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容易進入一些夢境。
這里并非在寫一本科幻小說,當然也不會通靈。
我只是在說閱讀。
閱讀會使我們進入一個從未預料到的世界。
比如:
「眼前這道餐點,與我四十歲時所點的相去甚遠。我就像一只破裂的盤子,一只令人猶豫要不要扔掉的盤子。編輯認為我在之前的文章里談了太多方面,但每一面又談論得太少。也許,許多讀者也有同樣的感受。在他們的眼里,一切袒露心聲的行徑都是可鄙的,除非懺悔者最后不忘來上一句虔誠的謝詞:感謝上帝賜予我不屈不撓的靈魂。」(菲茨杰拉德)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四十歲。一些人早已路過,一些人還未到來。無論我們怎樣遙望天際,那道似有若無的綫,都會在不經意時到來。絕不通知,更不公告。
這當然算是一種夢。
可夢本來就是未曾落地的現實。
你不會說一粒種子不存在,因為它好好地藏在枝頭那朵花中。可種子仍然像是一個夢,花已做了一季,但時間卻還未到成熟的時候。種子會落地的。這句話也許讓人心安,也可能更增添幾分焦慮的急迫。
我們不能忽略這里種子的存在,我們也不能忽略夢的可能。
所以,一只盤子到了四十歲,也就慢慢破裂。
不過還算好,我們還能穩穩地托住它,繼續在我們吃飯的時候,用它裝菜,用它喝湯。幾道裂紋沒關系的,我們的人生,不知已經遇到了多少風險,每一次都不比它更短。所以,帶著熟悉的感覺,這破裂的盤子,猶豫幾次,也還在我們的餐柜。而且,它會被更小心地拿出放進,也總是第一個被擦拭得干干凈凈。
我認為這只盤子是四十歲的禮物。
但你很難確認這一點,因為作者自有他的道理。
我明白,很多人聽過這個名字,就像聽過很多從未真正去過的地方。我們知道所有人都去了,但不論什么時候,還是會有人點頭:是的,我還沒去,真想去啊。
當我們抵達終點,我們不會宣告自己已經到達。
當我們還沒有去,才會總是信誓旦旦,仔細盤算,最后成就于一句言語。
這真是一種夢,我進去得十分輕松,簡直如同一對蟬翼,抖動著,安靜著,慢慢就停在漸漸變冷的樹枝。有人會在被人身上聞到濕樹枝的味道,我不了解這種氣息,只能憑借想象,與這個古怪的人,達成共識。我喜歡這種古怪,只因為自己或許也是一個古怪的人。古怪絕非孤獨,因為喜歡古怪這家老二手店的人,遠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
好在每個人都愿意自己是不屈不撓的那一個,就像再多的悲慘世界,也不能減少光明的小說。我們可以在花園里徜徉,寒冬常至,但寒冬也有寒冬的氣質,學會欣賞,便能明白站在雪徑,慢慢踏訪紅梅的心情。
合上書,我終于停下來,喝了一口涼下來的茶。
泡得很濃,就有了一種冷冽的香氣。
山中高士,要吃冷香丸,但那樣繁瑣的步驟,到底造就了怎樣的醫生,是契訶夫那個,還是卡夫卡那個?我想,我愿意接受每個人的不同,然后執著于自己那份古怪。別笑了,親愛的朋友,我也不曾笑你。只因為看了同樣的故事,我們便明白這世界,真是一個值得幸福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