情,不知為何竟暗暗羨慕起來。

  「嗯,妳的劇團叫什麼名字?」

  「『左岸』劇坊,嘿嘿,我就是把才華拿來當飯吃的傻蛋。」胡靜玫意味深長地補充一句,眼中藏著半絲捉狹的笑意,將咖啡杯舉到唇邊,「你看舞台劇嗎?」

  饒書廷一怔,「不懂,不過蠻有興趣的。」

  「既然蠻有興趣,怎麼會沒找時間看看呢?」

  饒書廷輕輕笑了笑,「我一天上班時數超過十六個小時,哪天退休了,一定去看看。」笑意中卻含有苦澀。

  胡靜玫聳了聳肩,一副早已司空見慣的神情,「嗯,也是啦,如果你有餘暇,也不至於連詩也寫不成,更不用說要培養其他興趣了。」邊說著邊啜了口咖啡。

  這句話卻正中饒書廷要害。那是種似曾相識的語調,饒書廷心底漾起一份奇異的感覺:他逐漸回憶起自己放棄寫作初衷的真正原因。胡靜玫對劇團演出創作與生活現實間衝突的闡述,正是當初令自己割捨寫作的主要考量;他曾擔心僅得餬口的收入終將磨滅自己對文字創作的熱情,而對藝術完美的追求又令他不甘於向現實低頭,去從事所謂大眾寫作。兩害相權取其輕,他選擇了放棄,將夢想鎖成永遠的夢。沒想到胡靜玫竟不但作了他多年前所不敢作的決定,而且還能甘之如飴,遊走於溫飽與困窘的臨界邊緣,悠然將自己的熱情付諸成為事業。

  有那麼短短的一剎那,胡靜玫的形象彷彿成了自己當年夢想的縮影。

  「你怎麼啦?」驚醒時,胡靜玫明澈的雙眼正怔怔地望著自己,「喂,這種事別放在心上吧?事實上絕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這只是你的選擇而已,我並沒有別的意思。」

  饒書廷搖搖頭,笑著說:「我知道。……其實,說自己真抽不出時間,那也是騙人的,很多時候只是單純的疲累或懶惰。有興趣的事情多的是,嘴上抱怨歸抱怨,到頭來還不是一樣也沒做成?」

  「所以說這是一種選擇啊,」胡靜玫眨眨眼,撥弄著耳際的髮絲,「每個人的事業領域都是一種供需的創造,都是一種除非情願否則免談。」

  「妳……妳該不會拿這種論調去作妳劇坊的行銷吧?」誰知道?據說藝術家總有不可理喻的怪脾氣。

  「哈哈哈……沒那麼誇張,不過也差不多了啦。我們只是個小劇團,沒有足夠的人手去忙行銷什麼的,人家什麼都得自己動手作一點。不過重心還是放在把戲排演好。」

  饒書廷搓揉著指頭,猶豫著接下來這句話該怎麼問出口,「呃,妳這麼忙……難怪沒時間去應付自己的終身大事?」

  「當然不是囉!說什麼呀?」胡靜玫白他一眼,「沒有感覺,就是沒有感覺,怎也強求不來的。」

  「才不是……都差一點就結婚了不是嗎?」

  她心不在焉地伸匙攪動著杯裡的咖啡,半晌默然,「也對,看起來我好像已經沒有那個權利,去要求什麼感覺不感覺、這麼奢侈的東西了。」頓了一頓,忽然嘻的一聲,立刻又恢復一張可人的笑容,「可是人家偏偏就是鐵齒,偏偏就是相信還會有一次機會,讓我遇上我真正屬於的人。」

  ……真正屬於的人……

  饒書廷啞口無言,心裡更加忐忑不安。他直覺上認為,眼前這女孩子的陣前悔婚,或多或少與自己的雞婆有關;但經胡靜玫這麼一說,他哪裡還敢直接探詢任何與自己相干的話題?閉嘴尚唯恐不及,以免欲蓋彌彰,屆時鬧個兩邊尷尬。

  「喂,醒醒!別打瞌睡。」胡靜玫忽然在他眼前招了招手,興沖沖地提議,「對了,有空來我的小劇團看看如何?我帶你參觀一下。」

  饒書廷本能地想以忙碌為由開口婉拒,才又想起不久前剛說到忙碌無非藉口的爛實話,及時將藉口吞回肚裡,楞了半晌,才點了點頭。

  她笑了,笑得彷彿更加欣喜燦爛。「一言為定!到時候寄線上訊息聯絡你。」

  

    *************************

  

  「……這幾天還是睡眠不足?」

  「……報紙上都說了,替人家作股票分析的,好多都過勞死。」

  「……這個週末要不要回家一趟?你妹妹的男朋友跟她求婚啦。」

  「……你媽說,反正親孫子得再等上幾年,都看得開了,偶爾見見寶貝兒子總可以吧。」

  「……咦?要是你有時間自己找,我們兩個老的何必操這份心?」

  「……看看就好,真的,看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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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啪啪幾聲大響,偌大的密室登時亮如白晝,刺得他一時間睜不開眼來。過得片刻,好容易適應了光線,饒書廷四目遊望,發現自己置身在空曠的舞台上。

  周遭固然空無一人,聚光燈打在自己身上,彷彿任何一舉一動都正為人所注視著,瞥見晦暗中數以百計的空椅座位,似乎正朝向不著邊際的漆黑中無限延伸開去。明知是對比間生成的錯覺,他仍覺微微目眩,一股說不上來的氣悶哽住胸口,開始渾身不自在起來。

  「兩個禮拜之後的星期三,我們就要在這裡舉行今年首度公演。過兩天我會領劇團所有人來這裡開始采排。」此時,舞台後方悠悠流出旋律,仔細聽去,乃是Frederic Chopin的第一號鋼琴協奏曲。

  「妳從什麼時候開始,才能夠做到上台自然演出而不會怯場的?」

  「怯場嗎?……再怎麼樣都會啊。」話沒說完,胡靜玫從後台轉了出來,已經換上一襲舞台演出專用的黑色緊身服裝,一面十指權充梳子挽理長髮,一面說著,「觀眾付錢進來看我們演出,完美的表現算是合理要求,稍有明顯瑕疵就糟糕了。每次演出都會有很大壓力,所以怯場很自然啦。」

  饒書廷禁不住又瞥了黑壓壓的空座椅一眼,「那麼,你們往往是在入戲的同時,才可能忘了怯場這回事,是嗎?」

  「是,也不是,好像不是這樣講的,」胡靜玫活動雙臂,扭轉腳踝,「程度一般的演員,把自己融入劇情裡面,對觀眾視若無睹,用以克服怯場;好的演員,有辦法把觀眾帶進劇中;偉大的演員,則是把自己帶進觀眾群裡面。即使做到這樣,還是難免怯場,不過那已經不是主要問題了。」轉頭對上饒書廷的目光,調皮地吐了吐舌頭,「理論,後面講的全是理論,真要做到可是太難了。」

  饒書廷聽得直搔頭,「原來演戲也蘊含這麼大道理?……還真類似佛家裡見山不是山,見山又是山的說法。」

  胡靜玫撇了撇嘴,笑著說:「人家說隔行如隔山,可是每種行業研究到一個地步,道理應該都是差不多的,用不同的形式表達出來而已。」

  饒書廷聽胡靜玫此刻談吐典雅,思路有條不紊,跟平常打趣聊天的形象判若兩人,驚訝益甚,下意識地托了托下頷,確定沒掉,「你又是怎麼知道這些?」

  她淡淡一笑,「不然世界上哪會有那麼多不同的大道理?其實你我都知道的,只是沒有機會去實際體驗過罷了,除了我們的本行,其他都只能道聽途說。可是你看那每個領域都有出類拔萃的人物,他們的成功秘訣,想必有所交集。我只是猜……這些交集,多半就是古聖先賢累積下來的智慧罷了。不是嗎?」

  饒書廷點點頭,「我們總是先讀書知道、再歷練體會,所以年紀愈大,愈覺得以前唸過的書很有道理。那和單純地知道有這麼一回事,是很不一樣的。」

  「哈哈,我們年紀果真都大了!」

  胡靜玫沒頭沒腦地蹦出這一句話,饒書廷微微一怔,跟著傻笑起來。

  她看了看他,忽然上前幾步,替他揭開西裝外套,輕輕脫除下來。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大出饒書廷意料之外,瞪大眼睛,正要開口,卻見胡靜玫自然而然地將外套疊好,整整齊齊地擱置在一個板凳上。

  「怎樣?你不熱,我光看著你就熱死了。」

  饒書廷打量她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略微收斂自己的手足無措,挖空心思轉移話題。「說真的,妳認為文字跟戲劇有什麼樣的不同?」

  「我不像你對文學作品那般敏感,所以只能信口雌黃,隨便猜猜,」胡靜玫想了想,「讀文字用的是眼睛,是知性,讀者可以憑藉自己的經驗選擇翻看節奏,閱讀次數,來咀嚼詩的意境,和作家的心靈溝通。欣賞舞台劇呢,用的可是五官,又沒有重複觀看的權利,我們演員只有一次機會,讓觀眾在感官接受我們表演的那一剎那,也同時被說服了知性;戲裡出了任何一個小差錯,整齣戲不免滯塞變調。所以,每個動作環節、手勢走位、燈光配樂云云,都要講究,都要再三排練,盡可能減少出錯的機率。」

  「……舉個例子?」

  「例子啊?嗯,拿肢體語言來說好了。比方說……什麼是愛情?」胡靜玫側著頭,任烏黑的長髮垂落,半掩香腮,「假如讓你來寫詩,用四句話來說明什麼是愛情,你會怎麼寫?」

  即興創作嗎?已有好多年未曾拾起這套駕馭文字的觸腳,饒書廷於是閉上雙眼,潛入塵封著的記憶庫裡艱難地搜尋,陷入沈思,半晌才說:「嗯,我也許會這麼寫:『愛是一種……一種無計可施的思念嚮往,愛是一種沈靜於表的洶湧澎湃,愛是一種無所畏懼的披荊斬棘,愛是一種不能割捨的眷戀依賴。』」說完睜開眼睛,臉上微熱,「很久沒這樣寫東西了,生澀得很,別見怪。」

  胡靜玫輕輕一笑,「好浪漫!」一邊盈盈向後移開十幾步,一邊說道:「換做在舞台上,一個演出者要表達出你這四句話的意思,靠的就不是文字的魅力,靠的是肢體語言,還有其他。」說到這裡,她抬頭望了望饒書廷,驀地臉一紅,別過頭去。

  饒書廷看她舉止有異,不由得一怔,正欲開口叫喚,只見胡靜玫玉臂輕擺,滴溜溜幾個轉身,隨即凝立不動,微微昂首,半帶慵懶的眼眸注視向饒書廷,竟透露出一股說不出的脈脈含情。饒書廷看她一眼,忽覺頸頰發燒,不知為何心頭怦怦大跳起來。

  「比方說……」

  她踮起腳尖,在原地搖擺躊躇不定,目光始終與饒書廷相對,無或稍瞬,雙手自內向外緩緩向他舒展開去,臉上神情閃爍無止,似是一會兒歡喜,又一會兒苦惱。他望著,望著,竟不覺痴了。

  「愛,是種無計可施的思念嚮往。」

  她輕聲誦念,兩個短促的彈跳之後,旋又屈腿盤坐在地,如中魔症一般,雙手不住向上狂探舞動,漸舒漸緩,從躁慮不安到抱臂於胸,終至悄然寂靜。

  「愛……是種沈靜於表的洶湧澎湃。」

  他喃喃地接著說,卻見她微笑起身,步履盈盈,朝他一步一步走近;突然間神色大變,身不由主向後疾退兩步,彷彿有股無形力量拉住她的右手,要猛然將她扯遠;胡靜玫出力掙扎,顫抖著的左手探向饒書廷,仍是前進一步、退後兩步,足履蹣跚,卻努力如一。饒書廷明知這是胡靜玫自己豐富的肢體語言展現,但她神態逼真已極,見了仍是忍不住「啊」地喚出聲來,幾乎就要伸手相幫。

  胡靜玫狠狠地抽回被向後拉扯著的手臂,作手勢、使勁將隔在他與她之間看不見的阻礙一一推開,來到饒書廷面前站定,嬌喘細細,低頭靜默半晌,輕輕握起他的手掌,唸著:

  「愛,是種無所畏懼的披荊斬棘。」

  她望了他一眼,又踏上半步,轉身,引導饒書廷的雙臂,自背後將自己緊緊環繞,懶洋洋地倚向他的胸膛,臉頰若有意、若無意地湊到他頸間,一個字一個字地唸道:

  「愛,是種不能割捨的眷戀依賴。」

  空間、時間,彷彿瞬間凝結停頓在一個點上。

  一切來得那麼突然、卻又自然而然,當饒書廷意識思維好容易清醒過來,懷中已是胡靜玫溫軟的身軀,呼吸間盡是她幽幽體香、吹氣如闌,隔著單薄的襯衫,她的溫度尤其令他深刻悸動。蕭邦鋼協一曲未終,曼妙旋律底下,他不禁恍惚起來:剎時間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在戲中、還是在戲外?

  「……戲劇,不同於文字的傳達介面,只能追求意境上的近似,但始終不會達到完全相同的效果……」

  她自顧自地說著說著,卻絲毫沒有打算鬆開懷抱的意思。饒書廷正自意亂情迷,聽不清楚胡靜玫細語喃喃,且她話聲愈說愈低,便順口問道:「嗯?妳剛剛說了什麼?……」側過臉去傾聽,正巧胡靜玫抬起頭來,他的嘴唇遂不經意啄上她的臉蛋。

  饒書廷吃了一驚,才欲道歉相避,胡靜玫卻綻放笑靨,臉蛋飛上一片霞紅,嚶嚀一聲,伸臂勾住他的脖頸,「書廷……」向他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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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志摩的名句:「我將在茫茫人海中尋訪我唯一之靈魂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接下來的日子裡,饒書廷日日如沐春風。同樣每天超時數的工作,他卻忙得比任何時候更加起勁,所有的煩悶辛勞,似乎一下子都有了個付出的目標。以往,每個星期五天、每天晚上九點半,紐約證交所開盤之際,他工作,與遠在美國的海外投資部門開通話會議,擬定當日的投資決策,並追蹤半日交易,直到半夜方才入睡;凌晨五點,美國股市收盤後一小時,他工作,接收由海外部門Jennifer傳來整理妥當的數據資料,為公司的早餐會報作準備。白天,他工作,從會報、操盤,到財務部門瑣碎事務,直到傍晚才又拖著一身疲憊回家,等待美國股市開盤。

  她的出現,令他日日週而復始的疲憊倦怠,頓時昇華成為數不盡的期待嚮往:期待即便僅僅是個把鐘頭與她的晚飯相聚,聽她絮絮煩煩左岸裡的一切;期待或者縮在家裡有她陪伴的片刻茶憩,他重新拾起筆桿,大言不慚地跟胡靜玫搶奪劇本塗鴉修改;期待他可以再次投入,在巨大的工作壓力之外覓得一塊全不相干的天地,得以同她一起,恣意遨遊……。

  週末的時間,更幾乎完全屬於他們兩人。經常僅僅是攜了兩瓶礦泉水、三包零食,就可以乘車步行,到任何一處倚山傍水的偏郊,肩並肩天南地北,眨眼大半天。

  「『我將在茫茫人海中尋訪我唯一之靈魂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一次,徐徐海風中,她用手指在他的小臂上,輕輕緩緩地、一字一字地這麼刻寫著。然後,用小指頭將寫著「不得、我命」的部分槓去。

  他想了想,執起她的手臂,刻了回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

  胡靜玫甜甜一笑,突然佯作氣憤,敲了一下他額頭,「哼,辛棄疾這首『青玉案』寫的是自甘淡泊的人;王國維也說,那可以引申做求學問的什麼什麼境界,跟我有什麼關係?」

  「當然,呃,有關係啦!」他自知闖禍,腦筋第一時間火速運轉。「我電腦裡的通訊軟體安裝了這麼久,到現在才總算遇上了妳,妳捎訊息來的那天,我……還好我當時福至心靈,『驀然』回信,然後……然後……」

  「那好,說說看,你尋誰尋了千百度?」她鼓起了嘴。

  「呃,我,這個……」腳底一股寒意冉冉上昇,饒書廷支支吾吾了半天,乾脆蒙住大臉耍賴,「哇……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胡亂引經據典了,班門弄斧,死有餘辜……救命!饒命!……」

  「乖乖乖,不要怕,以後不嚇你了……」胡靜玫忍俊不禁,連連拍他的頭,慢慢倚向他的懷裡,「總算錯有錯著,你這樣說……我很喜歡聽。」

  他鬆開手,也笑了。

  那是他久違了的笑容。從多久之前開始,這樣的歡笑從他的生活中幾乎徹底地銷匿殆盡?竟是怎也回憶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儘管這一切隨著胡靜玫的出現,不再顯得那麼重要。

  他仍是忍不住要努力回憶。

  因為那是他曾經立志追隨的生命標的,當初竟能全無來由、毫無知覺地鬆手;而這曾經存在過的失去,在經歷這樣的歡笑之後,方才顯出深刻的痛楚來。那痛楚,遂激起了他企圖重新追求的慾望。

  「靠!小子,你談戀愛了喔?」

  出差多日不歸,黃棟梁回到公司見了他的第一句話,竟然不偏不倚,一屁彈中。饒書廷給他念了個手足無措,吃驚之餘,心中不能不由衷嘆服這位在行銷界沙場老將的識人本領。「呃……很意外嗎?據說我也老大不小了,再不實際一點應付我老爸老嗎,將來吃不完兜著走。」

  「你實際得還真快。」黃棟梁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不過話說回來,反正感情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你能控制的,遇上了就遇上了嘛,囉唆那麼多。」老大不客氣地在他對面翹起二郎腿,將早報往半空中一攤,「說也奇怪,反倒是我們杜總,一副家裡死人的樣子,沒精打彩的,該不會是失戀了吧?」

  饒書廷聞言一愣,半天才回想起來,「咦?說得是喔,你不講我還真沒注意到……杜總這幾天臉色很不好,午餐會報也都草草了事,Nancy她們說,安妮已經過了好幾天不用給杜總『機車』的天堂生活了,實在不像平常的他。」

  黃棟梁從報紙後頭探出臉來,白了他一眼,「等等等等,麻煩你說話的時候,把嘴角那兩根往上吊的鉤子拿掉先,嗟!」說著又縮回後頭,「你哪會注意得到?談戀愛的才不管人死活咧,明天公司不見了一半員工,我看你也未必注意得到。嘻嘻。」

  「是麼?」饒書廷撇了撇嘴,問:「對了老黃,有件事想請教你的看法。」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詐。有屁快放。」

  他微微猶疑半晌,清了清喉嚨,「是這樣的:根據我的理解,公司已經連續三季獲利成長幅度超過預期,各項業務也在持續往外擴張。人事部門那邊,就你所知,有沒有任何提增預算的打算或者風聲?」

  黃棟梁輕輕推開報紙,兩眼自鏡框上方直盯著饒書廷瞧,看得他渾身不自在。「急驚風」嘆了口氣,起身靠上辦公室大門,一屁股跌回位子上。

  「說吧,這女孩子是作什麼的來著?」

  饒書廷大為驚奇,半天總算擠出一句話來,「呃,她是一個私人小劇團的擁有人。」眼前這個怪才十足十是自己肚子裡的蛔蟲。

  黃棟梁滿臉狐疑,「小劇團?的老闆?……未來有有企業化經營的打算還是?」

  「沒有,就是帶領劇團定期作藝術演出。」

  黃棟梁注視著眼前這個小自己四、五歲的大男生,讀著他眼中傳達的訊息,確定自己所料不錯,點了點頭,說:「明年度人事部門的編列預算,下個月初會先向高層作內部呈報,依我的理解,財務部門是有擴充的空間沒錯,至於你杜總有沒有這種打算,我就不知道啦。你的問題是?」

  饒書廷喔了一聲,「我是想……國內、國外兩個投資分析業務,我挑一個作就好了,另一個希望能找人接手。」不等黃棟梁開口追問,接著便說:「其實不管是杜總或者其他經理都知道,一個人同時接作國內外產業分析,每天十幾個小時操下來,誰也作不長久的。如果多一個人來分擔,一方面可以專精,另外一方面多了雙眼睛,多了種思維模式,對於作投資決策也不無好處……」

  「這些都是真話,我知道。」黃棟梁打斷了他,從口袋裡掏出根抽了一半的菸來,室內禁煙,他也不敢點著,只在手上一彈一彈地把玩,壓低聲音說:「小饒,我對行銷部門甚至你們財務部門的那群傢伙,只談生意別的不談,會跟你比較聊得來,是因為覺得你個性不錯,我把你當朋友;待人接物,哪件事不是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只有對朋友,才會說在嘴裡。」

  菸屁股往嘴裡一叼,「你剛剛說的,我完全同意。我看著你在這裡幹了整整兩年,坦白說,很少看到像你這樣心甘情願二十四小時死盯著電腦螢幕、統計數據的人。杜總會讓你一個人扛國內外業務,對你的信任那是沒有話說,現在要找別人來做你現在做的事,他也多半不會放心。你可以這樣子任勞任怨,當然有背後願意任勞任怨的原因,現在你在熱戀,想要有多點時間陪陪女朋友,那很正常,可是喔……」

  「嗯?」

  「可是要知道,那份讓你熱衷工作的原始動力,其實並沒有不見,一旦熱戀期過了,陪女朋友漸漸變成了一種義務,這個義務就開始跟你的工作狂熱衝突了。懂嗎?」

  他聽在耳裡,完全無話可說。儘管黃棟梁未必知道,那份令他日以繼夜的「原始動力」,其實正來自家裡二老的壓力,這番話卻命中要害,把他心裡所想所擔憂給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黃棟梁見饒書廷不答,站起身來,將西裝外套稍作整理,「人事部門那邊,有空我會幫你打聽一下詳細情形,這個包在我身上。其實你也不用想得太多,要是真的喜歡這個女孩子,想盡辦法也要把人家給留下來,反正你平常慣開勞斯萊斯,家裡那輛賓士擱著也是擱著,哈哈,哈哈。」瞧他仍是一副嚴肅的神態,只得又斂回笑容,說:「只不過,事業的機會和感情的機會是一樣的,一輩子很可能就這麼一次,放掉就沒了。……自己好好考慮一下:你真正要的到底是什麼。」對他眨眨眼,把尾端濡濕了的香菸拋進垃圾桶,轉身出門。

  

  *************************

  

  如雷掌聲中,巨大的舞台布幕第二次被掀拉開來,擔任舞監的胡靜玫與團員們並肩攜手快步出場,再度對著坐滿七成的觀眾們行禮謝幕。

  這是一次頗為成功的演出,幾無窒礙耽擱的行程、沒有太大瑕疵的表現、加上超過預期的票房,謝幕時觀眾長達近兩分鐘的掌聲,算是為「左岸」成員們幾個月來的辛苦奉獻,下了完美的註腳。

  觀眾逐漸散去,整個劇場回復成原本的空蕩沈寂。饒書廷緊握背後藏著沒獻出去的鮮花,在席上呆立猶豫半晌,終於鼓起勇氣繞到舞台後面。

  後台傳來陣陣歡呼喧鬧,外加偶爾幾下小禮炮的砰磅聲響。饒書廷自牆角悄悄探頭觀望,「左岸」劇坊全部十幾名成員,將團長暨舞監的胡靜玫團團圍在中央,扔碎紙、灑啤酒,相互擊掌瘋狂尖叫慶祝。

  饒書廷輕手輕腳地踏上一步,一名眼尖年輕女團員登時注意到了,順口問道:「你是……」瞥見他身後的鮮花,上下打量幾眼,「啊」地會意過來,咳嗽兩聲,「呃,阿靜,妳的『勞斯萊斯』外找!」一雙大眼睛眨呀眨地。

  此言一出,「左岸」劇坊成員瞬間安靜了下來,十幾對視線一下子集中到後台入口的方向。胡靜玫別過頭來,「啊」地一聲,快步搶上,「嗨!你……」臉上又是驚訝、又是欣喜萬分的神情,「我以為你今天公司有事不能來的?」

  饒書廷在眾目睽睽下,頗覺扭怩不安,瞄向「左岸」眾人,五個裡頭倒有三個投來「當我不在場好了」、或者「要不要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捉弄神情。

  「美股明天休市,我不那麼忙。」他尷尬地笑了笑,把準備好的花束遞給胡靜玫,「恭喜妳,演出成功。」

  「哇,好漂亮!」她開心地接過花來抱了一下,挽著饒書廷的手臂,轉身向所有人說:「嘿,照過來、所有人照過來,跟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男朋友饒書廷,以後請大家多多關照啦!」

  十幾個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約而同地大大「喔~」了一聲,一副恍然大悟的虛偽表情,幾個賊忒嘻嘻的大男孩立刻十足配合地上前,同他招呼寒暄,「你好你好!」「久仰久仰!」「是你要來關照我們才對吧?」「喔?不愧是我們阿靜看上的,不錯不錯……」

  胡靜玫白了他們一眼,也不介意,拉著饒書廷的手一一介紹:「這是導演小毛,功力不凡,不讓鬚眉喔……這是劇本改寫阿三,不過他的文筆比你遜多了,還要謝謝你幫他偷改這麼多,讓我們一起唾棄他……還有這次的男主角肉圓,長得很可愛吧?他還有一個雷霆萬鈞的綽號,叫做『左岸貝克漢』,非常非常的不要臉……」

  胡靜玫嘰嘰喳喳地報告團員職責背景,可憐的饒書廷職業病發作,一面仔細聆聽記憶,一面不亦樂乎地與紛紛圍上來的人們一一握手問好:「你好,我叫饒書廷,宮廷的廷;你好,我叫饒書廷,宮廷的廷;……」說到後來舌頭簡直都要打結了。

  外表一點也不「貝克漢」的「左岸貝克漢」停在饒書廷面前,也不走開,上下打量,左右端詳,下巴兩層贅肉抖動,嘻嘻兩聲笑,突然如連珠砲般碎碎念起來:「啊,原來是饒『老師』啊,幸會幸會!」轉頭跟所有人宣布:「老師上次跟大家提到,六千點是觀察點亦是護盤基金應該死守的關卡點,關卡萬一跌破,大盤就會朝低點尋求支撐,有沒有聽?有沒有聽?所以跟大家說,老師講的一定要聽!聽了就要去做,須知大盤在低檔以跳空快速下跌趕底來看,只要有一根長紅出現就是反轉信號,實體越長越好,反彈初期不一定要大成交量,但上漲三天內則必須補量,以免動能不足再遭空頭摜壓。六千點以下擇強股做多,選股不要亂選,還是以法人認養的績優高科技股為最高標的……」忽然撇頭看見饒書廷臉上神情愈來愈是異樣,登時住嘴不說。

  饒書廷先是目瞪口呆,再看著肉圓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哇」一聲爆笑出來,「哈哈哈……好像!真的好像!嗚哈哈……」笑到後來竟彎下腰去,捧著肚子喊疼。胡靜玫和其他團員對肉圓這類怪異行徑儘管早已司空見慣,仍是一個個早已笑到不行,不顧一連串「啊我只是打個招呼……」的無辜辯駁,七手八腳地把洋洋得意的肉圓推開。

  「還有狐呆……我們團裡打雜的狐呆。」

  饒書廷好容易止住了笑,挺直身子,伸出手去:「你好,我叫……」

  手掌突然一陣劇烈疼痛,給人使勁重重捏了一下。饒書廷猝不及防,大驚之下急忙縮手,抬頭看去時,一個高大結實的身影已經掉頭離去,踱出後台,一句話也沒留下,就連面貌都沒見到。

  饒書廷望著那人的背影,揉搓略微紅熱的指頭,頗覺意外。胡靜玫湊近身來,低聲淺笑:「狐呆人就是這副德行,別太搭理他。」牽起他的手,搖啊搖地,「喂,等會兒有空嗎?我們全團要到Pub慶功,你可不可以一起來?」

  Dark Red Pub裡,柔暗的燈光籠罩一片沈昏,店中一角卻人聲喧嘩,桌面上杯盤狼藉,十幾個人天南地北地閒扯,到後來還東一句西一句比賽說冷笑話,將幾個月來排練演出的挫折辛勞盡皆拋諸腦後。饒書廷成天浸淫在投資策略寸土必爭的拼搏之間,少有機會接觸思考什麼休閒餘興,因此雖然在眾人之間年紀未必最長,裡面倒只有他有如劉姥姥進大觀園,努力把店裡播放震耳欲聾的重金屬音樂排出腦海,將一干冷笑話聽得最為入迷仔細,笑得最是開懷。

  坐在一旁的肉圓盯著饒書廷,愈看愈覺有趣,巴巴地湊到他旁邊,「嘿,我說老師啊,你是山頂洞人喔?還是住在哪個與世隔絕的鄉下?怎麼一副什麼都沒聽過的樣子,哈哈,哈哈,真是有趣。」

  饒書廷呵呵笑著,「呃?平常我就窩在辦公室裡打電腦看電視,下班也沒特別去哪兒……辦公室算不算與世隔絕?我也不知道啦。」

  肉圓笑得兩眼瞇成一直線。「說認真的,你跟我們阿靜是怎麼在一起的?咱們幾個老的和她算是焦孟不離了,不但沒聽她提起過,居然一直到前兩個禮拜才知道她原來為了你沒結婚……」

  話沒說完,肉圓突然啊唷地慘叫一聲,鼻梁給飛來的餐巾紙團打個正著,胡靜玫倚著饒書廷,扮個鬼臉,「臭肉圓,八卦個啥?本小姐結不結婚不關你的事,吃你的滷味去!」

  肉圓仍是一副嘻皮笑臉的模樣,「喔?原來我們阿靜也會害羞啊?你差一點閃電結婚我們都沒在念你了,竟然還來一道閃閃電戀愛、超光速戀愛,這個不罰……」

  「好啦好啦好啦,肉圓叔叔、貝大帥哥,請你喝酒這總可以了吧?拜託你閉上尊口……」胡靜玫終於再也受不了,嘴軟了下來,扯著肉圓的衣袖往外就走,回頭不忘對饒書廷甜甜一笑:「一下子回來!」

  饒書廷望著兩人背影,不知來由地冒出一股風雨將至的懼意。

  果不其然,胡靜玫前腳剛走,原本吵鬧不休的「左岸」頓時鴉雀無聲,七八個人後腳湊上,團團圍住了饒書廷,蒼蠅般低語不休,「快!死葫蘆,把風去!」「調虎離山,千載難逢,老師,趕快說說你和靜姐的戀愛史吧,我們好奇到快要死掉了。」「對啊對啊,求求你求求你,講一下……」

  這會兒饒書廷可真是哭笑不得,原來連讓胡靜玫把肉圓支開,都在他們天衣無縫的規畫之內。面對眾人的七嘴八舌,他實在不知該怎麼回應,「啊……你們想知道什麼?靜玫……怎麼不去問阿靜比較快?」

  「唉,她要肯說的話早就說了,我們又何必繞這一大圈?」小毛吁了口長氣,「你不要看我們阿靜既溫柔又善解人意,那是只有對你會這樣好不好?」

  「就是啊,阿靜內裡明明熱得像火,偏偏對一般朋友冷得似冰,原則分寸拿捏得是挺好,有時候我都會覺得,拿捏好得是不是有點過火了。」一旁的阿三忍不住插嘴。

  「沒有過火啦……」小毛急忙打圓場,「阿靜不大讓人觸碰她的感情生活的,我們幾個想關心,也不知能從何關心起。」

  饒書廷喔地一聲,「其實我跟她是在網路上認識,然後見面交往,也沒什麼特別的。」頓了一頓,「不過我想,每個人都傾向於自己處理感情生活吧?不知道你們的意思是……?」

  「網戀喔,這還不夠特別?」小毛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我們也沒別的意思啦。不過說真的,我覺得,幸虧她及時遇上了你。」

  饒書廷一怔,小毛接著又說:「阿靜每次談感情……雖然其實也沒有幾次……不談就罷,要嘛就一頭栽進去,屢愛屢傷,屢傷屢愛。坦白說,她提起這次相親結婚的對象時,我們還真替她擔心,就連我們都看得出來,別說怕不怕受傷,那傢伙根本不是她愛的類型,可是又有兩邊家長催婚的壓力,她那陣子真的很不開心。萬一真的嫁了……嗯。」卻不往下說。

  饒書廷聽著,點了點頭,一時間心裡不知作何感想。

  小毛轉過身去,和阿三幾個人自顧自地竊竊私語,饒書廷正猶豫該不該插嘴聆聽,身後忽然一個冷酷低沈的聲音說著:「別讓我知道靜玫看錯了人!」

  饒書廷回頭凝視,這才發現身旁不遠處大剌剌坐著個長髮散亂、神情頹靡的高瘦男子,滿臉鬍渣未剃,嘴裡叼著的半根煙一搖一搖,極不客氣地斜睨著自己。與「左岸」眾人閒聊整晚,他始終沒有注意到這個傢伙的存在,顯然是他刻意地沈默而不引人矚目,此刻饒書廷卻一眼就認了出來,這人不是那個在後台捏痛自己手掌的男子,更還有誰?

  他性格溫吞,鮮少對人發脾氣,此時終於忍不住冷冷地丟了一句:「對不起,請問有何指教?」對方既然三番兩次顯出敵意,自己也就不需要太過客氣。搜尋腦中淺薄的印象,靜玫似乎稱過這個人為狐呆。

  狐呆悠悠向上吞吐幾個煙圈,擺出一副神神道道的姿態,「沒有阿靜,就不會有今天的『左岸』;你要是哪天辜負了她,就等於跟全部『左岸』的人過不去。這群他媽的娘娘腔不會跟你直講,我跟你醜話說前頭,好好對待她。」說完,眼神瞟了開去,更不搭理。

  饒書廷一怔,沒想到他要向自己說的是這個,思索著他的言詞,不由得出了神,剛才的一肚子怒氣早不知道消散的哪裡去。小毛幾人轉過頭來,正打算開口繼續追問八卦,赫然發覺胡靜玫已經拉著肉圓走了回來,連忙一個個把問題吞回肚子裡去,幾雙眼睛毫不客氣地大瞪肉圓,埋怨他怎麼回來得這麼快。肉圓聳聳肩,嘻嘻而笑,一副「怎樣啦?左右是鬥不過我們阿靜,不然你來」的莫可奈何。

  又酒過幾巡,胡靜玫拍了拍手,「好啦,今晚這頓算在劇團支出上頭,已經預付過了,你們要聊到多晚都可以。書廷明天還要上班,我先送他回去。」饒書廷跟一夥兒人才玩到興頭,正想開口澄清,忽然瞄到胡靜玫小手在裙子邊悄悄地比了個手勢,當即配合起身道別。肉圓幾個人故意齊聲哀嚎,待要耍賴強留,胡靜玫攜著饒書廷手臂,敷衍幾句晚安,轉身離去。

  走出Dark Red,已是深夜,來往人車幾稀,兩人片刻異常地沈默,交錯著的手掌卻彼此牽握得更緊密。

  「妳們劇坊裡頭那個叫做狐呆的……是什麼來頭?」他打破沈寂。

  「啊?狐呆,他又跟你說些什麼笨話了?」胡靜玫噗哧一笑,「他以前,嗯,以前有段時間追求過我,不過從來沒成功過。」

  「他現在還是對你很有好感?」

  「不知道,我根本也不在乎這些。」她不經意地踢開地上的鋁罐,「講是講打雜,狐呆其實真的幫了劇團很多忙,每次我分身乏術,就是由他出面解決一切大小事務。在許多方面,我都很承他的情。」

  「他要我好好對待你。」

  胡靜玫聞言大感意外,呆了一呆,怔怔地眨著眼睛,「啊!他……他真的這麼跟你說?」饒書廷點點頭。她隨之輕輕嘆了口氣,似是放下了一塊心中懸著的大石。

  「喂……有句話想跟你說。」

  「嗯?」他聽著。

  「『左岸』那群傢伙說的話,別太當真。」

  饒書廷一愣,不由得又是驚訝,又是好笑。「你怎麼知道他們跟我說些什麼?」

  胡靜玫微微一笑,「那幾個小朋友的老伎倆,那能瞞過我眼底下去?不用想也猜得到。」頓了一頓,接著說:「我的爸媽那邊,我早已經準備好抗爭的準備了,所以……所以,請你放心。」一邊說著,一邊更低下頭去,音量到後來簡直細不可聞,小到似乎只見得著她嘴唇在隱隱顫動。

  饒書廷頗覺訝異,「抗爭?放心?我擔心什麼?」

  她兩手抱住他的臂膀,猶豫著接下來這些話該怎麼講出口,終於鼓足勇氣,一字一句地說:「我想,要到你真的有成家的打算時,再說不遲。……我會等你。」

  (她當初為了你,才沒跟那相親的對象結婚……)肉圓在Dark Red裡半開玩笑的話,驀然間浮現腦海,與懷中大自己三歲的胡靜玫緊緊聯繫起來。望著她低垂的臉,繾綣的容顏,他突然深深地體會到:此刻的她必須擁有多麼大的勇氣、克服多麼沈重的壓力,才能來到自己的懷裡。而那又是種如何深摯的愛意!

  但,怎麼會是自己?

  「……哼,可是人家偏偏就是鐵齒,偏偏就是相信還會有一次機會,讓我遇上我真正屬於的人。……」

  他細細咀嚼初識她時的諸般話語,不由得神魂顛倒,無法自已。胡靜玫等不到他回答,擔心起來,轉到他身前,輕輕捧起他的臉頰,「別想太多,以後日子……」

  饒書廷一言不發,俯下頭去,輕輕熨上她冰冷的唇。

  於是她再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有環繞著他腰間的雙臂,愈抱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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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念飛梭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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