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至暗時,光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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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正午,陽光如融化的金箔,暖意透過薄衫貼上皮膚。  

  冉見蘋佇立於餐廳門口,一陣涼風穿巷而過,吹得她寬鬆的白襯衫衣袖鼓脹起來,像兩片欲飛的帆。

  她抬手,纖細的手指輕柔地拂開被風撩至頰邊的一縷髮絲,動作優雅得像在調撥琴弦。

  銀色粗框墨鏡映著街道流動的人影,鏡片下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凝視著一片永恆的黑暗。

  合身的淡藍牛仔褲勾勒出修長線條,純淨的白襯衫更襯得她通體透亮,彷彿不染塵埃。

  導盲犬Enfys與Awyr安靜佇立身旁,毛髮柔順,姿態沉穩,宛如兩座守護她的聖山,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她喚醒手機螢幕,掌心微微一顫——是熟悉的震動反饋。

  她將手機貼近唇邊,對著空氣輕聲道:「發訊息給哥哥:我到了,外面風有點凉,但還好。」

  語音指令結束,她微微仰頭,鼻尖靈敏地捕捉到空氣中飄來的咖啡豆焦香,嘴角浮起一抹淺笑。

  不管餐點好不好吃,至少咖啡一定很棒!

  盲眼的世界容不得匆忙,她寧願在目的地前多等一會兒,也不願因遲到而慌亂失措。

  正當她準備邁步向前,耳畔忽然傳來些許爭執聲,語氣尖銳刺耳。

  她腳步一頓,眉心輕蹙,但沒有多想,只是將重量微微移向後方,身體保持著一種警覺的平衡。

  下一秒,一陣溫和、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靠近,在她面前站定。

  「您好,請問有訂位嗎?」

  服務生的聲音清澈,語速舒緩,帶著恰到好處的停頓,彷彿專為她這般聽覺敏感的人調整過。

  「有的。」冉見蘋微微側頭,朝發聲處傾身,語氣溫和而清晰,每個字都像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4位,姓冉,還有兩隻導盲犬。」

  「好的,冉小姐。」服務生語氣恭敬,「店長特別交代,為您準備了六人座的桌位,讓兩隻導盲犬有足夠空間陪伴您。請問,我要如何帶您入座?」

  她輕點頭,手指微收,示意Enfys與Awyr原地待命。

  「麻煩您,在我前方伸出手,我會扶著您的手肘前進。請走慢一點,如果遇到階梯、門檻或轉彎,麻煩您出聲提醒。」

  「一點都不麻煩,」服務生立刻回應,語氣真誠無偽,「能服務您是我的榮幸。」

  一隻溫暖、骨節分明的手從她左前方伸出,停在恰當的高度,不遠不近,靜靜等待,像一座橋樑。

  冉見蘋抬起右手,指尖先是輕觸那隻手的手肘內側,感受其位置與溫度,確認無誤後,才穩穩地搭了上去。

  她的動作從容不迫,沒有絲毫生澀,像是早已練習過千百遍。

  她輕聲道:「我準備好了。」

  就在此時,旁邊突然爆出一聲冷哼,劃破了剛剛建立的平靜。

  「喂!為什麼她可以先進去?我排在後面嗎?」

  那聲音刺耳,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與鄙夷。

  冉見蘋的手指微微一僵,但很快放鬆,沒有回頭,也沒有出聲。

  只是稍稍抬高下顎,脊椎挺直如竹,在無聲中築起一道名為「尊嚴」的堡壘,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服務生立刻轉身,語氣依然禮貌,卻多了份不容置疑的堅定:「先生,這位小姐有事先訂位,且情況特殊,我們需安排合適的座位與動線。馬上會有另一位服務生為您服務,請您稍候。」

  「憑什麼讓我等?」那人聲音拔高,語氣滿是譏諷,唾沫星子幾乎要噴濺出來,

  「瞎了就少出門啊!到哪都是麻煩,還帶狗?噁心不噁心!都弄髒餐廳了,那麼大隻狗想嚇死誰!」

  空氣瞬間凝滯,連路過的人都放輕了腳步。

  Enfys耳朵警戒地一動,喉嚨裡滾出低低的嗚鳴;Awyr則向前半步,溫熱的身體緊貼她小腿,用最直接的體溫傳遞安撫的訊號。

  冉見蘋聽出這就是剛才爭執的來源,她感受到服務生的手肘肌肉瞬間繃緊,青筋隱現,似要反駁——

  她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從鼻腔滑入,再從唇間輕吐,將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深處:「沒事的。」

  她沒讓一絲情緒浮上臉龐,只是將聲音壓得更穩,像磐石沉入深海:「麻煩您,帶我入座吧。」

  她的手指再次輕壓服務生的手肘,步伐穩健地邁出第一步,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節奏上。

  餐廳門口湧出的冷氣吹起她的長髮,如瀑布般在身後流洩。

  她傲然自立,但所有人都知道——

  她比誰都聽得清楚那些惡語,也比誰都站得筆直,像一棵在狂風中拒絕彎折的樹。

**

  范得義拽著葉凡樂的手腕,腳步輕快地穿過石磚舖成的巷道,最後在一家招牌典雅的餐廳前停下。

  正午的陽光斜切進三角窗,在塞國風格的幾何拼花地磚上投下菱形光斑,隨著時間緩慢挪移。

  厚重的格子玻璃木門映出兩人模糊交疊的側影。

  范得義一臉得意地對葉凡樂露出又大又誇張的笑容,眼角擠出細紋:「答啦~就是這間!」

  他猛地張開雙臂,像揭開世紀寶藏般朝餐廳招牌一指,捲曲的瀏海被輕風撩起,掃過額頭,嘴角揚得老高,眼睛閃著孩子氣的招搖光芒,彷彿邀功的水手。

  葉凡樂微眯著眼,抬頭望向那塊木質招牌——「三角窗裡的布朗奇皇子們」,手寫字體刻在不規則的木板上,皇家風格,古老又不失浪漫。

  她目光掃過門口攀滿常春藤的鐵藝燈架與窗內暖黃燈光,心裡評估:嗯,品味居然在線,看來這位審美偶爾清醒的飯搭子,今天難得沒失手。

  「你開的?」她語氣平淡,眉梢輕輕一挑,像在檢視一件可疑的商品。

  「怎麼可能!」

  范得義瞬間垮下臉,眼神死得像被刀背砸暈的魚,整個人從興奮的巔峰「啪」地跌落谷底。

  他雙手插進多巴胺短褲口袋,肩膀微聳,一副被誤會到極致、只想挖個洞鑽進去的模樣。

  可惡!太可惡了!

  虧他倆做了十年「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好朋友,她竟然以為他會跑去投資這種文青小店?

  他是有錢,但錢全砸在AI精神健康科技那塊硬骨頭上,哪有閒工夫搞什麼早午餐?

  更何況——他向來只做自己真正懂、真正相信的事。

  不熟悉的領域?碰都不碰,那是對自己智商的侮辱。

  「那你得意什麼?」葉凡樂側過頭,雙手抱胸,語氣裡帶著慣常的調侃,但嘴角卻隱隱勾起一絲興味,出賣了她的好奇。

  范得義忽然湊近一步,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抹狡黠的光:「我找到了你一直想要的東西……你,一定會喜歡!」

  他故意拖長尾音,還不忘眨眨眼,神祕兮兮得像藏了什麼驚天秘密,彷彿在說:「快求我呀!」

  葉凡樂靜了一秒,目光在他那張寫滿了「快誇我」的臉上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掃過,才輕輕吐出一個字,尾音微微上揚:「哦?」

  但那微微前傾的身子、略顯放緩的呼吸,以及瞳孔不自覺的擴張,卻洩露了她心底悄然升起的漣漪。

  范得義推開餐廳大門,伸手示意,身體微微一彎,做出誇張的「女士優先」姿勢,活像訓練有素的皇室管家。

  葉凡樂微微一笑,像女皇般優雅地抬起下巴,踏進這座三角窗裡的宮殿。

  一進門,牆上掛著褪色的貝城老照片,空氣裡飄著蕎麥餅混合現磨咖啡的苦焦香味,底下還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薰衣草香。

  穿著白襯衫、深藍背心與民族風領巾的帥哥服務生們穿梭自如,舉止優雅從容。一位服務生確認他們已訂位後,立刻引領入座。

  葉凡樂剛坐下,眉頭還微蹙著。

  昨晚一夜沒睡好,今天又開完一場高壓會議,整個人仍處在緊繃與疲憊交織的邊緣,神經像拉滿的弓弦,隨時會斷。

  「你到底要給我看什麼?」她揉了揉太陽穴,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她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室內,手指無意識地摩挲水杯杯沿,直到視線停在牆上那行陌生又熟悉的塞國文字——

  「Светлост долази кад је најтамније

  至暗時,光自來」

  她微微怔住,胸口像被什麼溫暖而堅定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所有緊繃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間鬆弛下來。

  范得義沒答,只是朝吧檯方向揚了揚下巴,嘴角噙著一絲近乎虔誠的笑意,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這時,店長端著餐盤朝他們走來。

  他約莫四十出頭,身形高大,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像一座移動的山。

  日光從霧面玻璃窗透入,他的秃頂看來光潔柔和,就像一塊被時間沖刷過的河石,粗礪卻沉靜。

  那雙曾盛滿絕望與空洞的眼睛,如今已不再有當年的碎裂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劫歸來的平和。

  他動作俐落卻溫柔地將餐盤放下:「本店為兩位特別準備的『凡樂小餐』——蕎麥蛋餅配蜂蜜優格,還有特調洋甘菊拿鐵。」

  聲音低而平,就像大門上那塊被歲月磨過的木製招牌,溫潤有力。

  凡樂小餐?

  葉凡樂好奇地抬頭,目光落在他臉上的瞬間,呼吸驟然一滯。

  那雙眼睛……她記得。

  不是因為多特別,而是因為她曾在診間裡盯著這雙眼睛整整四十七分鐘,試圖從那片灰霧中挖出一絲「想活下去」的光。

  當時的姚重言,像一具會呼吸的屍體,連眨眼都嫌費力。

  「……姚先生?」葉凡樂聲音微顫,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掌心,確認這不是幻覺。

  店長——姚重言——眼眶輕輕泛紅,喉結上下滾動,像在吞咽滾燙的開水,那水裡,有未曾流下的淚。

  他沒立刻回答,而是從圍裙口袋掏出一張已經護貝的紙條,邊緣有些磨損,卻被保護得極好。

  他將它輕輕放在她面前,動作鄭重得像獻上珍寶。

  那是幾年前某次門診結束時,葉凡樂寫給他的便條,上面有幾行字:「今天你來了,我的診間也變得更明亮、更美好了。下次回診,我等你。」

  「我每天都帶在身上,」姚重言輕聲說,聲音沙啞,「第一眼看到時,就能感受到每一個字都是你發自內心寫下的,所以,我想我該好好珍惜這張紙條。有一陣子,我每天都會拿出來看一看……」

  他停頓片刻,想起那段暗無天日的生活,眼角微微下垂,既心酸又無奈。

  自己是怎麼撐下來的?

  他已記不太得,只記得那天……他抬起視線,直視著葉凡樂:「直到有一天早上醒來,看著鏡中的自己,不知怎的,一個想相信自己的想法油然而生……我是不是不用只活在黑暗裡?我是不是也能有力量給別人一點光亮?」

  他喉結輕輕滾動,目光短暫落在自己粗糙、佈滿老繭的手背上——那雙曾顫抖著握過藥瓶、想結束生命的手,如今穩穩端著餐盤,滋養著他人。

  他苦笑了一下,聲音更低,卻更堅定:「反正人都要死,與其糾結『要不要乾脆去死』,不如讓老天爺作主!在天收我這條爛命前,我索性放手熱烈活著——爛命也是命,爛在泥裡還是開出點什麼花什麼草都好。」

  葉凡樂靜靜聽著,心裡忽然浮現一個畫面:

  當黑暗的心突然被星星之火點亮了一絲微弱的光時,那些小小的光點便開始聚集,愈聚愈亮,終於成了能照亮別人的光芒。

  她感到一陣喜悅的酸楚從鼻尖竄上,迅速眨掉眼中的濕意。

  他轉回視線,嘴角浮起一絲近乎羞澀的笑:「所以,你看到了,我開了這家店,按照想要的感覺,一點一滴實現。」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屋笑語的客人、穿梭的「布朗奇皇子們」,最後落回葉凡樂眼中,像尋找錨點:「這家店,是我給自己的康復作業。而你……是我作業裡,最重要的指導教授。」

  葉凡樂喉嚨發緊,指尖微微顫抖,一時說不出話。

  她從未想過,自己在那些疲憊夜晚寫給每位病患的鼓勵小語,竟成了某個人重建世界的磚瓦。

  她低頭,指尖輕觸那張好久以前寫下的紙條,那觸感如此真實。

  范得義這時才開口,語氣難得柔和:「我三個月前偶然走進這家店,看見菜單上的『凡樂小餐』,就知道肯定跟你有關,一問之下,果不其然。」

  他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柔得像在看一朵沾著晨露的淡紫小花。

  陽光穿過三角窗,正好落在「我等你」那幾個字上,像一道遲來的許諾,終於有了回音,溫暖的光暈籠罩著冰冷的護貝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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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第11件蕁麻衣
〈作者〉鑲涵
〈簡介〉發生在平行架空世界「稷下國」的故事。
精神科醫師葉凡樂、律師冉炫出、霸總范得義——
聯手「羞羞紅臉戲劇社」的荒誕、「趙錢孫李小分隊」的醋海、「常出汗自律兄弟會」的笑淚,在瘋狂世界裡,用溫柔守護平凡,以幽默化解傷痛。
就算人心深不可測,就算醫學測量不出動機與善惡。
他們還是選擇為心點燃溫熱的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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鑲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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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中亦藏暖,臨瀧猶自開。 讓溫暖以冷靜的方式扎根。