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的都市,街上的人來來往往,但城市的角落,總是有一些人蹲在那裡。他們身上的陰影,不知是昏暗燈光投射的結果,還是源於他們所背負、旁人難以理解的故事。來過台北的人,多半都去過台北車站。映入眼簾的除了對街高聳的飯店和林立的補習班,還有一群依附於這座建築物與流動資源維生的人。
這群無家者,是我們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存在。
熙來攘往的車站裡,趕路的人群中,總得越過地上的大包小包,有些是行李,有些則讓人分不清是回收物還是家當。偶爾,從堆積物中伸出一隻手,發出一陣聲音,都會讓人本能的閃避,卻也不曾回頭看一眼。對這群人,既無特別的歧視,也未曾被教導如何友善。我沒有刻意的態度,卻也缺乏真正的理解。即使心中有些想認識,但在對方主動向我求助之前,我關心的方式,也只敢從他們以紙箱與雨傘搭建的壁壘中,多看一眼──僅此而已。
2025年09月20日。我和夥伴袋熊還有社工朋友的陪同,隨著專案的學員蔓蔓上街,逐一向這群無家婦女遞出邀請,希望她們可以來參加蔓蔓籌備的活動。當天一切都很順利,還得到一個很有號召力的大姐幫助,十張邀請卡全發出去了,很多大姐說自己很有興趣,還在街頭上隔空打趣彼此:「這個機會很難得誒,名額有限,你不要去啦~我要去!」然而,過了一個禮拜,就在活動的前一天,蔓蔓再次上街後,傳了訊息給我們。她說,在上週的十幾個大姐裡,今天只遇到一半不到,大家也都臨時有事,來不了了。唯一一位仍答應參加的大姐,也不想太多交談,好像不希望被繼續打擾。
蔓蔓是一個今年剛考上台大社工系的學生,這一次是她第一次直接接觸貧窮經驗的無家女性。她借了一個空間,打算在那裡打造一個可以幫大家化妝、擦指甲油的午茶時光,期望促成這群女性之間的認識,如果可以將這樣的關係延伸到街頭上,彼此幫助就更好了。對於先前從未有實際經驗,到跨出第一步就是替這群女性辦一場活動,她的決心和勇氣無疑是讓人佩服的。
在社工朋友的介紹下,才知道原來在街頭上的女性無家者,有六成都患有精神疾病,她們的生活時常處於不確定與不可預測的狀態裡。性別也成為這群人的弱勢,她們可能選擇躲起來、將自己藏在塑膠袋或是紙箱中,或是認一個男性伴侶作為日常的保護跟陪伴。比起街頭上的男性,她們似乎得把自己縮得更小更小才能生活在這裡。隔著訊息,感受到文字另一頭來自蔓蔓的緊張跟焦慮。我快速的回覆訊息,安慰蔓蔓不要氣餒,我們明天提早半小時到車站繞繞,現場問問大家願不願意來,又上Gemini問了一些具體的建議傳給蔓蔓。蔓蔓說,如果最後只有一兩位來參加,我們還是辦!只要有一位願意和我們聊聊,就是成功的第一步了。
2025年09月27日13:30。蔓蔓和我約在車站碰面,這一天的氣溫非常高,明明前不久已經過了秋分,掛在天上的太陽還是刺得幾乎要將人灼傷。但也多虧太陽,無論是旅客、移工、還是無家者,所有人都擠在車站內,倒也不需要在外圍不停繞圈穿梭。
在約定碰面的南3門內,恰巧遇到上週一位對美甲最有興趣的大姐。上一次見到她,她說她好期待,一定要來,很開心的分享她之所以喜歡美甲,是因為她的媽媽在她小時候會幫她擦指甲油,還告訴蔓蔓她喜歡吃狀元糕,希望可以準備這個作為點心。但是當蔓蔓再次邀請她時,她和上次看起來不太一樣,雖然對話還是正常進行,但整個人看起來感覺有一點空洞、有點恍惚。她說她有事,不能去了,蔓蔓問是不是要工作?大姐慢慢地回答:「對⋯⋯但如果是平日就可以。」聽到這樣的回應,我們當然表示理解和尊重,蔓蔓還是拿出了準備好的點心,跟大姐說是特意為她買的,請她拿兩個走。在看到狀元糕後,大姐好像又恢復了精神,一直誇蔓蔓好厲害,現在已經很難買到這種點心了。離開時,大姐還對我們招手喊:「下次要告訴我地址喔!那個狀元糕在哪裡買的。」
雖然途中還是不斷被拒絕,但很幸運的,在兩點前,蔓蔓還是找到了一位陳阿姨跟兩位李小姐願意來參加活動。一找到足夠的人,蔓蔓立刻叫了一台六人座的車,我們拿著大家大包小包的行李,到了辦公室。一路上,我們從聊天中知道,陳阿姨已經有八個孫子了,而且都跟我和蔓蔓差不多年紀,另外兩位李小姐則是一對姐妹。
到了工作坊,袋熊已經佈置好了場地,也準備好茶水。在簡單的自我介紹後,蔓蔓和我就分組開始幫大姐們化妝跟美甲。袋熊選了《總舖師》,一邊投在螢幕上,果然是同時榮獲金鐘獎跟金馬獎的女演員,大家一看到林美秀,總是可以引起一些共鳴,時不時跟著劇情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們從敷臉、修甲、上妝,到貼假睫毛。過程中,李姐姐說,她上一次化妝是去參加人家婚禮。李妹妹則跟我們說,自己少了兩隻指頭,可以省一點指甲油。那兩隻指頭,是在27歲那年,在工廠工作時意外失去的。陳阿姨也和蔓蔓一邊做指甲,一邊聊天中漸漸打開心扉,告訴我們很多關於自己和子女的事。原本拒絕在臉上打扮的陳阿姨,也在兩位李小姐完妝之後,來了興致,說可不可以也幫她貼雙眼皮貼跟睫毛?她喜歡這樣有神的眼睛。
活動就這樣一路順利的,在五點結束了,大家交換了聯繫方式,將合照傳給彼此。蔓蔓和我說,回去的路上她可以自己送大家到目的地,我就留下來和袋熊一起收拾場地。晚上,蔓蔓傳來訊息,感謝這次的幫助,說如果沒有我們,肯定無法這麼順利的完成,也決定將第一次的活動定位爲成功!袋熊和我都很替她感到開心。
回家的路上,我一邊騎車一邊回想最近發生的所有一切,包含前陣子藉由袋熊的介紹,參加了石頭湯計劃上街發餐給無家者的經驗。袋熊已經在不同非營利組織裡關注萬華區和北車的無家者好多年了,在這次活動中,我似乎是與無家者距離最遠的那個人。
自從上了大學之後,到花蓮讀書,一邊畫畫、一邊無所事事地整天和好朋友到處喝咖啡、看風景。度過了四年單純的生活,但內心卻越來越貪婪,我逐漸渴望自己看待世界時,可以穿透表象,看透他們的本質。漸漸地,當火車車廂走進一個會對這空氣講話的人時,我不再多看一眼,也不再閃躲;當進入美術館工讀時,一些在名單上很有派頭的貴賓出現時,也激不起我本應該要產生的悸動。
在石頭湯上街發餐時,我發現自己仍然對不同族群保持關心和好奇,但卻並不特別想刻意坐到地上,試圖從單一位街頭的大哥大姐身上汲取一些故事。這樣看似冷漠行為,卻讓我暗自開心,因為這一切那麼的自然,與我認識生命中,除了血親以外的每一個人都一樣,總是得靠緣分,在慢熟的我背後推一把。我期望自己在追求平等的之前,是先明白世界的不平等,是不要為了說好聽的話而欺騙了自己。
我總覺得,在不違背本質的情況下,世界似乎沒有、也不該有一個實質的標準判斷每一個靈魂。所以,我也以為自己已經參透一些道理,可以理所當然的平等對待每一個人。
可是,我很慚愧的發現,這樣理解事物的先後順序其實很有問題。
事實上,並不會因為我試圖「平等」看待所有人,就可以做到無偏見、無區別的看待於自我之外的他人。我確實可以更輕易的走到他們身邊,接觸這些坐在地上,與我有著不同生命經驗的長輩。但當這天,我們搭上車移動到租借的空間後,脫離了一開始接觸的環境和空間,我和這些大姐之間的區別才真正要浮現。
在會議室裡,我和他們並肩坐著,炎熱的天氣讓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出現一些氣味,說實在的,那味道其實並不重,可是我就是不太接受。一方面對自己的感覺羞愧,一方面又覺得這是一件很自然的反應。我了解,有些人因為生活或是工作,無法避免地會有汗水跟髒污在身上,我能體諒,也不會做出傷害他們的言語或是反應,但難道,我連這樣非常隱私的自然反應,都該被道德限制住嗎?我趕緊先打住腦中的思緒,一面安撫自己的羞愧,在這樣複雜的情緒下開始了替大姐敷臉和化妝的體驗。
回想這個過程中,讓我最驚喜的是,在略有唐突的自我介紹和非常簡淺的說明來意後,居然有人願意相信我們,參與這個活動。她們是帶著所有行李家當,和兩個陌生人,一起上了計程車到一個沒聽過的大樓裡,現在想來,假使遇到的是詐騙,該有多恐怖呀!可同時我也覺得十分感動和感謝,可以被無條件的信任。
在升上大學,和即將步入社會時,總聽到有人警告我們這些未諳世事的小毛頭:「長大了就沒有真正純粹的人際關係,因為社會充斥交互利益,人與人之間多數時候只有談判與籌碼。」最後還不忘補充:「這就是現實。」我總想,如果世界真是如此,又真是這樣運作的話,為何要賦予人類這麼多情感呢?那會是多麼絕望!
無論陳阿姨和李小姐姐妹真正願意參加活動的原因是什麼,我都不覺得是因為蔓蔓的活動本身帶來多大的利誘效果。我將這一下午的活動分享給家人,他們回應,真正可以幫助這群居住在街頭的族群,該做的應該是給予職涯的能力培養和資源媒合。儘管在住在街頭的居民中,有許多身心障礙者,依然可以找到適合的工作,讓他們可以重新接軌社會,擺脫極端貧困,自立自強的維持生活。對於這樣的建議,我當然是十分同意的,但同時我也觀察到那些早期善於被大眾「遺忘」的事——內心自信的重建。
若以「重新與社會接軌」作為目標,在外人眼中的當務之急,是在於能力(技能)的重建,但就部分當事人而言,內心的未得到重建,是造成他們舉步卻無力踏出的根本原因之一。社工分享,在這些無家者之中,有許多人困於過往的家庭背景或是個人經歷,造成他們極度缺乏自信,甚至不敢與人對視,每每交談的時候,可以感受到他的頭總越來越低。在幫李姐姐化妝、和卸妝時,我也有這樣的察覺,她的頭越來越低,也不盡然是因為放鬆帶來的疲倦,顯然李小姐當時並沒有睏意。
從最一開始的陌生,彼此都有些彆扭,到經過一下午的相處,大家同意一起合照,並交換聯繫方式。看到大家露出越來越多發自內心的笑容,我才猛然發現,原本讓我感到不安的氣味,早就與每一個人身上的許多不同味道交融,融合在整個空間裡,並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在蔓蔓的工作坊裡,要美什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我們看不見的東西──「一次純粹的信任與關係的經驗」。
現在,那些大姐對我來說,已經不是住在台北車站裡的其中三個無家者了,充其量我們也算是網友了吧,我想。
後記:謝謝你閱讀到這裡,參與我的回憶紀錄。在這篇文章裡,或許有時出現有色眼光、甚至有失道德的想法,但我認為,能將一切誠實的攤開,才能在未來更真實、坦率的面對自我和他人。我可以想到以文字形式作為坦承的手法不盡然聰明,因為有機會造成對立,或使人受傷害。或許有天我會轉以其他形式繼續這件事,但在此之前,請包容我,也請相信這世界仍有許多善意正在發生。
如果有人因而受傷,我感到抱歉,這絕對不是我的原意,也請聯繫我加註,或是刪除文章。
*以上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