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渡人 7. 不勞而獲 -2
這天，來了另一名亡者。
「渡船資，金幣一枚。」我制式化的朝對方伸出手。「咦？呃……」
只見這名新來的亡者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隨即伸手將全身上下的口袋都翻了個遍，卻全都空空如也。
「那個……我、我沒錢……」他唯唯諾諾地低聲說道。
「也許是親屬的供養轉換遲了些，晚一點就會有了，你就先在此等待吧。」我收回手，習以為常地輕聲安撫。
「那、那個……」他低頭瑟縮了會兒，聲如蚊蚋地喃喃道：「我、我沒有親屬會供養我……」
「那麼，你也可以返回世間，從不記名的供養中領取足夠的物資轉換為金幣後再回來搭船。」我一如往常地提供對方解決之道。
「可是我、我……」他怯生生地低頭絞扭著手指。「我搶不到……」
我甚感無言地靜默盯著他好一會兒。
「……或者，你願意在此待上一百年，換取一次免費搭船的機會？」
聞言，他愕然瞪大雙眼。
「啥？要、要等一百年？這麼久？不、不能通融一下嗎？」
「……抱歉，這是規定。」我淡然回應。
他頓時蔫了，隨即垂頭喪氣地轉身朝旁走去，正巧和坐在石堆旁的亡者對上眼。
那名亡者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朝新來的那位和善一笑。
「你好。」
「你、你好……」新來的怯怯地回了聲招呼，眼神四處亂飄，似乎是想重新找個能夠不受干擾的地方好好待著。
「你想渡河嗎？」他指了指前方的冥河。
「是、是啊……」新來的可憐兮兮地癟癟嘴。「可、可是，我沒錢……」
「這樣啊……」那名亡者轉頭望向霧氣氤氳的冥河。「你很急著要渡河嗎？不想待在這兒？」
「可、可以離開的話，誰、誰會想待在這種地方？更何況，還、還必須要、要待一百年耶！開什麼玩笑！」新來的忍不住氣急敗壞道。
「這樣啊……」只見那名亡者斂眸思索了會兒，緩緩探手從口袋中掏出一枚金幣，遞到那個新來的面前。「那麼，這個給你吧。」
「咦？」新來的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看著那枚金幣。「可、可以嗎？」
「嗯。」他笑著點了點頭。「反正也是別人給我的，但我還不急著渡河，就先讓給你吧。」
「謝、謝謝你！」新來的喜出望外地接過了那枚金幣，隨即迫不及待地朝我奔來。「我、我有錢了！我、我要渡河！」
我沉默地看著他手中高舉的那枚金幣，心中莫名有股不明所以的情緒揮之不去。
須臾，我默默地伸手接過了那枚金幣，比了個手勢引導那名新來的上船，執起撐篙，一如往常般緩緩將船駛入冥河中。
※※※
「為什麼要給他？」
返回河灘後，我力持平靜地淡然朝他問道。
「嗯？」他先是一臉茫然地看著我，接著會意道：「喔，你是指那枚金幣？」
「為什麼要給他？」
他一貫無謂地笑著。「反正我用不到啊。」
「用不到？」我無法理解地看著他。
「畢竟，我還沒有要上船的打算啊。」他慵懶地伸了伸懶腰。「既然對方不想待在這裡，而我也還沒有要離開的意願，那枚金幣能夠因此物盡其用、得償所歸，豈不是正好嗎？」
「……如果哪天你突然想搭船了呢？」
「嗯？喔，沒差吧，反正總會有辦法解決的。」他仍是掛著一臉雲淡風輕的笑容。「更何況，就算沒了金幣，只要在這裡待上一百年也還是能搭船，不是嗎？」
我有些懵然，無法反駁。
沒錯，他的論調是正確的，但為何我還是覺得胸口莫名有股濁氣滯悶著無法化去？
兀自掙扎了會兒，我默默長嘆。
算了……反正也不關我的事，根本不需要這麼在意吧。
「話說回來，我有一個疑問。」他突然舉手發問。
「什麼疑問？」我重新平心靜氣地看向他。
「為什麼你不會建議那些沒有渡船資的亡者直接去向那些有餘裕的亡者討金幣？這樣不是比較快嗎？」他不解地歪頭。
對此，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我不認為那是個好方法……」
「怎麼說呢？」他問。「不論用什麼方法，最重要的是能夠獲得金幣順利渡河，不是嗎？」
「首先，能夠身懷多枚金幣的亡者並不多見，況且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與他人分享，大部分的人是寧可讓多餘的金幣化為灰燼也不願分予別人的。所以，與其期待他人施捨，倒還不如自己先有所行動。再者……」我遲疑地頓住，不知道該不該往下說。
「怎麼了嗎？」他疑惑地看著我。
我深吸口氣，幽幽地低聲道：「……再者，從他人那邊得到的，終究不是屬於自己的。」
「什麼意思？」
我轉頭望向前方那片緩緩擾動的灰濛霧氣，重新整理思緒。
「我所收取的渡船資，在到達另一邊後會重新交還予對方，這是規定。但，若是因他人施捨而得來的金幣，在到達另一邊後，卻會化為灰燼。」我茫然垂首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雖然同樣能夠搭船，但最後卻什麼都得不到……我不知道這其中是否存有任何意義，只是……我覺得，那是因為他們放棄了努力證明自己的機會，所以……」
聽完，只見他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你的意思是……我以為自己做了件好事，但其實是間接害了剛才的那個人嗎？」
「很遺憾，我不知道。」我長嘆了口氣。「不過，無論結果如何，既然是他自己選擇了接受你的贈與，那也算是命運的指引吧。」
「這樣啊……」他張口似是想說些什麼，最後仍是選擇閉上了唇，將一切化成了綿長的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