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死亡,對我來說是一個鋪墊了27年的死亡。
這天晚上,我突然在家族的群組看見了這個訊息:「阿媽今天非常不舒服,晚上送長庚醫院急診。」當下,我其實是沒有太大的感覺,因為阿嬤最近的身體一直都不是處在很好的狀態,長期腎臟都不太好,所以阿嬤也因此,忌口了十幾年,很多自己想吃的東西,都不太能吃了,記得小時候,吃飯時,阿嬤總是會吃上一大碗飯,然後配上他自己煮的拿手菜,但從我大概高中開始,他就因為自己身體的關係,開始限制自己的飲食,最常聽到他說的幾句話就是,「這,我不能吃」、「我吃一點點就好」,每次我總會心想,阿嬤好辛苦,好多東西都不能吃,而我也默默地覺得,阿嬤真的是一個很有毅力的女性。
那天晚上,睡到一半,迷茫之間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印象中那個夢中,我的感受是很痛苦的,痛苦到我直接醒來了,坦白說半夜驚醒對我來說並不是一件讓我很不習慣的事,但這次感受到的痛苦,裡頭似乎又淡淡的蘊涵了一點不捨,醒來的當下,我想到了正在急診的外婆,我看了手機,群組並沒有再傳來其他的訊息,我心想應該是沒有什麼大礙,也就很放心地再度沉沉睡去。
隔天早上十點,我如平常的週四,進到教材教法的教室,準備著自己的試教,看到手機傳來的訊息,舅舅說,外婆已經轉入免疫風濕科的病房,目前意識模糊,而探病需要到12/10號後,早上11點至12點可以探病,而這時,我仍覺得外婆應該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復原,所以在病房做一些處理,直到中午,家族的群組又出現了訊息:「所有人最近不要外出,狀況不好,不採入侵式的治療,所以大家要有心理準備。」看見這個訊息,我頓時,有點傻住了,很希望外婆不要有什麼特別的狀況,我打了通電話給媽媽,跟他說假如有需要晚上有人去顧阿嬤,我可以幫忙,那時媽媽回應我的語氣,我聽起來覺得內含了一點的不確定的情緒,他說可以再跟舅舅討論,我也暫時放下了自己的心,決定先完成自己目前該上的課,再陸續想這件事情,我想這也會是阿嬤希望的,他不希望我們為了她,而打亂太多自己該做的事。
所以我進到了下午上課的課堂,在兩點四十分時,群組又出現了一則訊息:「阿媽狀況不佳,醫生開放探視,越快越好,需做快篩。」也是因為這則訊息的出現,我已經沒有辦法安穩地坐在教室內了,我將這訊息給了坐在旁邊的同學看,對他投以了求救的眼神,但……似乎並沒有感受到太大的幫助,我仍然是充滿無助感的,在下課後,我馬上衝回家,很快地把接下來的工作和課程請了假,做了快篩後,趕到醫院,在搭機捷到醫院的過程中,又陸陸續續的收到了幾封訊息,都是阿姨傳到群組的,阿姨是一名護理師,所以在看見他的訊息後,我更能確定阿嬤的狀況並不樂觀,內容寫到「今天阿嬤中午抽血結果醫師表示有肝腎衰竭情況,建議有要探視的家人可以來。」、「阿嬤平時回診風濕免疫科的張醫師有來電表示看過檢查結果:阿嬤這兩天的病況危險可能會……,大家要有心理準備。」、「阿嬤平日回診的腎臟科醫師剛才有親自來探視阿嬤,結果與張醫師建議相同。」看著這一則則的訊息傳進來,我覺得我自己是有些麻木的,並不是說對這一次麻木,而是太過震驚到我覺得已經超出我的負荷了,我也認為自己是準備好去接受這件事實的,在搭上機捷的那刻我認為我自己就持續的在準備中,也認為自己是可以接受這一件事情了,自己在內心默默地開始給自己一點心理建設,告訴自己阿嬤是真的準備要離開了,但是在這一連串的訊息中,我似乎也慢慢的有點迷失了,有點被訊息沖刷到我自己也不知道在何處了,只告訴自己要趕快到長庚,能夠幫忙到甚麼就盡量去幫忙。
長庚醫院站到了,那時我一走出站,就很緊張地走著我很熟悉的長庚醫院,腦中一直默念著11J16C,想要自己在最快的時間就可以到達病房,但天不從人願,我依舊是在長庚醫院大迷宮裡面迷路了,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個詢問站,才終結了我在長庚醫院裡面的大冒險,而真正抵達了11樓的免疫風濕科病房。
走到護理站,我跟正在打字的護理師說我是要來探病的,後頭的其他護理師很快地直接跟說,現在不開放探病,當下我瞬間有種很焦躁的感覺,好不容易已經到了病房門口,可是卻聽到這句話,我很急的直接說,醫師有開放讓我們探病,馬上後面就有一個護理師說,16C,然後講了一個專門的術語,而我也可以很快地直接知道說,那個名詞是代表,阿嬤現在狀況應該是準備要走了的感覺,我腦中瞬間開始有很多恐怖得畫面,揮之不去,像是阿嬤現在應該是氣色相當差或是整個狀況看起來就很差,進行了一些手續之後,我進到了病房,走進去時,其實我是不敢看向阿嬤的方向,而是先跟阿姨做了眼神確認,想要嘗試從阿姨的眼神裡,看見些甚麼訊息,發現並沒有如我所想的那樣悲傷,我才敢嘗試將眼神移到阿嬤身上,阿嬤帶著氧氣罩,阿姨說阿嬤現在是在用自己全身的力氣在呼吸,在奶奶的眼神裡,我看到一種無助的感覺,也看見了一種堅持的感覺,醫院一直一來都是她不喜歡也害怕的地方,在這次之前,他一直提到說,他很不喜歡醫院,以前在阿祖生病的期間,幾乎都是阿嬤在照顧,從健康的狀態到全身插管進入加護病房的狀況,阿嬤都是看在眼裡的,阿嬤一直都覺得,阿祖在那個狀態下是相當痛苦的,所以在她生病的期間,一直很自律的堅持控制飲食,也是因為不想要住院,不想要接受那些治療,所以我會覺得當今天阿嬤躺在醫院病床時,他的身體是沒有辦法動彈的,只剩下雙眼是可以動的,這是一個很無助的狀態;我也看到了他的堅持,在我撫摸著他的手時,他看向了我,這時,我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一刻覺得阿嬤好堅強,在他的眼神裡有種堅持,幾乎沒有闔上眼睛,而是一直持續張開著眼睛,而且是很有精神的狀態。
而奶奶的外表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對我來說都是跟在家裡看到的狀態是一樣的,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我獨自陪著阿姨照顧阿嬤,阿姨是護理師,所以他不斷地注意阿嬤的儀器,也自行進行使用鼻胃管灌藥,在灌藥前要抽出胃裡的液體,因為目前的消化系統比較沒有辦法很好的代謝,所以每次進行灌要灌水時,必須要先清空胃,阿姨在進行動作時,抽出來的液體都是咖啡色的,我並不知道什麼顏色才是正常的,但看見阿姨的眼神,我稍微可以猜到這並不是一個正常的狀態,護理師來巡房時,也有詢問阿姨說剛剛為出來的液體是什麼顏色,阿姨說咖啡色,但比中午的顏色稍微好了一點,中午是深咖啡色的,接著我幫阿姨到牆邊去填了一個表,這個表上記錄了阿嬤灌藥及水的cc數,最後則是記錄從胃抽出的cc數及異常狀況,我看了兩者的數量,發現是不平均的,抽出來的比灌進去的多,是不是代表了,有其他的液體進入了胃,而且是有傷口的,所以顏色會進行改變,我忘了過去曾經在哪裡看過,我們一個人的胃若是抽出來是咖啡色,代表內部正在潰瘍,狀況並不是太好,但我自己在認知到這件事情後,我小心地讓自己不要顯露出任何情緒,因為我想要讓阿嬤很放心的對抗身體,但我其實是知道的,一個人如果肝腎都在衰竭的狀況下,接下來很可能全身的器官都開始衰竭。
在六點多,其他的家人都到了,阿姨、舅舅一家,我在護理站附近幫忙處理大家登記,以及可以確認,大家陸續輪流進入了病房見阿嬤,我在外面很專注地在陪伴每個家人,那時的我選擇將自己的注意力,從阿罵的身上轉移到大家的身上,有時我靜靜地站在家人身旁,觀察著他們的表情和肢體,靜靜聽他們說的話,有時我講幾句不相干的話,有時我輕輕地拍著家人的背及肩膀,嘗試著用我的方式,輪流安慰著他們,在這樣的狀況下,這個時刻我都沒有任何想哭的情緒,只是有濃濃的悲意在心中,在媽媽看完阿嬤之後,他走了出來,拉著我的衣角,緊緊握著,跟我說出他要跟我懺悔,他不該在阿嬤想要來住我們家時,有不甘願的情緒,也很容易對阿嬤不耐煩,一定是因為在我們家是對阿嬤比較好,他才會想要一直來,但自己卻有這種感覺,是不是很不孝,在這樣的時候我盡我所有的能力同理著媽媽,雖說是同理,其實我想我應該是完完全全能理解媽媽的感受,媽媽說的一字一句,都令我錐心,我應該也是很不孝的吧,濃濃的後悔之意,在我心中逐漸膨脹,我感覺到自己的鼻腔逐漸酸了起來,感受到媽媽的雙手握著我的衣領,在顫抖著,她的頭貼近我的胸口,感受喘息的熱氣,那個不規律且時不時抽搐的感受,是很無助的,當下我沒有很多的時間是可以陪著媽媽的,而且那邊的環境他自己也覺得不適合,他把自己的情緒完全的壓縮,壓縮到我只能藉由他環繞著我的小空間中,藉由他的表情及雙手,感受著他的愧疚,陪伴著他的愧疚,也勾出了我自己對於家人、對於沒有很常在阿嬤身邊陪伴的那種感受,是的,我很後悔自己在阿嬤生前並沒有好好的多花時間在陪伴她,我想在所有的孫子中,我是相對比較不孝的那個吧,沒有多花時間跟阿嬤聊天,沒有多陪伴阿嬤,總是花很多時間在自己身上,那段阿嬤住在我們家的時間,我幾乎只有周末才會回到家中,阿嬤總是會等門,等到我們回到家,跟我聊一下天,靜靜的看著我吃飯,那一陣子,祂都很晚睡,很珍惜跟我們相處的每一分一秒,而我,卻沒有好好的珍惜它,珍惜祂,再加上從祂開始身體不適的那段時間,我沒有常常的待在祂身旁,那愧疚,如同浪潮般襲來。
大家都見完阿嬤後,留下了阿姨及姨丈在樓上陪阿嬤,剩下的人跟著舅舅到一樓討論阿嬤的後事,我仍然記得那裡的空間,但我卻想不起來很細節的,我一坐下來,聽到舅舅說,要來討論一下,阿嬤的後事,我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淚水,也控制不住自己鼻酸的感覺,堅持著自己挺著腰要面對這一切,但我無法去控制住我的淚水了。
我一直都很相信,我自己做的是阿嬤希望的,在那天離開後,我相信阿嬤不會想要我們把自己的事情停擺,所以我也很快的決定,隔天仍然是要到國中去上課的,看完外婆的那晚,我回到了自己的租屋處,回到了自己的空間,覺得剛剛所經歷的一切,就像是個夢境,我收拾著那時趕去醫院前,所做的快篩垃圾,我才有種剛剛是現實的現實感,我很不確定是我自己不願意接受,還是這一切對我來說是太衝擊,我一直覺得這一切就像是我剛剛看了場電影般的感覺,剛剛是深入其境的,但現在會有種僅僅記得畫面及感覺,並沒有這件事就是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感覺,我也並沒有停留,而是直接開始準備自己隔天要上的教案,也成功的藉由這個動作,讓我自己更穩定了下來,可以暫時將自己進到病房時,所看見的畫面從我腦中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