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看遍櫻花,從含苞待放、滿開、到吹櫻如雪飄都賞遍了之後,也就是回台的時候了。
最後一天了,到根津神社吧?

當看遍櫻花,從含苞待放、滿開、到吹櫻如雪飄都賞遍了之後,也就是回台的時候了。在網路上看到根津神社的杜鵑花開得漂亮,想說那就用杜鵑花當成這趟旅行的結束吧!只是我忘了這神社離電車站很遠,雖然三田線就可以到,但是到了白山站還得走一公里。
上午媽媽精神較好應該是沒問題的,只是我打掃了兩三個小時了,腰都挺不直了。一下車,全部是上坡,媽媽越走越慢、而雨也從霧雨變成中雨了,雖然撐著傘,但是頭髮鞋子都濕了。此時,真是進退維谷,已經走一半了,到底是走回去?還是繼續走?繼續走並非意味著回頭時也得走一公里,而是若路邊有公車站牌就可以搭公車去上野站,逛一逛買個東西再回去也有可能可以很順的。
我讓媽媽稍微躲雨休息一下,並問媽媽要繼續走還是回去?媽媽毫不遲疑地說「繼續走」。我覺得這是我最欣賞媽媽的地方,她只會累得越走越慢、但不會抱怨或是耍脾氣,雖然有時走得滿臉倦容,但只要我說「這裡很漂亮,我們來照一張像!」媽媽馬上拾起雀躍燦爛的笑容比Ya!而且不能一直拍她,有時候得把手機反過來一起自拍,這樣媽媽就不會覺得歉疚,好像我都沒有留下相片。
其實,我也是很喜歡留下美美的個人照,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次出遊,我只喜歡拍笑得燦爛的媽媽和開得漂亮的櫻花。看著媽媽開心地轉傳我所拍的相片給她的眾多朋友,我就非常開心。或許是一種彌補的心態吧!以前,我都把孩子排在第一位,好幾次跟爸媽約好了,卻會因為孩子的臨時需求而爽約。爸媽每次都淡淡地說:「把孩子顧好最重要,約定好的事情以後再說吧!」帶孩子出國了好幾次,卻因種種因素沒跟爸媽出國。而我每次出國,爸媽都是最好的觀眾,不顧時差等著我傳回來的相片及隻字片語。
後來孩子上了大學不用在接送之後,跟爸媽約好,找個時機一同去日本賞櫻。只是日本櫻花盛開在三四月間,而三四月正是招生最忙碌的時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請假的。就這樣拖了幾年,父親也等不到賞櫻的約定就過世了。或許是彌補的心態、更珍惜著與媽媽相處的時刻,這26天的相處極為融洽,幾乎沒甚麼不愉快的事情發生。
媽媽退回像孩子一樣,但沒關係,我會好好照顧你.耐心地等你
而這近一個月的朝夕相處,我好像也越來越了解媽媽的需要和底線了。回想起來,自從18歲上大學後,我好像沒跟媽媽朝夕相處過這麼久的時間。其實上大學前也是放學後吃飯的那幾個小時,才會跟媽媽說說話。這次26天的朝夕相處,讓我們彼此都有機會重新認識彼此,也透過與對方的相處認識自己。

其實,我自己直接與老人家相處的機會並不多,而是透過學生的實習週誌及督導機構時,間接了解到的。本來,我們一人背一個後背包,但是我發現一來媽媽經常在背包的許多隔間找不到東西,二來好像一點點東西都太重了。於是我讓她只背一個水壺及一個證件小包包。裡面放一隻手機及一張Icoca (搭電車用)。
本來她有戴助聽器,但跟著口罩上上下下怕丟了,所以就沒戴。於是我都走在媽媽聽力較佳的右側,挽著手走著。這樣的距離,既方便講話也不會吵到別人,而且也不會走失,重要的是有種很自然的親密感。
以前上過一些心理成長課程,老師總叫我們要打電話給爸媽,說「我愛你」,回去要抱抱爸媽。但不知道怎麼的,我卻是做不到。有時候授課時,偶爾也有這種單元,看到學生跟父母和解,總是很感動。卻不敢承認身為老師的自己是做不到的。現在我還是不會主動抱著媽媽,或說「我愛你」,但是能夠在很自然的情境中牽著媽媽手、挽著媽媽的手一起走路,這種內心的親密感是難以言語的平和安穩。
只是,這段時間發現媽媽的記憶力真的退化很多,常常在找東西,也常露出迷惘的表情。東京的地鐵和JR是不同的體系,雖然都可以使用交通卡,但是若交互轉乘費用就比較高。轉搭乘同一種交通工具會比較划算。我在出門前,會先用google map查一下如何去?要在那兒轉車。當然一定要把所花費時間、金錢和須步行多久做個交叉判斷,取最佳利益。以往,我大概是金錢和費用去比對,多走一些路我是沒差的。但是對媽媽而言,需要上下樓梯幾層?該車站是否有電梯或電扶梯是必須考慮進去的。

回想自己剛來東京時,對迷宮似的車站感到非常惶恐,也曾經在大宮車站繞了一個小時,就是找不到搭New Shuttle的轉乘站,日文是直接音譯ニューシャトル,但可能我發音不準,問了站務人員老半天,人家還是聽不懂我說的話。此後,我就知道必須看清楚是哪邊出口,若是A2出口沒走對,從B6出站時,就會繞一大圈還走不到目的地的。因我來過東京五、六次了,慢慢抓到搭乘交通工具的竅訣之後,迷宮就變成探險的好玩地方了。
每次要去那兒,雖然我會事先跟媽媽預告說我們要在那兒換車,從哪個出口出去,但是當擠在黑壓壓的人群之間,壓力加上緊張,這些訊息就變得複雜難懂。為了避免被人潮沖散,我緊緊挽著媽媽的右臂,在聽力較佳的右耳叮嚀著,一邊在一堆趕著上班下班著正裝的擁擠人群中左轉右拐的前進著。走著走著,有時媽媽會陷入回憶中,說:「以前上班,都會經過這一站…」,或是「以前曾和爸爸來此約會…」。每每聽著媽媽有感而發的觸動,我也都深深感動著,好似媽媽的回憶也帶著我尋覓遺落在日本的幼年拼圖原型。
也或許媽媽偶而露出的迷惘表情,只是觸景生情,想起年輕時在同一個的車站的種種,一種景物依舊卻人事已非的傷懷吧!媽媽時而在自己的回憶裡,懷抱嬰兒時期的我、耳朵聊天的卻是成年後的我。時空換場下,有時候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個時空吧!


有時候舊地重遊,回憶過往、看看現在、想想未來,未嘗不是一種心靈洗滌。幸運的是當初匆促間離開日本,就像被連根拔起、移植到水土不服之地的母女兩人,55年後攜手共遊舊地,慢慢拼湊、一點一滴尋回當初走得太急,沒能跟上的靈魂碎片。雖然爸爸無緣跟上這次的旅程,但存放在媽媽手機裡的父親的相片,及我緊緊放在口袋中爸爸的手帕中,一定有父親的一部分跟著我們這一趟「賞櫻約定及探親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